3.民主与帝国
在雅典,民主与帝国彼此为伍,民主关涉内政,帝国则涉及外交,两者依据情势之不同,时而相生,时而相克。克里斯提尼推行“民主”新政,通过抑制贵族豪强进行“国家建设”。克里斯提尼“民主化”最终完成了僭主统治在雅典长期未完成的政治任务:即建立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强大城邦国家。民主化将个人与城邦的命运紧密联系起来。希罗多德说,正是民主化促使雅典国势不断增强,雅典在波斯战争中发挥出奇迹般的战斗力;而地米斯托克利这样非名门出身的杰出将领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一定程度上也得益于此前雅典的民主化。
到伯里克利时代(前460—前429),雅典民主发展至最为激进的阶段:国家内政外交方面的重大事务均由公民大会议决,主要官职由抽签产生,“十将军”采取选举制,设立陪审津贴、观剧津贴等。伯里克利对这一时期的雅典民主有如下概括:
我们的政治制度之所以被称为民主政治,因为政权是在全体人民手中,而不是少数人手中。解决私人争执的时候,每个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让一个人负担公职优先于他人的时候,所考虑的不是某一个特殊阶级的成员,而是他们有的真正才能。任何人,只要他能够对国家有所贡献,绝对不会因为贫穷而在政治上湮没无闻。(3)
事实却是,对雅典人来说,民主化更多的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增强国家的凝聚力的同时,却以在政治上排挤打压传统世家贵族为代价。我们知道,对任何政治共同体来说,贵族精英集团往往是不可或缺的“稳定器”“压舱石”;他们如果免于腐朽,便是共同体教养的载体、德行的化身、民众的表率。民主政治释放出多数人强大的政治激情,这种激情如果得到有效的约制和引导,无疑会成为一个社会巨大的“正能量”,否则民主政治必然会堕落为群众意见的“秀场”、党派倾轧的舞台,最终转化为政治体内狂暴的“负能量”。(https://www.daowen.com)
在缺乏必要的制度性轨范的情况下,雅典只能退而求其次,更多地依托于具有超凡魅力的领袖人物,借以有效地引导民主。如果说伯里克利在世时尚且能对民主激情构成有效平衡和引导,那么在他去世后,雅典政坛可谓陷入空前紊乱。种瓜得瓜,这一祸端的种子早已埋下并滋生发芽,伯里克利的去世最终使这一恶果“瓜熟蒂落”。不难发现,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民主被打上了过深的伯里克利的人格化烙印,而一旦民主政治丧失了这样一位杰出的领导人,其运转便显得无所适从、举止失措,雅典政局因此也陷入空前紊乱,其倾覆实在难以避免。在与斯巴达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雅典非但丧失了从容调整的余裕,反而随着外患日迫,而陷入一系列重大政策性失误的怪圈,雅典帝国事业最终令人遗憾地“胎死腹中”。
将雅典帝国事业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最终使其成为“全希腊的主人翁”,在希腊世界树立“雅典治下的和平”,这是伯里克利一代雅典政治家的最高使命,也是他留给身后雅典政治家的政治遗产。而作为伯里克利的义子、苏格拉底的门生,亚西比德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他本可主导“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政坛,继承伯里克利的衣钵,兑现伯里克利的帝国蓝图。无奈他年纪太轻,资历尚浅,面临克里昂、尼西阿斯等政坛大佬的重重掣肘和阻挠,冲出重围谈何容易?而在出征西西里前夕,亚西比德横遭国内政敌栽赃陷害,进而叛逃至斯巴达。最终,亚西比德的这一雄心非但未成为雅典帝国事业的助力,反而被用来反噬雅典自身。
希波战争后几代雅典人苦心经营的帝国基业,最终在西西里的沼泽地和采石场里灰飞烟灭,雅典人的帝国梦的破灭最终成为雅典人乃至希腊人的政治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