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昔底德陷阱”:战争与和平的悖谬

2.“修昔底德陷阱”:战争与和平的悖谬

修昔底德既有戏剧家的叙事技法,也有哲学家对政治世界的深入洞见,因此,有研究者将修昔底德视为足以与柏拉图比肩的政治哲学家。不过与柏拉图式的政治哲学家相比,修昔底德独树一帜的地方在于:叙事过程中在个人判断方面保持足够节制的同时,将自己的政治理论潜隐在大量的事实描述之中。这就要求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细节,对文本结构保持足够的尊重,对作为著述家的修昔底德保持充分的信心。

在修昔底德的战争叙事中有两条重要线索:一条是斯巴达与雅典两个战争同盟之间的正面交锋,另一条则是希腊世界大多数城邦内部贵族派与平民派之间的党争;如果前者可以被视为“正面战场”,那么后者则可以被称为“背面战场”。正面战场叙事旨在揭示战争背后权力与恐惧之间的循环,城邦出于自我保存被迫先发制人,为了和平被迫发动战争。修昔底德的正面战场叙事向读者传达的正是如下洞见:战争并非通常认定的发生在偏好战争的一方与偏好和平的一方之间,而是经常发生在力图避免兵戎相见、维持和平的两造之间;因此,战争是否发生往往并不取决于战争双方各自的主观意愿,而是经常取决于双方对彼此力量对比和动机的判断。修昔底德从一开始就对此做了概括:战争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因而引起斯巴达的恐惧,这被当代学者概括为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

无论是斯巴达还是雅典,双方都希望维持现状,相安无事,然而双方在战争的漩涡中却越陷越深,这与修昔底德文本呈现的另一条重要线索即“背面战场”密切关联。公元前435年,伊庇丹努城邦发生革命,平民党驱逐贵族党,后者转而在邻近蛮族的支持下试图复辟;而城内的平民党政权在寻求科西拉的援助遭拒的情况下,转而向科西拉的夙敌科林斯求援,并得到后者的鼎力援助。然而就在伊庇丹努平民党政权宣布臣服于科林斯的当口,科西拉坐不住了,迅速派遣舰队进攻伊庇丹努,声称要恢复流亡贵族的权力。对此,科林斯立即做出反应,装备舰队驰援城内的平民党,双方交战,科西拉完胜,伊庇丹努投降。科西拉此时便得陇望蜀,借助新获得的制海权,破坏科林斯殖民地琉卡斯,袭击科林斯同盟国。作为琉卡斯的殖民母国,科林斯自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遂扩充海军,以图一雪前耻。面对这一形势,此前在斯巴达同盟和雅典同盟之间一直保持中立的科西拉倍感恐慌,于是向雅典寻求支持。科林斯见势不妙,也派使者前往雅典,试图说服雅典保持中立,若有可能将雅典拉到科林斯一边来。双方在雅典公民大会上唇枪舌剑,据理力争。公民大会经过两轮投票,最终决定与科西拉结盟。为了避免与斯巴达的已有和约发生龃龉,雅典将其与科西拉的同盟明确为防御性的,即只有当雅典、科西拉及其同盟国遭到外敌攻击时才有效。雅典参加了之后科西拉与科林斯的第一场海战,双方打成平手。

尽管雅典认为自己的介入只是履行与科西拉防御同盟的义务,并未破坏与斯巴达同盟已有的和平条约,但在科林斯人看来,雅典此举实属破坏条约的挑衅举动。雅典深知科林斯人不会就此罢休,必会伺机报复,因此索性化被动为主动,以期占得先机。位于色雷斯地区的波提狄亚本是科林斯的殖民地,却是雅典的同盟纳贡国,且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为防止科林斯人趁机策反波提狄亚以及附近城邦叛离雅典,雅典索性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要求波提狄亚拆毁城墙,交纳人质,驱逐科林斯委派的地方官员。波提狄亚一面劝说雅典不要改变现状,同时和科林斯人前往斯巴达,寻求后者的支援;在斯巴达和科林斯的鼎力支持下,波提狄亚公开叛离雅典。雅典派兵镇压,初战告捷,转而围攻波提狄亚。科林斯在雅典面前屡屡受挫且颜面尽失,自然情绪激烈,在科林斯人看来,雅典围攻波提狄亚,破坏了已有的和约;而雅典也不甘示弱,认为科林斯和斯巴达策动自己的同盟国暴动,属公然挑衅之举。双方在斯巴达同盟代表大会常会上展开了新一轮的外交辩论,最终斯巴达同盟决议认定和约已遭破坏,应即宣战。(https://www.daowen.com)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斯巴达仍然希望能不通过战争达到遏制雅典势力的不断增长的目的,为此向雅典提出如下三项和平条件:解除波提狄亚之围;埃吉那脱离雅典控制获得独立;撤消对麦加拉城邦实行经济封锁的“麦加拉法令”。针对斯巴达提出的条件,雅典内部产生意见分歧。伯里克利认为即便雅典接受这些条件,那也不应在斯巴达的命令下接受,否则斯巴达会认为雅典出于害怕才做出让步,会提出进一步的非分要求,因此他提出反要求:雅典可以撤消“麦加拉法令”,但条件是斯巴达应解除针对雅典及其同盟国人员入境的禁令;雅典可以允许在双方签订和平条约之后加入雅典同盟的城邦独立,但条件是斯巴达也做出相应的让步;双方目前的争执应按照当初条约的规定在平等基础上通过仲裁解决。看来在这种外交氛围中,双方除了进行战争,似乎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性。至此,双方此前订立的《三十年和约》仅仅维持了14年(前445—前431)。

公元前431年,斯巴达的同盟底比斯趁夙敌普拉提亚发生内讧之机,与城内党派里应外合,偷袭普拉提亚,妄图在《三十年和约》正式解除且双方公开宣战之前占领该城邦。但底比斯的先头部队在城内遭遇重挫,普拉提亚向雅典寻求支援,而底比斯则向斯巴达寻求支援。自此,斯巴达与雅典陷入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战争成为一场代价高昂的豪赌,双方不断压上更多的赌注以期弥补先前遭受的损失。战争的粉碎机转速越快,给双方造成的损失越大,停战的难度也就越大,如战争第9年(公元前423年)的休战和约和第11年(公元前421年)的《尼西阿斯和约》,前者一开始便由于未得到有效遵守而形同具文,而《尼西阿斯和约》声称有效期为50年,实际只维持了6年时间,其间双方同盟国之间的战争也从未间断过。战争本身获得了自我运转的动力,这时的战争似乎与战争参与者无关。事实上,所有战争参与者都被战争机器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

通过对希腊世界这场空前规模战争得以发生的因果链条的细致描绘,修昔底德向读者提出的问题是,究竟谁应当为战争负责?在政治世界,人们渴望和平,但战争却成为常态,和平成为战争的间歇。两个同盟之间的战争与城邦内讧彼此交织,伊庇丹努发生平民派与贵族派党争进而发生革命,科西拉和科林斯介入;普拉提亚内讧让底比斯有机可乘,进而雅典和斯巴达被卷入,而雅典和斯巴达最终到波斯人那里寻求支持,城邦内部革命引发地区冲突,地区冲突最终在东地中海世界演化为一场空前规模的“世界大战”。而随着战争的迁延,雅典自身也陷入了党争内讧的漩涡。西西里远征前夕,雅典城内赫耳密神像遭毁容事件引发的党争,不仅葬送了政治新星亚西比德的政治前程,更是通过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将雅典帝国的霸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