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负我，我岂负祖国？
公元前472年，地米斯托克利遭流放，这位曾经的帝国缔造者流落异乡，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次年，由雅典政坛“新星”伯里克利资助、参加过萨拉米斯海战的雅典将军埃斯库罗斯创作的历史题材悲剧《波斯人》上演，这无疑是悲剧诗人对那位正流落在外的功勋将军的怀念，更是对民主雅典的暗讽。不久，斯巴达国王波桑尼阿斯叛国案东窗事发，地米斯托克利受到无端牵连，雅典人偏听偏信，草率决定要将其“缉拿归案”。
地米斯托克利从此踏上了逃亡的不归路：他先逃往科西拉，科西拉人由于他在波斯战争中的贡献，视他为恩人，但畏于当时雅典和斯巴达的威势，不敢收留；地米斯托克利随后逃至摩罗西亚，这位希腊世界的英雄如今沦落到只能向人乞求怜悯的地步，国王答应暂时提供庇护；然而，不久负责缉拿的士兵赶到，地米斯托克利最终不得不选择逃往波斯，途经彼得那、纳克索斯、以弗所，最终在公元前465年抵达波斯宫廷，站到了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面前，他说：
国王啊！到你这儿来的是雅典人地米斯托克利，一个被流放的人，他正被希腊人所追捕。我曾使波斯蒙受许多不幸，但我给波斯人带来更多的幸运；当希腊获得安全的时刻，我曾阻止了希腊人的追击，因此，由于我的家园得到拯救，我也有机会对你有所裨助。所以，现在我想来祈求结束我当前的灾难。我前来准备接受一个宽宏大量的人表示和解的善意，或来平息一个对过去所受的损害耿耿于怀者的怒气。但我请求你让我的仇敌证明我为波斯人办过好事，请求你现在利用我的不幸来显示你的盛德而不要用来发泄你的怒气。因为你要拯救的是一个向你乞求的人，而你要毁灭的是希腊人的敌人。(16)
地米斯托克利这番话打动了国王，国王赐他衣食封地，虽时常遭到波斯权贵嫉恨，甚至数度命悬一线，但都被他凭借自己的机智和才干化险为夷。地米斯托克利，这位功勋将领，本该在自己一手缔造的雅典帝国施展才华，或享受荣誉，安度余生，却终被祖国抛弃并追杀；他的不世才干本应在战场上或政治舞台上发挥，却只能在波斯官场屈身下就，小试牛刀。地米斯托克利，这个曾经使希腊人景仰、波斯人恐惧的名字，却无法见容于自由且民主的雅典，而沦落为寄人篱下、惶惶不可终日的乞食者。念及于此，细心的读者不难想见这位功高盖世的英雄心中极度的落寞和深彻的悲凉。
地米斯托克利本可以选择像斯巴达国王波桑尼阿斯、戴玛拉托斯、雅典僭主希皮亚斯以及后来的亚西比德那样，利用波斯人的势力以图个人政治上的东山再起，但他并没有那么做：祖国负我，我岂负祖国？公元前459年，他向神献祭完，同时向朋友们一一道别之后，自杀身亡。依照身后遗愿，他的亲属将其遗骨秘密带回雅典，落葬阿提卡；其墓地位于海岬处，从那里可以俯瞰比雷埃夫斯港，后者正是他生前一手督造的，有诗为证：
墓地建在秀丽幽静的地方，
过往商旅向它欢呼致意，
它望着船只驶进，驶出，
无数的商帆在这里竞相争逐。(17)
地米斯托克利生前见证了希腊人尤其是雅典人对波斯人的辉煌胜利，他若地下有知，应该也能够“见证”雅典在伯里克利的英明领导下的强势崛起，帝国事业如日中天，胜利在望。他应该和伯里克利一样，都渴望雅典能够借助自己的威势，一统希腊，最终为整个希腊世界带来“雅典治下的和平”。
然而造化弄人，地米斯托克利的幽灵“见证”了浩浩荡荡的雅典远征军从比雷埃夫斯港千帆竞过开往西西里的盛大场面，却再也无法迎来他们的凯旋，一切都在西西里的沼泽地和叙拉古的采石场里化为饱含忧伤的泡影。“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帝国在政客们的私人打算和个人野心的操弄下灰飞烟灭，雅典人的民主帝国昙花一现，只能化作“一帘幽梦”，供后人凭吊。雅典人的帝国梦想如何化作一场政治梦魇？希罗多德的后学修昔底德以其手中的如椽之笔，对此做了最为深刻的揭示。
图4-6 希罗多德与修昔底德
(1) 雅典将军，非《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著者修昔底德。
(2) 面对波斯人的入侵，雅典人前往德尔斐祈求神谕。皮西亚女祭司预言中有这样的话：“富有远见的宙斯终会给雅典娜神的这些祈求者一座木墙，作为保全你们以及你们子孙的屏障。……神圣的萨拉米斯啊！在人们播种或收获的时候，你会把妇女们所生的孩子全部毁灭。”（参见希罗多德：前揭，Ⅶ-140-142）
(3) 希罗多德：前揭，Ⅷ-22。(https://www.daowen.com)
(4) 希罗多德：前揭，Ⅷ-125。
(5) 希罗多德：前揭，Ⅷ-109。
(6)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地米斯托克利传》，陆永庭、吴彭鹏等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259页。
(7) 修昔底德：前揭，第109页。
(8) 有关亚西比德的行迹及其后果，本书第九章将集中论述。
(9) 普鲁塔克：前揭，第320页。
(10) 希罗多德：前揭，Ⅷ-79。
(11) 柏拉图：《理想国》，郭斌和、张竹明译，商务印书馆，1986年，557A。
(12) 柏拉图：前揭，558C。
(13) 柏拉图：前揭，561A。
(14) 希罗多德：前揭，Ⅴ-92。
(15)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1284a36。
(16) 普鲁塔克：前揭，第263—264页。
(17) 普鲁塔克：前揭，第26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