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昔底德:阅读指津

十 修昔底德:阅读指津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中译目前有两个译本可用:商务印书馆谢德风先生的译本和上海人民出版社徐松岩先生的译本。谢译本文笔生动,朗朗上口,但译者将部分本属正文的内容移至注释,并仿照其翻译底本企鹅古典丛书沃纳(Rex Warner)的英译本,将分节码删去,这样读者若想在不同版本之间对勘就很不方便;徐译本采用目前较为权威的克劳利(Richard Crawley)的英译本,保留了分节码,还加了“索引”,为读者查阅提供了不少方便,而且增加了大量注释、参考附录,对读者理解文义也多有裨益。读者不妨两相参照,择善而从。若读者有希腊语基础,不妨用中译作底本,同时参照不同的英译本,效果会更好。

这里有必要提醒中文读者注意的是,无论你外语根底有多好,读类似修昔底德这样的传世作品最好有合适的中译本作底本,即便译本可能有这样那样的误译。在母语与目标语言之间的往返比照,恰恰是帮助我们深入理解文本的必经之途,也是跨语际思想实践的必要努力。

目前最新的英译本是剑桥古典学家杰里米·梅诺特(Jeremy Mynott)的《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人与雅典人战记》(Thucydides:The War of the Peloponnesians and the Athenians,2013),这是“剑桥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之一,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影印引进了大部分,但对新增品种未能陆续跟进。不过这是专业研究者的做派,一般的读者不妨量力而行,完全没有必要亦步亦趋。西方关于修昔底德的研究汗牛充栋,笔者需要提醒读者的是,在熟悉修氏文本之前,大可不必将过多精力花在这些二手文献上。

对于中文读者来说,阅读修昔底德,首先碰到的难题是书中涉及大量纷繁的人名、地名。对于人名的识别,没有捷径,需要读者举一反三,具体步骤是,首先应落实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属于哪个城邦、什么身份及其行迹的来龙去脉等;这些人物大多属于政治人物,其行迹往往折射着所属城邦的政体结构、权力关系、民情风俗,因此对于理解修氏文本的义理线索至关重要。在修昔底德的文本中,主要的雅典人物面目清晰,音容笑貌活灵活现,而斯巴达人除了伯拉西达外,大多形象模糊;这一方面反映出修氏著作的“主角”无疑是雅典,另一方面也是两大城邦政治社会差异的集中体现,实行贵族寡头政体、整个社会高度军事管理的斯巴达与推行民主政体、强调自由开放的雅典之间的对比,恰恰集中体现在他们各自的政治人物身上。

对于地名,这里向大家推荐斯特拉斯勒(Robert B.Strassler)主编的“地标”系列之《修昔底德地标:伯罗奔尼撒战争指津》(The Landmark ThucydidesA Comprehensive Guide to the Peloponnesian War)。既然是“地标”,顾名思义,就是将修氏书中所涉及的战争地点方位尽可能落实到地图上,地图配合正文,页侧标注重要时间和事件节点,查阅起来非常方便。不过谢德风先生的译本(商务版)没有边码,对照起来不大方便;读者手头若用的是谢先生的译本,不妨同时参照徐先生的译本,并随时同“地标”对照着看。“地标”图文并茂,除地图外,另附考古遗址照片,器物、头像图片等;书末还有11个附录,内容涵盖雅典帝国建制、斯巴达政体、波斯、重装步兵、三列桨战舰、希腊种族、宗教仪式、希腊货币、希腊纪年等,对读者理解修氏文本非常有用。另外,生活在公元前后罗马帝国统治之下的希腊历史学家兼地理学家斯特拉博(Strabo)的巨著《地理学》(李铁匠译)也很有用。奉希罗多德为典范,斯特拉博行走天下,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周游地中海世界,该书不仅对当时希腊人所知世界的地理状况有详细描绘,而且旁涉历史、人文、风俗等,其中关于伯罗奔尼撒、阿提卡、色萨利、西西里、伊奥尼亚等地的记述对读者阅读修昔底德很有帮助。

在本书第五章笔者业已指出,修昔底德须要被放在荷马、希罗多德的语境中阅读;这里所说的“语境”不仅指从特洛伊战争、希波战争以至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政治史脉络,而且指他们在希腊文学和思想传统中的承继关系。因此,建议读者在读修氏的同时,不妨阅读《伊利亚特》和《历史》。《伊利亚特》有罗念生、王焕生两先生的合译本;《历史》有王以铸先生的译本和徐松岩先生的译本,建议以徐译本为主,并参考王译本。修昔底德以荷马的笔调著史,他不时追忆荷马及其笔下的特洛伊战争,因此预先读《伊利亚特》对理解修氏文本至关重要。希腊与波斯战争是雅典帝国崛起的起点,战争的胜利对之后雅典人的“新帝国国民心态”有着深刻影响,成为雅典人“三个自信”的主要来源;而且伯罗奔尼撒战争初期,希罗多德曾在公开场合口述希波战争传奇,听众中就有修昔底德。可以说,无论在叙事笔法还是历史视野方面,希罗多德都对修昔底德有着最为直接的影响。本书将希罗多德与修昔底德作为一个历史和理论整体考察,部分也出于上述考虑。

雅典与斯巴达两个城邦的对观,是修昔底德的文本尤其是第一卷的主题。建议读者同时参考柏拉图的《法律篇》(张智仁、何勤华译)、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冯金朋译)、色诺芬的《希腊史》(徐松岩译)附录1“雅典政制”和附录2“斯巴达政制”,以及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吕库古传》。

提到雅典,读者自然会想到帕台农神庙,作为雅典帝国的象征,神庙耗费巨资修建,在战争爆发前夕竣工;该工程属于雅典帝国的“形象工程”,其占用的财力与雅典战时财政日趋吃紧直接关联。有关该神庙较为系统的研究介绍可参考古典学家玛丽·比尔德的《帕台农神庙》(马红旗译)。

有关修昔底德文本中涉及的主要历史人物,建议读者同时参考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普氏部分资料来自修昔底德,但也综合了许多其他文献,其中有些如今已经失传,读者不妨将其作为补充。地米斯托克利、伯里克利、尼西阿斯、亚西比德等在修昔底德笔下属于纯粹的政治人物,而普鲁塔克笔下的这些人物则更加丰富。普氏将亚西比德与罗马共和初期(前494)著名军事将领寇留兰(Coriolanus)平行列传,后者蔑视民众,不屑与他们为伍,遭到放逐却毫不妥协,声称:“是我放逐了你们!”读者不难从寇留兰身上看到亚西比德的影子。莎翁妙笔生花,将寇留兰的故事搬上戏剧舞台,即《科利奥兰纳》(The Tragedy of Coriolanus,约1608年),很值得仔细品读。关于伯里克利,还可以参读法国学者樊尚·阿祖莱的《伯里克利:伟人考验下的雅典民主》(方颂华译),作者将伯里克利放在雅典政治社会和文化历史语境中考察,虽然刻意标新立异处颇多,对修昔底德的诸多判断也多有微词,但并不妨碍该书较高的参考价值。关于尼西阿斯,除修昔底德的文本和普鲁塔克的列传外,柏拉图《拉刻篇》(王太庆译)中苏格拉底与尼西阿斯、吕西马柯、梅雷西阿等雅典名将围绕“勇敢”展开讨论。其中的尼西阿斯可与修氏笔下的尼西阿斯两相参照。

有关亚西比德,除了普鲁塔克的传记外,还有罗马共和晚期奈波斯的《外族名将传》,虽然文学价值远不如普鲁塔克,但读者不妨以此作为资料补充。鉴于亚西比德的重要地位,除了参读普鲁塔克的传记外,建议读者同时对观柏拉图的《会饮篇》(刘小枫译)、《阿尔喀比亚德》(梁中和译)、《普罗塔戈拉》(刘小枫译)三篇对话中所呈现的亚西比德,其形象与修昔底德笔下的亚西比德有着相当程度的吻合;而深入理解亚西比德,也是洞见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案”以及柏拉图哲学脉络的重要切入点。其中柏拉图《会饮篇》的历史场景设在公元前416年,即亚西比德率军出征西西里前夕。对话本身的现实观照实在耐人寻味。有关亚西比德的言论和行迹,色诺芬的《回忆苏格拉底》中也有不少有趣的片段。而当代美国作家普赖斯菲尔德(Steven Pressfield)在历史小说《战潮:一部关于亚西比德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小说》(Tides of WarA Novel of Alcibiades and the Peloponnesian War,2000)中,做了大量的历史考证,作者同时坦承自己出于故事性的需要在有些地方做了适当的虚构;作家借第一人称口吻转述故事,这位讲述者出身雅典名门,其祖父生前与伯里克利、亚西比德、苏格拉底等雅典名流交游甚密,临终前将自己掌握的有关这场战争和亚西比德的事迹对讲述者和盘托出,读之颇为生动且亲切。另,雅典演说家安多基德斯(Andocides)有两篇演讲可参考:《论秘仪》《诉亚西比德》。据说安氏父亲曾卷入西西里远征前夕雅典城内的渎神案,后侥幸脱罪,安氏本人也参与告发。这两篇演讲可以说是我们了解这一事件最为直接的参考资料;其中《诉亚西比德》据说是伪托之作,读者不妨择善而从,具体参见《阿提卡演说家合辑》(陈钗、冯金朋、徐朗译注)。另,法国神学家费内隆(1651—1715)有两篇对话“苏格拉底与亚西比德”,收入氏著《亡灵对话录》(周国强译);虽然是虚拟对话,但作者无疑深谙历史语境,读之会启发良多。有关普鲁塔克平行列传,商务版只有部分,可以将译林版(席代岳译)作为补充。

伯里克利国葬演说是修昔底德文本中的重要段落之一,想必修氏本人曾在现场聆听过,当然演说辞肯定经过修氏的润色加工。据传,这篇演说辞的草稿出自希腊名媛、米利都人阿斯帕西亚(Aspasia)之手,后者是伯里克利的情妇,才具过人;柏拉图对话《梅尼克齐努士》(戴子钦译)中,苏格拉底说他自己曾跟随阿斯帕西亚学习修辞学,对话中他应梅尼克齐努士的请求背诵了其中一篇,其中部分用的正是阿斯帕西亚为伯里克利起草的这篇国葬演说。

读修昔底德,可以同时对观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作品,阿氏作品生动呈现了战争期间雅典城邦政治的紊乱、社会结构的矛盾以及伦理秩序的崩溃。读者不妨将其作为透视修昔底德宏大战争叙事的另一种角度,以观察战争在雅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折射出怎样的图景?通过戏谑嘲讽甚至格外荒诞的故事情节,阿里斯托芬字里行间渗透着对雅典政治社会危机的忧虑和反思:诸如《阿卡奈人》(前425)、《骑士》(前424)、《云》(前423)、《马蜂》(前422)、《和平》(前421)、《吕西斯特拉忒》(前411)、《蛙》(前405)、《公民大会妇女》(前392),对战争期间的重大事件(如派娄斯战役、《尼西阿斯和约》)、主要人物(如尼西阿斯、克里昂、德摩斯提尼、苏格拉底)以及雅典公民大会等机构的运转,都有生动再现;喜剧作家的笔法难免有夸张甚至荒诞化的成分,但读者不难从中窥见战争期间雅典社会的微观场景和社会细部。(https://www.daowen.com)

对雅典民主政治相关问题的全面检讨,这里向读者推荐法国古典学大家雅克利娜·德·罗米伊(Jacqueline de Romilly)的《希腊民主的问题》(高煜译),这是一部将历史与理论结合得非常出色的著作。梭伦立法诗是透视前民主时代的雅典政治的“窗口”,可参看《全译梭伦诗残篇》(张巍译,载《世界历史评论》第五辑);古风和古典时代的碑铭则为我们阅读修昔底德提供了更为直观的参考资料,可参《希腊拉丁历史铭文举要》(张强、张楠译注)。当然,对雅典民主更为深刻的理论观照是柏拉图《理想国》(郭斌和、张竹明译),其中卷八关于五种政体的蜕变,可以视为雅典政治史的理论版。

修昔底德以悲剧家的笔法撰写历史,修氏笔下的雅典帝国就如同荷马笔下的阿伽门农、希罗多德笔下的波斯帝国,都是诗人笔下典型的“悲剧英雄”般的形象。希腊悲剧的母题便是“德行”与“命运”之间的高度紧张,建议读者首选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特斯三部曲”(前458)阅读,即《阿伽门农》《奠酒人》《报仇神》;而索福克勒斯的《奥狄浦斯王》(前429/426)、《奥狄浦斯在科洛诺斯》(前411/401)中,《奥狄浦斯王》层层剥离直至真相大白的写作手法,可以说贯穿修昔底德文本的始终。人尽管没有控制自己命运的自由,但他有面对自己命运的自由;目睹叙拉古雅典远征军的惨败和无助,修昔底德和索福克勒斯一样,以清醒的勇气直面现实。英雄在命运之力的打击下内心实现了净化,也保持了高度的尊严,在《奥狄浦斯在科洛诺斯》第三合唱歌中有这样的唱段:

个人最好不要出生,既出生了,求其次,早死早好。因为轻浮的青年时期一过去,什么痛苦他能幸免?什么劳累他能不受?嫉妒、内讧、纷争、战斗、谋杀,最后,那个极端可恨的老年到了,衰弱无力,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交往,各种各样的不幸纠缠着他。(1)

这恰恰也是悲剧诗人修昔底德的著述所揭示的个人遭际和家国命运的写照。欧里庇得斯的悲剧有《安德洛玛刻》(前425)、《埃勒克特拉》(前420)、《特洛伊妇女》(前415)、《伊菲革涅亚在陶里克人中》(前414)、《海伦》(前412)、《腓尼基妇女》(前410)、《奥瑞斯特斯》(前408)、《请愿的妇女》(前405)、《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前407)等。欧里庇得斯与修昔底德生前交游甚密,欧氏悲剧笔法对修昔底德产生过极为深刻的影响。公元前406年,悲剧诗人在马其顿遭暗杀,修昔底德为其撰写颂词:

全希腊世界是欧里庇得斯的纪念碑,诗人的遗骨在客死之地马其顿永埋,诗人的故乡本是雅典——希腊的希腊,这里万人称赞他,欣赏他的诗才。(2)

另外,这里为读者推荐两部较为轻松的故事性读物:玛丽·瑞瑙特(Mary Renault)的《残酒》(The Last of the Wine)和贝特尼·休斯(Bettany Hughes)的《毒芹杯》(The Hemlock CupSocratesAthens and the Search for the Good Life),两位作者早年都在牛津大学受过系统的古典学训练。瑞瑙特将古典历史文学化,其著作几乎涵盖整个古代希腊,其中“亚历山大三部曲”(《天堂之火》《波斯少年》《葬礼竞技会》,郑远涛译)中译本业已问世;想必不久的将来,这部《残酒》也会有中译本,而这无疑会给中文读者提供许多方便。休斯担任BBC、PBS、发现频道、历史频道、国家地理等的纪录片主持,她的这部《毒芹杯》结合雅典考古资料,对伯罗奔尼撒战争、苏格拉底案之前的雅典城邦社会做了非常生动的描绘。

修昔底德树立了令后来人望尘莫及的著史范例,罗马帝国早期的历史学家阿庇安(95—165)就是后世效法的代表。其两大卷《罗马史》(谢德风译),上卷围绕罗马对外扩张战争如与西班牙、迦太基、伊利里亚、叙利亚、米特拉达梯战争展开,下卷则讲述格拉古兄弟改革至屋大维建立元首制期间的罗马内战史。该巨著上卷风格大致可对应于希罗多德,下卷则与修昔底德风格非常接近。

有关古希腊历史的框架性著作,这里向读者推荐两部:耶鲁大学古典学家卡根(Donald Kagan)的《伯罗奔尼撒战争》(陆大鹏译),对希波战争结束(前479)直至雅典战败(前404)的历史做了非常细致的梳理,可作为阅读修昔底德的资料补充;而古典学大家哈蒙德(N.G.L.Hammond)的《希腊史:迄至公元前322年》(朱龙华译),可以视为通史写作的经典范例,作者丰富的资料、缜密的论证、优雅的文笔以及过人的历史见识和理论洞察力,加上译者朱龙华先生精到的译笔,读者肯定会大有收获。

了解古希腊,纪录片是不可错过的学习资源,这里向读者推荐以下几个系列:休斯(Bettany Hughes)系列、迈尔斯(Richard Miles)系列以及斯科特(Michael Scott)系列;三位主持都是相关领域的专业学者,制作单位都是BBC、PBS等“老字号”,无论是知识性还是可视性均称得上乘之作。

最后,若条件允许,笔者还是建议读者不妨带着修昔底德的著作亲自去希腊走走。可以参观雅典卫城及周边三大博物馆:卫城博物馆、古广场博物馆、国家考古博物馆,带份指南漫步古广场、普尼克斯(公民大会遗址)、十将军委员会办公地遗址、五百人议事会遗址、苏格拉底经常光顾的鞋匠西蒙的宅第、亚西比德等雅典权贵的宅基遗址、外陶器区遗址、伯里克利发表国葬演说的公墓遗址、曾关押苏格拉底的监狱遗址、柏拉图学园遗址、古长城遗址、比雷埃夫斯港及其考古博物馆……遥想当年、抚今追昔,再结合修昔底德的文本,举一反三,无疑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精神体验。另外,如果可能,建议再去克里特岛、提洛岛、科浮岛(即科西拉)、安菲玻里、列斯堡、奥林匹亚、德尔菲、埃皮道鲁斯、麦加拉、科林斯、阿尔戈斯、斯巴达等地标。有了这样的经历,读者会发现历史与我们原来是那么贴近。


(1) 索福克勒斯:《奥狄浦斯在科洛诺斯》,载《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第1223—1238行。

(2) 《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欧里庇得斯悲剧(上)》,第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