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物该如何评价?

3.政治人物该如何评价?

克里昂和尼西阿斯,两位雅典帝国转型过程中的关键人物。克里昂在派娄斯战役中大获全胜,无论其中有怎样的侥幸成分,毕竟是在他的直接指挥下取得的胜利,此役最终迫使斯巴达求和,为雅典赢得战略主动。然而,就这在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看来,也是克里昂抢了尼西阿斯和德摩斯提尼的功劳。在派娄斯战役后的第二年即公元前424年公演的喜剧《骑士》中,喜剧诗人对克里昂及其出身极尽讽刺挖苦和人身攻击之能事,诗人借“德摩斯特涅斯”之口这样说道:

普尼克斯的德谟斯……买来了一个奴隶,一个硝皮匠,绰号帕弗拉孔(Paphlagonian,这是诗人给克里昂取的绰号,意为“口沫飞溅之人”),最无赖,最喜欢诬告!这个臭皮匠摸到了老头子的脾气,他奉承主人,摇尾乞怜,恭维他,花言巧语哄骗他……于是帕弗拉孔就把我们烹调好的食物抢了去献给主人。例如不久以前,我在派娄斯“打”得一块斯巴达大麦饼,他却悄悄地跑来十分狡猾地夺了去,把我所“打”得的拿去献给了主人。(14)

非但如此,诗人还进一步借歌队长之口对克里昂本人酷评道:

哪一天克里昂倒下去,这一天对于在场的人和远方来客便全都是一个最光明快乐的日子。……克里昂对于猪的音乐倒很有天赋……他弹起琴来只喜欢“多利亚”(音同“贿赂”)调,别的再也不想学。(15)

在公元前423年上演的喜剧《云》中,歌队长以众神的口吻这样说道:

你们选举神们所厌弃的帕弗拉孔皮匠来做统帅时,我们曾经严厉地皱起眉头……太阳藏起了它的火炬,它警告,要是克里昂做了将军,它就再不照耀你们。可是你们还是选上了他。传说这城邦常有一些荒谬的主意,好在有神把你们的错误变成良好的结果。你们要是盼望这回的选举也同样结成好果,我们可以简单地教教你们:快判定克里昂这鸟东西有罪,给他一个贪污和盗窃的罪名,再在他的脖子上套上木枷;那你们便可以看见这城邦的政事,又会和先前一样,好转过来,纵然你们的见解总还有一点儿荒谬。(16)

而在修昔底德笔下,字里行间也渗透着对克里昂的不屑与轻蔑。如果在这一点上我们对修昔底德作为史家的公正性有所保留的话,那么对500年后的普鲁塔克来说,应当没有理由对克里昂怀有个人偏见,然而在他的《平行列传》(即《希腊罗马名人传》)中,我们找不到克里昂的位置。相反,尼西阿斯却忝列其中,普鲁塔克将他与罗马名将克拉苏平行列传。而修昔底德则对尼西阿斯充满悲悯之情,他这样写道:

在所有的希腊人中间,尼西阿斯是最不该遭到这种不幸的,因为他终其一生都在奉行道德实践。(17)

图示

图7-5 阿里斯托芬(前446—前385)

然而,事实却是,对于西西里远征的失败乃至整个雅典帝国事业的中辍,尼西阿斯负有最为直接且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其中许多致命错误正是尼西阿斯刻意造成的。政治家爱惜“羽毛”、注重名节本无可厚非,这种节操往往能够使他们学会自我节制,言谈谨慎,行为有度,然而尼西阿斯却将个人对雅典公民大会的反感转化为对雅典帝国事业的漫不经心甚至釜底抽薪。

尼西阿斯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忒在意自己的名声,“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他一切努力的动力,也是他一生的最高追求。虽然兵败被杀,未得善终,但修昔底德和普鲁塔克们没有辜负尼西阿斯,用他们手中的妙笔帮他成就了这一夙愿。然而,这背后却是数万雅典远征军的亡魂和雅典帝国的废墟。

据普鲁塔克记载,那些历尽艰难侥幸逃回雅典的士兵说,他们由于能够背诵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的诗句才从西西里人那里得到食物和饮水。公元前415年对雅典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远征军准备出发前夕,雅典城内发生赫耳密石像遭毁容事件;正是在这一年,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特洛伊妇女》在雅典酒神剧场公演,该剧当初是诗人有感于上一年雅典对弥罗斯屠城而作。公元前416年,雅典兵临弥罗斯城下,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围绕权力与正义的对话中,修昔底德曾通过弥罗斯人之口向雅典人发出过如下警告:

你们自己如果到了倾危的一日,你们不但会受到可怕的报复,而且会变为全世界引以为鉴的例子。(18)

不无讽刺意味的是,如今的主角却换成了雅典,上述警告最终成为雅典帝国命运的谶语。

最后,我们不妨一起吟诵悲剧诗人的《特洛伊妇女》中特洛伊王后赫卡柏的进场歌(第一曲首节),借以感受被囚叙拉古采石场的7000雅典战俘的悲苦无助以及我们的作者修昔底德心中的无限悲凉:

啊,不幸的人,从地下抬起你的头,
抬起你的脖颈;这已经不再是
特洛伊,我们也不再是特洛伊的王族了。
命运变了,你得忍受;
顺着水势行船,顺着命运行走,
切不可掉转生活的船头,
顶着命运的风浪航行。
哎呀!哎呀!
祖国亡了,丈夫和儿子死了,
我这苦命的人怎能不哭?
啊,祖上的至尊高贵呀,你卷缩了,
简直消失得无影无踪。(19)


(1) 修昔底德:前揭,第170—171页。

(2) 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第43页。

(3) 亚里士多德:前揭,第52页。

(4) 修昔底德:前揭,第518页。

(5)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92a20-25。

(6) 阿里斯托芬:《云》,载《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第960—990行。

(7) 阿里斯托芬:前揭,第717—737行。

(8) 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第107页。

(9) 修昔底德:前揭,第231—233页。

(10) 修昔底德:前揭,第407页。

(11) 修昔底德:前揭,第410—411页。

(12) 修昔底德:前揭,第571页。

(13) 修昔底德:前揭,第598页。

(14) 阿里斯托芬:《骑士》,载《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第40—53行。

(15) 阿里斯托芬:《骑士》,第973—991行。

(16) 阿里斯托芬:《云》,第581—594行。

(17) 修昔底德:前揭,第632页。

(18) 修昔底德:前揭,第466页。

(19) 欧里庇得斯:《特洛伊妇女》,载《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第98—109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