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人的“不仁”与亚西比德的“不义”

3.雅典人的“不仁”与亚西比德的“不义”

公元前407年,亚西比德带领舰队回到雅典;据色诺芬记载,当他乘船进入比雷埃夫斯港时,许多雅典人蜂拥而至,争相一睹这位声名赫赫之人。而这时的雅典舆论一边倒地认为,亚西比德当初的确遭到一小撮别有用心者的栽赃陷害,只因广大人民群众不明真相,受到亚西比德政敌们的蒙蔽蛊惑,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们纷纷要求为亚西比德“平反昭雪”。亚西比德在亲戚朋友的保护下登陆,进入雅典城。他在“五百人议事会”和公民大会上为自己辩护,说自己并未亵渎秘仪,雅典法庭所认定的罪名都是莫须有的。听众连连点头称是。可以想见,在这样的氛围中,不可能有人公开提出反对意见,而亚西比德亲自带领军队,从陆路前往埃琉西斯举行秘仪,以自证清白。与此同时,雅典人一致推举亚西比德为全军总司令,并授予他绝对权力,因为“人民认为他是唯一能够重振邦国势力的人物”(12)

然而,八年的流放在外早已使亚西比德在雅典失去了稳定的政治根基,而雅典舆论对他的信任也只是出于暂时的无助并夹杂着些许同情的结果。雅典人在极度艰难时刻对“救世主”的强烈渴望,其背后却是对亚西比德高度的警惕和怀疑。在同年发生的诺提昂(Notium)海战中,由于领航员安提库斯未听从亚西比德的劝告,贸然出击,导致海战失败。雅典人立即迁怒于亚西比德,认为正是由于他的失职和放荡,导致舰队损失。亚西比德因此被剥夺将军职位,无奈之下逃往科尔松尼斯(Chersonese)岛。公元前405年,羊河(Aegospotami)之战中,亚西比德发现雅典舰队停泊的地点不利于取得给养,建议雅典海军将领依托港口城市。雅典将军由于担心他抢了自己的军功而拒绝了他的建议,最终雅典海军遭遇惨败,雅典帝国大势已去。

公元前404年,雅典与斯巴达之间长达27年的战争以雅典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同年,在“三十僭主”和斯巴达的共同策划下,亚西比德在弗里吉亚被刺身亡;据说他在遇刺前一直想方设法得到波斯人的援助,力图东山再起,使雅典摆脱斯巴达的围困。

在亚西比德被刺之后的第五年即公元前399年,哲学家苏格拉底也因自己一直钟情的这位学生而受到牵连,他被雅典法庭以“败坏青年,另立新神”两项罪名判处死刑。有关这对师生之间令后人念兹在兹、回味无穷的故事,柏拉图在其两篇著名的对话《会饮篇》和《亚西比德篇》(又译《阿尔喀比亚德》)中有生动描绘。

熟读古代史的马基雅维里曾提出如下疑问:“为何罗马人不像雅典人对自己的公民那么无情无义?”他的回答是,因为“罗马人比雅典人少有理由猜疑自己的公民”。在罗马共和时代,自由从未被剥夺,因此人们没有理由猜疑和无缘无故地冒犯自己的公民;而雅典却恰恰相反,“自由在最繁荣的时期被皮西特拉图以善良作幌子给剥夺了,因此重新获得自由之后,想起以往受到的伤害和奴隶待遇就急于报复,对象不仅是公民所犯的错,甚至捕风捉影也在所不惜。此所以有那么多杰出人士面临放逐或死亡,也因此而有陶片放逐制度以及不同时代不绝如缕用来对付贵族的暴力手段”(13)。亚西比德以自己的“不义”回报雅典人的“不仁”,对于雅典帝国事业的中辍、希腊世界孕育中的帝国新秩序的沦陷,究竟谁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图示

图8-4 费尔巴哈会饮图

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只写到战争第21年,而且戛然而止。研究者们一般认定修氏著作未完即突然离世,也有论者鉴于第八卷缺少演说词,因而认定该书属于残篇。但这里须要提请读者注意的是,作为一部政治悲剧作品,修昔底德完全没有必要写到公元前404年才算完整。要知道,荷马的《伊利亚特》并未写到特洛伊被夷为平地,而是在赫克托尔葬礼处搁笔;对此我们也不觉得它不完整,赫克托尔的死对特洛伊人意味着什么,读者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另外,是否需要演说词当然要视情形而定,第八卷缺少演说词并不能说明修氏这时突然离世;事实却是,战争结束那年,修昔底德20年流放期已满,而且据可靠资料,他在战后曾经回到雅典,目睹战后雅典的惨象,而《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问世时间大致在公元前400年左右。因此,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修昔底德由于突然离世而辍笔。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五卷,修昔底德的确明言自己将写到雅典帝国被毁灭、长城和比雷埃夫斯港被占领为止,但从现有的文本结构来看,我们仍然可以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视为一部完整的作品。事实上,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修昔底德字里行间渗透着浓重的荷马式笔调,他在写雅典帝国的同时,也在追忆荷马笔下的迈锡尼帝国。他开篇即抚今追昔,遥想希腊人在阿伽门农的率领下远征特洛伊这一“全希腊共同行动”的传奇,而结尾处的战争场景如塞诺西马(Cynossema)地角、赫勒斯滂(Hellespont)、阿卑多斯(Abydos)、伊达山(Mt.Ida)、普罗特西劳斯(Protesilaus,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神庙等,凡此种种都是荷马笔下那场伟大战争的地标符号。修昔底德最后搁笔在“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女神”处,这也是荷马史诗中的意象:据传阿伽门农因射杀了阿尔忒弥斯女神的一只赤牝鹿,女神发怒,使海上无风,导致希腊远征舰队因无法张帆而长时间滞留奥利斯港(Alos);最终迫使阿伽门农将女儿伊菲格涅亚献祭,女神怜悯,使其成为自己的女祭司,而用女儿献祭也成为这位希腊英雄个人乃至整个迈锡尼帝国悲剧命运的开端。修昔底德在战争第21年停笔,与《伊利亚特》中海伦离开祖国的时间正好吻合,当然也与修氏自己遭受流放的时间一致。这是作为悲剧诗人的修昔底德有意为之?还是另有隐情?这或许是著述家留给后世读者的巨大谜团之一,其本身就值得我们认真对待、细心琢磨。

最后,我们不妨引述大诗人荷马笔下特洛伊王子赫克托尔葬礼上悲痛欲绝的安德洛玛刻(Andromache)吟唱的挽歌,借以感受西西里战事结束后悲剧诗人修昔底德著述时的心境:

我的丈夫,你年纪轻轻就丧了性命,
留下我在厅堂里守寡,孩子还年幼,
不幸的你我所生,我想他活不到青春时期,
在那以前,特洛伊早已完全毁灭,
因为你——城邦的保卫人已死去,你救过它,
保卫过它的高贵的妇女和弱小的儿童。
这些人很快就会坐着空心船航海,
我也是其中一个。孩儿啊,你跟着我同去
做下贱的工作,在严厉的主子面前操劳,
或是有阿开奥斯人抓住你的胳膊,
把你从望楼上扔下去,叫你死得很惨。
他这样泄愤,是因为赫克托尔曾经杀死
他的弟兄、父亲或儿子,阿开奥斯人
有许多是在赫克托尔手下咬地而死,
你父亲在悲惨的战争中不是个善心的人。
人们在全城哭泣哀悼他,可是赫克托尔,
你给父母带来的是无法形容的悲伤,
你给妻子留下的是非常沉重的痛苦,
因为你死的时候并没有从卧榻向我
伸出手来,也没有向我说一句哲言,
使我日日夜夜在流泪的时候想一想。(14)

图示

图8-5 亚西比德遇刺身亡(Philippe Chéry, 1759—1838)


(1) 修昔底德:前揭,第549页。(https://www.daowen.com)

(2) 修昔底德:前揭,第517页。

(3) 修昔底德:前揭,第489—490页。

(4) 修昔底德:前揭,第523页。

(5) 修昔底德:前揭,第116—117页。

(6) 修昔底德:前揭,第150—151页。

(7) 修昔底德:前揭,第167页。

(8) 修昔底德:前揭,第168页。

(9) 修昔底德:前揭,第492—493页。

(10) 修昔底德:前揭,第547页。

(11) 修昔底德:前揭,第580—581页。

(12) 色诺芬:《希腊史》,徐松岩译,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第25页。

(13) 马基雅维里:《论李维罗马史》,吕健忠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第89页。

(14)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725—745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