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米斯托克利与雅典帝国

1.地米斯托克利与雅典帝国

将帝国事业更多地寄托于领导人物的政治品性和政治手段,这是公元前5世纪百年雅典民主政治史最为突出的特征。地米斯托克利机智过人,行动果敢且极富远见,他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最终挽救了雅典乃至整个希腊;伯里克利有着类似“哲人王”的品格,他深谙为政之道,能够跳脱党见,巧于弥缝,在民众头脑发热时使他们保持冷静,在民众意志消沉时鼓舞他们的热忱和勇气。而一旦雅典丧失这样的人物,则立即呈现出另一番光景。在本书第七章“帝国转型与时代人物”和第八章“民主帝国与政治人物”中,笔者将会对伯里克利去世后雅典政坛的诸多乱象做集中讨论。

与伯里克利相比,地米斯托克利一生充满传奇,他出身并非豪门,凭借其过人才干,部分得益于克里斯提尼新政,在雅典政坛脱颖而出:公元前493年,初值而立之年的地米斯托克利即当选雅典执政官。公元前490年,他亲历马拉松战役。公元前483年,劳里昂地区(Laurium)发现银矿,许多人主张将银矿收入作为民众福利分发了事,时任将军职的地米斯托克利力劝雅典人利用这笔收入组建海军。这一方案的采行,使得雅典海军实力力压临近的海上强国埃吉那,雅典成为希腊世界的海上强国。薛西斯大兵压境,在雅典人围绕德尔斐神谕(2)的意涵争论不休、游移不定时,地米斯托克利以自己的解释说服了雅典人:“木墙”指的正是雅典海军,“神圣的萨拉米斯”则意味着萨拉米斯正是雅典人战胜波斯之地,最终毁灭的不是雅典人,而是波斯侵略者。这为雅典人的抵抗注入了极大的勇气。他在岩石上刻下文告,意在离间波斯联军中的伊奥尼亚人:

图示

图4-2 地米斯托克利(前524—前459)

如果薛西斯对于文告毫不知情,那就会使伊奥尼亚人倒戈到希腊人的这边来;如果有人把这个文告给薛西斯,并且对伊奥尼亚人加以指责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失去薛西斯的信任,从而不允许他们参加海战。(3)

希腊联军回撤至萨拉米斯,眼看军官们拟议放弃萨拉米斯,准备在科林斯地峡修筑防御墙做消极防御的时刻,地米斯托克利痛陈利弊、软硬兼施,最终说服了斯巴达海军统帅攸利比亚德斯(Eurybiades)留在萨拉米斯;同时派使者送密信给波斯舰队将领,怂恿波斯人提前对萨拉米斯发动进攻,从而迫使希腊联军在海上与波斯作战。萨拉米斯海战最终成为扭转整个战局的关键。不难想见,假如希腊联军按照当初的决定放弃萨拉米斯,转而守卫地峡,必然会遭到波斯海军的后路包抄,之后整个希腊的命运便可想而知。希罗多德认为,雅典人和他们的将军地米斯托克利在波斯战争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雅典人事实上挽救了整个希腊。而对于这一事实,在当时希腊世界,许多人要么矢口否认,要么讳莫如深。

地米斯托克利战功赫赫,他在整个希腊世界声名鹊起,家喻户晓。在当年举办的奥运会上,许多人赶往奥林匹亚,目的只为一睹地米斯托克利这位传奇将军的英姿。作为萨拉米斯海战的头号功臣,对于一贯爱慕名誉的地米斯托克利来说,得到任何奖赏都不为过。当联军将领们在科林斯地峡波塞冬祭坛论功行赏时,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功劳最大,而多数将领把地米斯托克利列在第二,最终他们每个人只得到自己的一张支持票,地米斯托克利因此才得到了绝大多数的支持。然而,由于将领之间的相互嫉妒,最终不欢而散,地米斯托克利最终落得空手而归。

如果说遭到他国将领的嫉妒尚可理解,但回到自己的祖国雅典,地米斯托克利受到的冷遇却让这位曾为雅典立下卓越功勋的将军倍感心寒。而当他因其战功在斯巴达得到高规格礼遇归国时,国内政敌因嫉妒而丧心病狂,对他大加指责,猛烈抨击,认为他从拉栖代梦人那里所赢得的荣誉绝不应该归功于他个人,而应该归功于他的祖国雅典。(4)

对于战后在自己的祖国遭遇如此待遇,地米斯托克利并非没有精神准备:萨拉米斯海战胜利后,地米斯托克利力主乘胜追击波斯军队至赫勒斯滂,进而拆毁那里的桥梁,切断薛西斯回撤的后路;而眼见自己的主张遭到大多数联军将领反对时,地米斯托克利转而说服雅典人放弃继续追击,同时巧施伎俩,送信给薛西斯,声称正是自己不遗余力促使希腊人放弃乘胜追击,阻止了他们拆毁桥梁的企图,从而使薛西斯带领波斯军队从容撤兵回国。在客观上,地米斯托克利的这一做法对雅典乃至希腊的利益并未造成任何直接的损害。而他之所以巧施这一政治伎俩,恰恰在于他对雅典国内的政治状况心知肚明,他深知自己在前线为雅典乃至整个希腊的贡献越大,国内政敌对他的嫉妒和敌意也就越深,自己在雅典的处境因而会变得更糟。对此,希罗多德这样写道:

他考虑到将来万一自己在雅典遭遇什么不幸的话,他也好有个地方安身。事实上,后来果然出了这样的事。(5)(https://www.daowen.com)

而上述地米斯托克利与波斯人“通款”之事,也成为国内政敌后来用来攻击他的口实。公元前472年,在国内政敌的怂恿下,雅典最终将地米斯托克利放逐至阿尔戈斯。公元前471年,斯巴达国王波桑尼阿斯私通波斯案东窗事发,地米斯托克利被牵涉其中;国内政敌遂不失时机,不遗余力对他栽赃陷害,流放在外的地米斯托克利百口莫辩,据普鲁塔克说:

斯巴达人贬低他,对他怀有妒意的同胞们诋毁他,但是他不在场,不能为自己申诉,只好用书信辩护,特别利用了当初对他进行控诉的那些材料。由于他过去曾在同胞们的面前被政敌恶毒地谴责过,于是他写道,一个永远要求统治的人天生不会受人统治,甚至也没有受人统治的意愿,他决不会把自己连同希腊人一并出卖给蛮族人,更不会出卖给敌人。可是民众被谴责他的人强行说服,派人带着命令去捉拿他,带到希腊议会上受审。(6)

雅典人在缺乏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轻信地米斯托克利国内政敌的指控,试图将其抓捕回国审判。无奈之下,地米斯托克利只能选择逃亡,于公元前465年辗转逃至波斯。在度过了六年寄人篱下的乞食者生活之后,地米斯托克利最终于公元前459年客死他乡。

图示

图4-3 放逐地米斯托克利的陶片

修昔底德对波斯战后地米斯托克利如何为雅典修筑防御城墙,如何被指控并最终选择逃亡的诸多行迹做了非常细致的追述。在修昔底德笔下,雅典在处理自己功勋将军时的草率与斯巴达监察官对待波桑尼阿斯叛国案上的审慎,形成了惊人的反差;而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雅典政治家,修昔底德以动情的笔调这样写道:

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表现得有显著天才的人;在这方面,他是超凡的,比任何其他人都值得我们钦佩些。对于当场要解决而不容许长期讨论的问题,他只用他天赋的智慧——这种智慧不是通过教育或后天训练获得的——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在估计将来可能产生的结果的时候,他对将来的预测总是比任何其他人更为可靠些。任何他熟悉的问题,他思路明晰;就是对于他本行以外的事情,他也能够做出很好的判断。他有特别惊人的本领,能够看透未来,看出其结果好坏的可能性。总之,可以说,由于天才的力量和行动的迅速,他能够在关键时刻做出真正恰当的事情来,远非他人所能及。(7)

雅典抛弃了地米斯托克利,民主抛弃了帝国的缔造者。不难想象,这位马拉松时代的英雄心中不能没有郁结。但他却能识大体,顾大局,始终未由于个人遭受的不公正而对祖国心生怨毒,甚至于不择手段报复希腊和自己的母邦。这既是雅典人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因为50年后的亚西比德,并不甘心做第二个地米斯托克利,面对城邦(政敌)“不仁”,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自己的母国雅典施以成倍的报复,而雅典帝国最终为其丧失节制走向偏执甚至疯狂的民主付出了惨重代价!(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