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耳密神像案:一项被坐实的莫须有罪名

1.赫耳密神像案:一项被坐实的莫须有罪名

赫耳密神(Hermes)作为古代希腊12主神之一,被视为众神的信使,雅典人将其奉为商业的守护神,在雅典人的住宅入口处、交叉路口、广场都树立有赫耳密石像。公元前415年,正当远征军整装待发之时,一夜之间,雅典城内大多数赫耳密石像被毁容,这在雅典城内引起普遍恐慌,各种谣言满天飞:有人说这是远征西西里的不祥预兆,有人怀疑城内有人阴谋推翻民主政治,妄图复辟僭主政治……兹事体大,雅典官方悬巨赏缉拿人犯,无论本邦公民、外邦人还是奴隶,只要发现关于这起渎神事件的任何蛛丝马迹,皆可匿名告发。这为那些趁机捞取油水、公报私仇的不法之徒提供了良机,他们索性无中生有,编造情节,而且振振有辞。雅典城内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雅典人陷入空前的歇斯底里式的恐惧之中,许多人索性“坦白从宽”,通过主动“告密”以表明自己的无辜;无端构陷、先发制人被视为勇敢,尊重事实、正直不阿却被等同于懦弱,雅典城内再次上演“科西拉革命”(前427)的场景。修昔底德这样写道:

他们不考验告密者的品质,把所听到的一切都当作怀疑的理由,根据一些流氓所提出的证据就逮捕一些善良的公民,下之狱中,他们认为最好是迅速追查到底,被告发的人,不管他的名誉多么好,也不能因为告发者的品行坏而逃避审问。(2)

图示

图8-3 被毁坏的赫耳密神像(任军锋 摄)

在民主雅典,尼西阿斯处处谨小慎微,经常慷慨施舍,破财消灾,意在消弭敌意,笼络人心。而亚西比德则个性张扬,口无遮拦,自视甚高,因而处处树敌。赫耳密神像案正为那些对他权势日隆早已心存积怨、意欲除之而后快的政敌提供了绝佳的机会,而亚西比德平素的言谈举止也为他们坐实这项罪名提供了充分的口实:亚西比德经常聚众宴饮,酩酊大醉,即便有奴隶在场也经常口出狂言,嬉笑怒骂,这难免授人以柄。对于亚西比德的这一作态,柏拉图《会饮篇》中有生动呈现,其中的亚西比德与修昔底德笔下的亚西比德性格上高度吻合。私人生活方面,亚西比德放浪形骸、纵情任性,经常对民主政治说三道四,指桑骂槐,公开贬低民众,自我标榜,难免不会被人怀疑有僭主野心,如他在出征前的公民大会上就公开放言:

一个人自视甚高,而不把他自己和其他每个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这完全是公平的;……你们中间是否有任何人处理国事胜过我的。(3)(https://www.daowen.com)

面对政敌的指控和舆论一边倒的怀疑,亚西比德在公民大会上痛陈利弊,公开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接受审判,有罪正法,无罪释疑;如果让他带着伪证的指控领兵出征,本身就缺乏明智,于国家也会后患无穷,蓄意拖延此案无疑是那些对他怀有私人仇怨的人的恶毒阴谋。然而他的政敌深知,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将亚西比德彻底搞垮,一旦他在西西里取得战功,其政治声望和权力根基将会更加稳固,那时他们自己也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制,甚至性命不保。因此,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各种借口拖延案件的审判,力促亚西比德马上出征,因为当亚西比德本人不在雅典的时候,他们更容易替他罗织罪名;而雅典人对僭主政治本能的恐惧和对民主政治教条性的信仰,正好为他们罗织罪名并将其彻底坐实在亚西比德身上提供了非常有利的舆论环境。在谈到亚西比德被召回受审时,修昔底德追述了公元前514年哈摩狄阿斯和阿里斯托斋吞刺杀僭主的历史真相,不仅旨在反讽雅典人道听途说、盲目轻信,而且力图揭示僭主政治在雅典如何遭到污名化,民主政治如何成为雅典人的意识形态教条。在雅典人心目中,任何对民主政治的批评都会被有意无意地视为心怀叵测、动机不良,民主政治成为唯一的“政治正确”。“阴谋推翻民主政治”“企图复辟僭主政治”,诸如此类的偏执妄想症和群众性的歇斯底里,使得他们不问客观行为事实而一味揣测主观动机,通过各种手段逼迫被怀疑者主动交代所谓“犯罪事实”,争取宽大处理。在这种氛围中,被告发者往往都被认为有罪:

凡被提着的都被处死。凡逃掉了的都被宣布死刑,悬赏购买他们的首级。在这一件事情中,很难说,那些被处罚的是不是罪有应得的;但是很清楚,事实上城邦内其余的人都得到了很大的益处。”(4)

亚西比德在被召回途中选择逃脱,而且是叛逃至斯巴达,这自然会让雅典人产生如下联想:原来双方早有预谋,看来当初对他的怀疑绝非无中生有,他逃避审判正是他做贼心虚、畏罪潜逃的铁证;多亏发现及时,先发制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样,亚西比德的政敌们可谓一举两得:既搞倒了私敌亚西比德,又为自己赢得了民主政治的坚强捍卫者的美名,真可谓大获全胜。

就这样,由于雅典城内的这起赫耳密神像被毁案,一项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被坐实在亚西比德身上,而该事件也成为导致雅典帝国走向覆亡的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事件引发恐慌,亚西比德的政敌趁机栽赃陷害;远征军到达西西里立足未稳,雅典法庭欲召回亚西比德受审;亚西比德自感凶多吉少,途中叛逃至斯巴达,将雅典在西西里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同时就如何进一步对付雅典向斯巴达献策;而在雅典于西西里惨败后,亚西比德又积极帮助斯巴达策反雅典同盟国暴动。眼见斯巴达人不再信任自己,亚西比德遂逃往波斯,向波斯人献策,在斯巴达和雅典之间采取平衡策略,使希腊人彼此消耗,波斯人从中坐收渔利……亚西比德机关算尽,不惜挑起雅典内部革命,借以重返雅典,施展抱负;可惜长期对外战争伴随着内讧,早已使雅典国力大损,大势已去,而长期流亡在外的亚西比德纵有天纵之才,也回天乏术。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全书共计八卷,亚西比德成为后三卷的核心人物,其中第七卷虽然亚西比德本人未出场,但斯巴达在西西里的战略部署均源自亚西比德的献策,他应该是导致雅典西西里惨败的“幕后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