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观、朝贡体系与中国的对外行为
如前所述,古代中国有自己独具特色的世界秩序观(天下观)以及处理自己与外部世界(主要是其他东亚国家)关系的规范和制度(朝贡体系或朝贡制度)。不管是天下观,还是朝贡体系,都体现了中国古代国内社会秩序观,即源于中国文化的伦理精神或行为规范,也就是儒家所阐述的“礼”。这是古代中国以及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地区国际社会的“文明标准”,其核心是等级制与不平等原则。
这种传统的、根深蒂固的对外关系理念极大地影响了古代中国的对外关系行为,并且在近代以后面临着以主权平等为核心原则的西方国际关系理念的巨大冲击,中国从此开始逐渐改变自己的世界秩序观念,接受了源于西方的国际秩序观念。这已成为学界的基本共识。
问题在于,近代以后,中国是否已经完全放弃了传统的世界秩序观念?迄今为止,学者们对此问题的回答是很不一样的。美国学者约瑟夫·R.列文森认为:“中国近代思想史的大部分时期,是一个使‘天下’成为‘国家’的过程。”[412]杨倩如则指出:“古代中国向来将中央王朝与周边民族、地区的关系视为国内地区间关系的延伸,用解决国内问题的思路和方式处理与其他民族和地区之间的关系,由此形成了数千年贯穿、维系古代东亚国际关系的规范、法则和模式,其思想、经验和历史遗产(包括正反两方面)至今仍不同程度地影响着中国的对外战略和东亚区域的格局与秩序。”[413]李扬帆明确指出:“仅仅从晚清和20世纪初中国身份构建的历史实践,已经可以看出后世民族主义革命的端倪:民族主义是中国政治(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的一种动员力量,并不是中国世界观的核心或终极关怀。存于中国之心的,仍然是对天下的关怀。在20世纪以来的历史迷雾中,民族主义只是那条龙的爪子。中国并没有真正实现从‘天下’到(基于民族主义的)‘世界’的观念转变。”[414]在赵汀阳看来,我们可以使古代中国的天下观现代化,即“以‘天下’作为关于政治/经济利益的优先分析单位,从天下去理解世界,也就是要以‘世界’作为思考单位去分析问题,超越西方的民族/国家思维方式,就是要以世界责任为己任,创造世界新理念和世界制度”。[415]他还提出了“新天下体系”的设想,即“天下体系就是意在化天道为人道之大业。周公设计的分封制度,即天下一体分治体系,是政治史上一项开创性的制度实验。尽管尚未充分表达天下理念,却是天下体系的唯一实验,其制度设计之得失,对于未来可能的新天下体系是不可替代的思想资源”。[416]张启雄认为,在当今,对中西国际秩序及原理的探寻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中国实力的增强将带来更大的影响力与更艰巨的责任,而整合国际秩序的问题也将接踵而至。因此,他提出,今天应该寻找儒家文化价值体系中的国际秩序原理,即“中华世界秩序原理”或“天下秩序原理”,融合西方历史文化价值所形成的国际法秩序原理,弥补国际法之不足,从而形成更适合于规范“东西国际体系”之国际秩序的“全球国际秩序原理”。[417]持类似观点的学者还有不少。[418]比如许纪霖认为,传统的天下主义可以在现代性的脉络中予以扬弃和更新,发展成为新天下主义,或者天下主义2.0版。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新天下主义的所谓‘新’,乃是加入了民族国家主权平等的原则。在新天下秩序之中,没有中心,只有相互尊重独立和平等的民族与国家,也不再有支配与奴役、保护与臣服的等级性权力安排,而是去权力、去宰制的平等相处的和平秩序。更重要的乃是新天下秩序的主体发生了变化,没有华夏与蛮夷之分,不再有主体与客体之分,诚如古人所云‘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419]值得指出的是,许纪霖的新天下主义和赵汀阳的新天下主义有不同之处,前者加入主权国家平等原则,而后者则视等级制为社会运作之所需。用赵汀阳的话来说就是:“周朝的天下分封制度建构了一个网住世界大地之‘地网’,一个有等级结构的网络体系。即使以今日眼光视之,天下体系的网络性仍然具有当代性甚至未来性,但其等级结构却不符合今日世界之价值观,很容易被视为一个支配结构。然而,取消等级的社会至今仍然是个缺乏实践条件的理想。不仅古代社会都是等级制的,今天的世界在实质上也是等级制的。这说明,尽管等级制有悖平等之价值,却仍然是社会运作之所需。价值观有价值观的道理,现实有现实的道理。”[420]与此同时,也有学者认为天下秩序不具有普遍性意义,它与当今以国家平等为基本原则的国际秩序存在根本性矛盾和冲突,因此不可能重新恢复儒家天下秩序。[421](https://www.daowen.com)
上述有争议的问题,实际上也就是费正清和史华慈曾经论及的中国是否有持续不变的世界秩序观念的问题。我以为,近代以来,中国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接受了西方的国际秩序观,但是传统的世界秩序观没有也不可能从中国的对外关系理念中完全消失,依然还在影响中国的对外行为。这种影响可能是近代以后至今,中国与现代国际社会存在着不同程度紧张关系的原因之一,当然此种影响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程度高低以及表现形式的不同。本书后面各章的叙述都是同这个问题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