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崛起

第一节 中国的崛起

中国改革开放的主要成果之一,便是中国综合实力(首先是经济实力)的迅速增强,导致在国际社会中出现了一个广为瞩目的“中国崛起”现象。中国崛起及其对近代以来西方主导的国际社会所产生的影响,也自然成为冷战结束以后的一个国际热门话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时候,就已经有西方学人出版了有关“中国崛起”(the rise of China or China’s rise)的专著,尽管“中国崛起”并非冷战以后才出现的概念。[744]随后,中国学者也开始研究相同问题并出版了相关著述。[745]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末,还有一些西方舆论对中国崛起抱有怀疑,[746]那么进入21世纪后,中国崛起为大国则似乎已经成为西方学者、评论家和政治家的广泛共识了。[747]甚至有西方学者创造了“中美国”(Chimerica)、“两国集团”(G2)等吸人眼球的概念,解读中国实力的极大增强。[748]此外,还有西方学者出版了《当中国统治世界:中国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衰落》《西方的衰落》之类的著作。[749]赵可金明确指出,21世纪初,最大的国际政治变化就是中国的持续崛起,中国已经从一个国际社会中的边缘角色发展成为全球经济、政治和安全领域中的显赫角色。[750]特别是自从2003年以来,随着中国知识精英和国家领导人公开阐述中国“和平崛起”思想,有关中国崛起的讨论更是逐渐成为一种国际时尚,甚至中国人提出的“和平崛起”(peaceful rise)这个概念本身,也成为某些西方国际关系学者研讨的对象。[751]一位欧洲学者甚至这样写道:“今天欧洲的所有人都在观察中国,大家无论是否了解中国,都对中国有看法。”[752]据我的不完全统计,2000—2009年间,在西方出版的、以“中国崛起”为主题的英文书籍就超过了20部。[753]此后,还不断有类似的著作问世。[754]实际上,西方媒体的报道亦是如此。正如澳大利亚学者潘成鑫所说的:“二十一世纪头十年里,被媒体报道最多的事件,不是全球金融危机,不是经年累月的伊拉克战争,甚至也不是‘9·11’恐怖袭击,而是中国的崛起。”[755]

虽然中国崛起在21世纪初成为一个热门话题,但是这并非意味着中国崛起只是21世纪初的现象,也不是说中国崛起的过程在21世纪初已经完成了。实际上,中国的崛起是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崛起最早可以追溯到1943年中国成为国际社会中的一个具有完全主权地位的国家,它在1945年还成为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的国共内战以及1949年以后新中国长期在国际社会中被孤立和历经多次政治动荡,中国的崛起过程如果不能说是被中断的话,至少也是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和阻碍。中国真正被认为开始在国际社会中崛起,应该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政策提出之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特别是经济持续快速增长。在过去40年中,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以至于到了21世纪初,中国在经济发展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令世界瞩目。1979—2007年间,中国GDP年均增长率为9.8%,超过了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地区经济起飞时的纪录。在2001年,中国GDP总值达到9.59533万亿元人民币(按当时的人民币兑换美元的汇率,约合1.15万亿美元),经济总量居世界第六位。[756]中国GDP总值在2005年超过英国,在2007年超过德国,到了2010年,中国GDP总值已经上升到5.8786万亿美元,超过了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757]2013年,中国的进出口贸易总值首次超过4万亿美元,成为世界第一大贸易国。2014年,中国GDP总值达到9.88万亿美元,占美国GDP的57%,占世界GDP的12%,继续保持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地位。迄今为止,中国也是世界上外汇储备最多的国家。

中国取得如此大的经济发展成就,主要得益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改革开放政策。进入21世纪,中国领导人表示要继续坚持改革开放路线,并且努力进一步深化改革、转变经济增长方式。2002年,中共十六大宣告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初步建立,提出到2020年建成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十六届三中全会(2003)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2012年,中共十八大提出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改革方向,加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作为继续改革开放的一个重要具体举措,2013年9月,中国境内首个自由贸易区在上海浦东揭牌,除了建立自由贸易区之外,还涉及外资、财税、物流、政府行政管理等诸多领域的改革探索。2013年11月9日—12日,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全面深化中国的改革。这次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面对新形势新任务,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进而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必须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全面深化改革”。该会议文件特别强调“紧紧围绕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坚持和完善基本经济制度,加快完善现代市场体系、宏观调控体系、开放型经济体系,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加快建设创新型国家,推动经济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发展”。[758]2013年,习近平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说明指出:“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把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以来,已经35个年头了。中国人民的面貌、社会主义中国的面貌、中国共产党的面貌能发生如此深刻的变化,我国能在国际社会赢得举足轻重的地位,靠的就是坚持不懈推进改革开放。”他同时表示:“正是从历史经验和现实需要的高度,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反复强调,改革开放是决定当代中国命运的关键一招,也是决定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一招,实践发展永无止境,解放思想永无止境,改革开放也永无止境,停顿和倒退没有出路,改革开放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面对新形势新任务,我们必须通过全面深化改革,着力解决我国发展面临的一系列突出矛盾和问题,不断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自我完善和发展。”[759]

中国的国防现代化建设也取得了很大成就,多种科技含量高的武器装备陆续列装部队。特别是在2004年8月,中国的航空母舰工程正式启动,中国的第一艘航空母舰辽宁号于2012年正式入列并完成了舰载机的起降,这无疑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是中国建设“海洋强国”的具体措施之一。中国在科学技术方面所取得的进步同样让世界瞩目。在21世纪初,中国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载人航天事业、探月工程、深潜技术、高速铁路领域等都取得了重大进展,捷报频传。

但是,中国的崛起过程并没有结束,中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2010年底,中国人均GDP在世界排名第100位左右,不到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按照每人每天1美元的联合国标准,中国仍有1.5亿贫困人口)和国民收入水平在世界上依然很低,在综合实力方面和发达国家(特别是与美国相比)之间有很大的差距,在国内和国外都面临很多、很大的挑战。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也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因此,今天的中国依然处于崛起的过程中,或者说只是一个正在崛起之中的大国。有中国学者指出:“中国的崛起还是一个长过程。鉴于中国综合实力提升快速,总量巨大,影响也就非同一般。但是,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总量的膨胀并不能说明一切,人均收入还很低,社会分配差距还很大,地区发展还很不均衡,特别是为实现高增长付出的代价巨大,并留下许多有待治理的问题,政治体制改革滞后,贪腐严重,公民的权益保障和民主参与度还很低,如此等等,表明中国的真正挑战是在国内,即能否保持政治与社会的稳定、发展的可持续性,能否真正走出一条经济发展可持续、政治体制具有公信力的中国道路。”[760]因此,有西方学者认为,中国要想成为一个像美国那样的、真正的“全球性大国”(global power),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中国还只是一个“不完全的大国”(the partial power)。[761]值得注意的是,有中国学者预测,到2023年,世界上将有两个超级大国,而中国将成为其中“一个标准的世界超级大国”,这将改变1991年苏联解体以来世界上只有一个超级大国的格局。[762]阎学通指出:“经过近40年的持续发展,虽然中国目前还不是国际舞台上的一号角色,但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二号角色。这种二号角色不仅体现在经济维度,而且体现在政治、文化、地缘等多个维度。一个全新的二号角色的隆重出场对既有国际舞台的冲击和影响必将是全方位的。”[763]然而,这并非中国学界的普遍共识。值得注意的是,中国领导人明确表示中国无意、无力挑战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比如,2014年12月17日,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美国芝加哥出席中美商业论坛时指出:“中国既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挑战美国的领袖地位。我们只是想在与美方的合作中,使美方能够更好地了解中方的想法,理解中国的国情,尊重中国人民的道路选择,不让政治制度差异,成为阻隔经济合作的障碍。”[764]王缉思指出:“美国应当尊重中国的国内秩序,而中国不需要从根本上挑战美国所倡导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765](https://www.daowen.com)

中国的崛起也是国际社会中非西方国家崛起的一个组成部分。如前所述,由主权国家组成的现代国际社会发源于欧洲,后来逐渐扩展到全世界,成为全球性的国际社会,西方国家一直是现代国际社会的主导者,是国际规范和“文明标准”的主要制定者、修订者、传播者以及裁决者,非西方国家作为现代国际社会的后来者,力量相对较弱,而且总体来说是国际规范和“文明标准”的接受者或者抵制者。然而,国际社会向全球扩展的过程,也为非西方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崛起创造了重要条件。这是因为,随着非西方国家加入国际社会,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广大的原先西方国家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地位并加入国际社会,国际社会中的非西方国家逐渐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席位,这在联合国成员国组成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然而,尽管非西方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逐渐成为国际社会中的绝大多数,它们在国际社会中的影响力还是相对比较弱小的,20世纪50—60年代兴起的第三世界被视为“反抗西方”的重要势力,西方国家依然维持着国际社会中的主导地位。但是,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南非等所谓“金砖国家”的实力的快速增长,非西方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群体性崛起已经成为不争的现实,对西方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主导地位正在产生越来越大的冲击,它们不满足于只当国际规范的接受者,也希望参与新的国际规范的制定。有西方学者写道:“西方塑造了我们生活的世界,虽然现在它越来越多地受到中国的影响,但是西方国家仍然是当今世界上最具压倒性优势的主导力量。西方对世界的影响如此之深,以至于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它,或者所有这些从来没有发生过,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认为西方霸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它是如此根深蒂固和无所不在),我们不知不觉就认为它的存在是非常自然的……西方霸权既不是自然的产物,也不是永恒的,相反,在某个时期它将会自行终止。”[766]庞中英指出:“西方霸权时代的历史终点尽管尚未抵达,但是一些动向和势头已经预示着,在可预见的未来,如果西方无法找到新的路径遏止其危机,将加速抵达其霸权的终点。”[767]针对中国和其他非西方国家的崛起以及西方陷入经济危机的现象,布赞认为:“2008年可能标志着西方全球性国际社会宣告终结的开端,因为全球性经济危机完全可以被后世看作是一个转折点,即西方全球性国际社会开始演变成另一种国际秩序,后者依然是高度全球性的,但其西方色彩却越来越弱。若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我们现在处于一个转折时期。这个在19世纪确立起来而后又经历了整个20世纪的以现代性为中心的、极其不平衡但又相互联系的国际社会,正在逐步让位于另外一种国际秩序。”[768]他进一步指出:“我们正在迈步走向一个没有超级大国的世界!这样一个世界,将会由大国和地区国家组成,但不会再有什么超级大国,因为超级大国是此前的巨大不平衡性的一大表象,而这种不平衡,正是19世纪所造就的权势模式当中的种种差异的产物。显而易见,美国正在失去控制权。作为一个全球超级大国,它必须拥有大约全世界40%的国内生产总值——英国和美国在其如日中天之际正是如此。而在今后,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做到这一点。中国正在崛起,中国也很大,但是,其他许多国家也在崛起。在现代性革命的肇始阶段,少数几个欧洲国家做到了权势集中,从而得以在一个短暂而罕见的历史时期内独占鳌头。今后,这种现象将不再可能出现了。”[769]我认为,现在谈西方霸权的终结可能还为时过早,“非西方崛起群体”与冷战时期的“第三世界”或者“不结盟运动”一样,远没有发展成为一个在国际社会中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影响巨大的单一行为体。但是,非西方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持续崛起是一个历史发展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进入21世纪,在非西方国家中,中国想要和平崛起为世界大国的意愿是很强烈的(或许最为强烈?)。正如徐中约所指出的:“对中国来说,目前正处于历史上的有利时期。中国经过了一个半世纪的内忧外患,富裕、强大和获取国际尊重似乎即将到来。中国人在精神上重新获得自信,很多人认为国运正在往上走,该是中国宣称自己‘天命所归’的时候了。”[770]中国日益自信的一个表现,就是中国领导人在2003年阐述了“和平崛起”的思想,后来改为“和平与发展”“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以及“中国梦”等不同但类似的提法。与此同时,中国领导人也表达了要“推动不同文明友好相处、平等对话、发展繁荣,共同构建一个和谐世界”的主张。[771]

在我看来,所谓的“中国崛起”至少包含两个层面的含义,即中国在世界上实力地位的大大提高,以及中国被承认为大国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并参与国际规范的制定以及国际新秩序的塑造。实力地位的提高,特别是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的增强,是中国主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可以实现得了的目标。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在这个方面的实力地位已经得到很大的提高。而中国被承认为世界大国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并参与国际规范的制定以及塑造未来的国际秩序,则需要获得其他国家,特别是国际社会中主导国家的认可与支持,其行为需要被认为符合国际社会主流的行为规范并具有“国际合法性”(international legitimacy)[772]。中国在这个方面的实力地位也有一定的提高,但提升的幅度远不如前一个方面。上述中国崛起的第一个层面的含义主要是物质上的,而第二层面的含义则主要是理念上的。当然,这两个方面相互关联、密不可分。相对来说,人们对于中国崛起的第一个层面的论述比较多,而对中国崛起的第二个层面的讨论则比较少。实际上,有关中国崛起的第二个层面涉及中国与国际社会关系的核心问题,即一个正在崛起的中国如何对待主要由西方国家所构建的国际规范?具体来说,一个崛起的中国对于现存国际规范的态度到底是适应、接受,还是修正、挑战?或者既适应、接受,又修正、挑战?事实上,作为主要由西方国家构建的社会事实(体现在西方话语之中),国际规范本身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始终处于变化过程之中的,中国作为一个正在崛起的非西方大国,总是要面临如何对待主要由西方国家主导的国际规范变迁这样一个重要问题。简单地说,今天西方所主导的国际规范变迁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正在发生着从强调主权原则到强调人权和民主等原则的转变,这是正在崛起的中国所不得不面对的国际社会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