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女贞德

第四章 圣女贞德

一位婴儿被立为英格兰的国王;两个月之后查理六世也驾崩,这位婴儿遂毫无争议地被宣布成为法兰西的国王。他的两位叔叔——贝德福德与格洛斯特——成了护国公,并企图与一个最具权势之家族的族长组成枢密院,共同支持亨利五世的功业。独特的神圣保护着这位英雄之子,而阿金库尔的光荣在他的摇篮四周灿然生光。保姆、教师,还有目前的贵族监护人,全都是为这孩子的教育与福祉而精挑细选的,他们都获得授权,在必要的时刻可对他使用“合理的惩罚”。但是这种做法毫不需要,因为这孩子天生温和、高洁、诚实又仁慈。他的心地虔诚得没有止境,再加上喜爱狩猎与对文学的品位,便使他以后漫长的、有失颜面的、感到恐惧的人生旅程有了支柱与安慰。他通过他的父亲承继了兰开斯特王室的虚弱体质,通过他的母亲承继了查理六世的心理缺陷。他身心都很脆弱,判断不智,也欠缺稳定,对朋友过分大方,对敌人毫无算计,心肠太软,以至于让小偷与杀人犯活命,然而却被逼着对政治犯实行处决。他像毽子一样,在敌对的派系之间被踢来踢去;他像个无助的傀儡,在英格兰社会与逐步衰退的霸权中主持大计;他在大战役的外围茫然巡回;他在战场上三次被俘;他时而以国王的全副排场出现在议会、部队与群众之前,时而带头游街受人嘲笑,一下子是俘虏,一下子是无家可归的逃犯,躲躲藏藏、被人追赶、饥肠辘辘;而且他常常因白痴的情形而受尽折磨。他忍受人类生存中的极端惨况,几乎长达五十年之久,直到谋害他的人将他送到一个他相信会比较好,但实际上是个不知道有多糟的世界。然而,即使他治国无方又没有能耐,因而给这个国家带来种种灾难,英格兰人民仍然承认他心地善良,并且公认他很圣洁。他们没有丢掉对他的爱戴。在这个国家的许多地方,只有兰开斯特王室受到强烈的保护,他也被尊为圣人与殉难者。

在伟大的亨利五世驾崩之时,英格兰的军力在法兰西建立了优势。亨利五世的弟弟贝德福德公爵约翰前往法兰西担任护国公与总指挥,他是一位具有极高军事才能的继任者。英格兰与勃艮第的结盟持续存在,也就拥有巴黎的忠诚与同情。法兰西国王曾签订《特鲁瓦条约》,承认那位英格兰的婴儿享有法兰西的王位,不过当1422年10月法兰西国王驾崩之时,这位婴儿的封号便受到严重的质疑。加斯科尼除外的卢瓦尔河以南由皇太子统治,现在更想进一步称帝。战争继续残酷地进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英格兰的弓箭手,过多的围城攻势与大肆蹂躏使乡村残破不堪。1423年法兰西人与他们的苏格兰盟友在巴肯伯爵的率领下,在博热击败了英格兰人,但是另外三次大规模的行动都是英格兰人获胜。1423年8月,法兰西人在克拉旺之役再度获得苏格兰部队的强大协助,这些苏格兰人士气昂扬,因为累积好几个世代的宿仇而对英格兰人极度仇视。但英格兰弓箭手和随同他们的勃艮第盟友,将大多数苏格兰人射倒了。一年后,这个结果在韦尔讷伊又出现一次。巴肯在博热一役之后被任命为法兰西的统帅。他曾劝他的岳父道格拉斯伯爵将苏格兰的新军带过来,并且自任统帅。法兰西人有几次战胜的经验,他们有意退到卢瓦尔河的后方;可是道格拉斯率领的苏格兰人有五千多人,因此无法控制他们的怒气,强行一战,几乎全被箭雨消灭了。道格拉斯、巴肯及苏格兰部落首领战死沙场,士卒惨遭屠杀,以至于永远不可能在这些战争中组建另一支苏格兰劲旅。

英格兰贵族战士率领几千名弓箭手,几乎没有国内的任何接济,在被摧毁的地区又找不到任何食粮,但征服广大法兰西的企图仍旧在韦尔讷伊战役的胜利中达到高潮。对法兰西人来讲,似乎找不到任何方法来对抗这些粗犷、贪婪、凶猛的岛民,他们箭术高超、战术灵活、大胆无畏,天生能在各种不同状况下与敌方争锋,大战大赢,小战小胜。五年后,1429年由约翰·法斯塔夫爵士赢得的“青鱼之役”中,法军以六对一竟然也无法占得上风。由四百辆运货马车组成的后勤部队,携带着英格兰部队在封斋期不可或缺的青鱼到前线,突然在路上遭到攻击。他们将运货马车排成我们现在所称呼的车阵,弓箭手站在中间与上方,在比马尔伯勒、腓特烈大帝、拿破仑的毛瑟枪射程更远的地方击退了敌人的全面攻击。然而,即将成为国王查理七世的皇太子,在法兰西的每个地方,甚至在隶属的省份,都唤起了一种隐约而深沉的民族意识,使上流人士乃至所有贫苦阶级以上的人受到鼓舞。

贝德福德不在英格兰的时候,格洛斯特公爵成了英格兰幼王的护国公。这个时候,他在英格兰与勃艮第之间展现出贪欲。杰奎琳——埃诺、荷兰、泽兰的公主,也是这些领地的继承人——一位气宇非凡的女性,为了勃艮第政策上的种种考虑在花样年华嫁给布拉班特公爵,一位体弱多病且粗鄙的十五岁男孩。她愤而脱离这种痛苦,在英格兰避难,恳求格洛斯特保护。这个请求完全照准,而且格洛斯特决定娶她,与她为伴,并且获得她的继承权。杰奎琳从僭称的教皇本尼狄克十三世那里得到了某种形式的离婚许可,并于1423年年初举行新的婚礼。这段有瑕疵的浪漫情事深深冒犯了勃艮第公爵,因为他在低地区的重要利益受到了损害。这位勃艮第的菲利普心怀怨恨,决定从他自己的角度行事。他对于父亲被谋害的怒气未除,与皇太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谋算英格兰的阴谋使他按捺下了怨恨,当格洛斯特在信件中指控他虚伪,并且与杰奎琳一起率领大军攻入埃诺与荷兰的时候,菲利普与英格兰的利益牵连就更是一团混乱。虽然人在法兰西,但贝德福德与国内的英格兰枢密院完全否认格洛斯特的行动,并且努力弥补其损害,而勃艮第的菲利普也说动教皇,宣告婚姻无效。复仇这件事暂且放慢了步调。但英格兰与勃艮第之间开始有了裂痕。在这些年中,布列塔尼公爵不理会英格兰的利益,而倾向于认可法兰西国王的呼吁与提议。1425年10月,菲利普借着《索米耳条约》得到对英格兰人作战的最高指挥权。在他指挥法军时,双方不分胜负。英格兰与他人结盟对抗法兰西的情势减弱了,而备受打击的法兰西因此得到一闪即逝的微弱机会。皇太子的许多缺陷、法兰西君主的精疲力竭,以及这个王国的失序与惨遇,无论如何都达到了极限,以至于战事的胜负难以判决。

在被蹂躏的法兰西土地上,出现了一位拯救天使,最高尚的爱国者、最光彩的一位英雄、最为人钟爱的圣徒、最能激励人心的农家少女。这就是永远散发着光辉,永远光荣的贞德。她在孚日森林边缘贫穷、遥远的小村落里,一个名为栋雷米的旅舍服务。她常骑着旅客的无鞍骏马去河边饮水,星期天则到林间闲逛。那里有许多神龛。有一个传说:某天,将会从这些橡树中冒出一位天使,拯救法兰西。为法兰西感到悲伤的圣徒在她牧羊的草地现身显灵,圣米迦勒指示她借着神授之权去指挥救国部队。贞德一开始回避着这个令人敬畏的职责,但是当圣米迦勒在村庄教堂的女守护神圣玛格丽特与圣凯瑟琳陪同之下再度现身时,她终于服从指示。这位少女的心中油然生起对法兰西王国的怜悯之心,这种崇高的心地或许有如奇迹,但确实所向无敌。

像穆罕默德一样,她在家里遇到最顽强的阻挠。父亲得知她将穿着男装,混在粗野的士兵中骑马驰骋,止不住生气。她该如何获取战马与盔甲呢?她又要如何见到国王呢?圣徒的义务使她堂堂正正上路。贞德说服了邻镇的地方官博德里古,深信她受到了神的启示,将她推荐给最后挣扎的王室。一趟穿越法兰西、危险四伏的旅程之后,她被引领到驻军在希农大石砌筑的行宫中的国王面前。在大厅内的贵族与朝臣中,在闪耀的火炬照射下,她立刻就找出了故意混在朝臣中的国王。她说:“最高贵的皇太子,我是少女贞德,由上帝派来帮助你与这个王国,借他的命令我宣布你将在兰斯加冕。”私生子的谣言常常困扰着查理,而贞德将他从朝臣中找了出来,使他深为感动。她单独与他谈论国家机密,如果不是从圣徒们那里获悉,她便一定是从其他地位极高的人那里得知这些事。她要求得到一把她从未见过的古剑,在看到它之前,她已经将它描述得巨细靡遗。她迷住了整个皇室圈子。他们使她着戎装,跨上马背,看到她驾驭骏马,握起长矛,在场的君臣都乐不可支。

谋略总算起了作用。这位少女神奇的使命传到海外,为了确定她是由上天而并非其他地方派来的,她受到神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普瓦捷的最高法院以及整个王室枢密院的盘查。她宣称是一位受到上帝感召、心地善良的处女。她的回答的确十分得体,以至于出现一个说法,认为她为了完成使命,在某段时间受过细心的调教与训练。这至少是一种算得上合理的解释。

奥尔良于1429年受到包围,情况相当严重。被勃艮第人放弃的几千名英格兰兵卒,正以不很完整的封锁慢慢地进逼城市。他们的自信与声望使他们变得坚强,以至于敢对敌境深处的一个要塞进行攻击,而这个要塞的卫戍部队在人数上有他们的四倍之多。他们建立一列列的棱堡以保护自身安全。贞德现在要率领一支护送部队前去拯救。她身穿普通的毫无装饰的盔甲,率领部队骑马前进,使他们重振斗志,破解了英格兰控制局势的魔力。她使粗野的英格兰兵卒与久经阵仗的军官为之动容。她的计划很简单,在最坚固的棱堡之间行军,长驱直入奥尔良。但富有经验的军官让·迪努瓦——已故奥尔良公爵的私生子——无意率领他的护送部队走这条险路。贞德不懂地图,所以迪努瓦将补给载上船,并要带着她走其他的路线,于是她几乎单枪匹马走入围城,受到狂热的欢迎。护送部队遇到逆风折回来,被逼着由她原来指定的路线前进。事实上,这支部队在英格兰人的棱堡之间行军达一整天,看得英格兰人也目瞪口呆。(https://www.daowen.com)

上帝派了一位超自然的访客来拯救法兰西,使得法兰西人受到鼓舞,关于这些情形的报道使英格兰人的心头笼罩着乌云,吓得不敢动弹,敬畏甚至还有恐惧剥夺了他们的自信。迪努瓦返回巴黎,将这位少女留在奥尔良。由于她向天祈愿,法兰西人对胜利重拾信心,开始发动永不停止的、直到英格兰入侵者被逐出国境的攻势。她大声疾呼,立即猛攻围城者,并且亲自率领人马突击,她中了一箭,把它拔出来之后再度冲锋。她攀上了云梯,但被抛下来,摔昏在护城壕。她伏在地上,重新指挥:“前进,同胞们!上帝已将他们交到我们手中。”英格兰人的棱堡逐一陷落,卫戍部队遭到斩杀,萨福克伯爵被俘。英格兰人有条不紊地后退,而贞德谨慎地制止民众追逐他们。

贞德现在的确成了法兰西部队的领袖,甚至任何人只要质疑她的决策都会很危险。来自奥尔良的部队只服从她而不服从别人。她持续征战,领军攻打雅尔若,如此便来打通了奥尔良上方的卢瓦尔河。1429年6月她带着部队行军,在帕泰打了胜仗。她告诉查理必须行军到兰斯,在历代祖先的王位上加冕。这个说法听起来似乎匪夷所思,因为兰斯位于敌人的大后方。但是查理在她的魅力之下听从了这个意见,而各地城镇都敞开城门迎接他们,人民蜂拥前来。查理在胜利与恢复信心的情况下,遵照古时最神圣的仪式在兰斯加冕,他的身边站着这位圣女,神采飞扬,持着上书“上帝旨意”字样的旗帜,这画面应该是个奇迹。

贞德自觉使命已经完成,她传达的“神谕”已经沉寂无声,请求回家,为旅舍牧羊放马,但是所有的人都恳求她留下来。参战的法兰西军官们虽然对她的军事干预并不服气,但都深知她对这大业的价值。懦弱的王室与勃艮第公爵进行谈判,对攻击巴黎也提不起劲。贞德赶到前线奋力求胜,但受到重伤,军官们只得下令撤退。贞德在伤势复原之后,再度设法解救巴黎,而他们给予她伯爵的名位与年俸。

朝廷与教会对贞德的态度正在改变。到那时为止,贞德一直拥护着奥尔良那些人的理想,但是在她的“二十次胜利”之后,她坚持使命感的特性充分显现出来:一切都很清楚,她侍奉的是上帝而非教会,为法兰西而不是为奥尔良的一伙人抗敌。的确,关于法兰西的整个概念已经从她身上绽放出来,向外散发,曾经支持她的有权势的利益团体便开始与她疏远。于此同时,她计划为法兰西重新拿下巴黎。1430年贡比涅这个城镇起义反对国王,镇民们认为国王应该向英格兰人投降。贞德率领六百名人马驰援,她知道此举性命交关。法军的攻击采取了越过河上砌道的突击方式,敌人起初大吃一惊,接着便整队应战。敌人的回击使得法军惊惶失措。贞德勇敢不惧,虽然被朋友强行拖着离开战场,但是她仍与卫队越过砌道奋战。双方人马混战一团。要塞陷入了险境,它的大炮无法对混战的部队发射,地方官弗雷维的职责是守住这个城镇,他觉得有义务当着她的面拉起吊桥,将她留给勃艮第人。

她被自己人廉价出卖给高兴万分的英格兰人。对贝德福德与他的军队而言,贞德是一位女巫、妖术家、娼妓、会妖术的小鬼,应该不计任何代价把她消灭。但罗织罪名并非易事,她是一位战俘,交战贵族间的许多协议都提到要保护她。因此,贝德福德便向宗教祈求一臂之力。博韦主教与巴黎的学者都以异端起诉她,让她受到长时间的严格讯问,控诉她拒绝否认所谓的“神谕”,轻视教会的判断力与权威。整整一年里她吉凶未卜,漫不经心、忘恩负义的查理也没有示意表示要前往救她,关于提供赎金救她的事件并无记录可寻。在无穷的压力下,贞德表示放弃信仰,并被判以终身监禁,以面包与水为食。但是在狱室里,圣徒再度对她显灵。欺骗贞德的教士们将她的盔甲与男性服装放在面前,她再度欣喜若狂地穿上了它们。从那个时刻起,她就被宣布为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并判处火刑。她在广大群众的围观中被拖到鲁昂市场,火刑柱边,柴捆堆成的金字塔高处,火焰升起,朝她扑去,毁灭的浓烟围绕着。她举起用柴薪做的十字架,最后叫了一句:“耶稣!”一位英格兰士兵目击到这个场景大叫起来,历史记下了他的看法。他说:“我们迷失了,我们烧死的是一位圣徒。”所有这些,都被证明是千真万确的。

贞德从一位普通人被提升到这么高的地位,以至于千年以来都找不到能与她相比的人。透过时间的重重迷雾,她受审的记录为我们呈现许多事实,到今天仍历历在目,大家都可以从她的话语来评断她这个人。她将人类天性中的善良与勇气,以史无前例的完美方式具体表现出来。无法抵抗的勇敢、无限丰富的情愫、简朴的美德、正义的智慧,都在她身上大放光芒。她因为解放了她生长的土地而赢得光荣,所有的士兵都应该知道她的故事,思考这位真正战士的言行。没有人教她武艺战术,但她却在短短一年的各种战况里明显掌握着胜利的关键。

贞德于1431年5月30日去世,战争的浪潮已然开始无情地冲击着英格兰人。幼主亨利在12月于群众冷漠的注视下在巴黎加冕。举国都在反对英格兰的要求,勃艮第也于1435年对英格兰清楚地表明了敌意。贝德福德死了,由较低级的军官继位,对抗他的军官迪努瓦并没有率领法兰西骑兵对英格兰弓箭手所摆的阵势作正面攻击,而采用奇袭。法兰西在一连串战役中获胜。当弓箭手在河的对岸,他们就在河的这一边将英格兰重骑兵打得措手不及。在其他地方,则用大炮挡住了英格兰人七零八落的攻击。法兰西的炮兵现在成为世界上的顶尖高手,七百名工兵在比罗兄弟的指挥之下,使用一种二十二英寸口径的重型攻城车,向英格兰人坚守的城堡发射巨大的石弹。亨利五世时代只能用饥饿并花很多时间来征服的许多地方,在猛烈的炮击之下,几天之内便陷落了。除了加莱之外,整个法兰西的北方都被法军收复了,甚至连吉耶讷——这块土地是阿基坦埃莉诺的嫁妆,也是英格兰王室三百年来感到最满意的采邑——也失陷了。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这个领地当时立即抵抗法兰西,并且请求英格兰人打回来,而英军只好重新征服它。在英格兰,陷入贵族派系相争的枢密院无力提供有效的援助。英勇的什鲁斯伯里伯爵塔尔博特与他大多数的英格兰伙伴,都在1453年鲁莽的卡斯蒂永战役中阵亡了。劫后余生的英格兰人寻求议和,从拉罗谢尔扬帆回国。到了年底,经由武力或谈判,英格兰人被赶出欧洲大陆。此后,在所有征服的法兰西土地中只剩下加莱这个桥头堡,而派遣卫戍部队防守此地,几乎要花掉议会允许给予王室的三分之一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