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复本位不是乌托邦

金银复本位不是乌托邦

中国俗语称“有钱能使鬼推磨”,西方人则更迷恋黄金。哥伦布之类的冒险家,更是礼赞黄金,不到100天中提到65次之多(22),他1503年寄自牙买加的一封信中写道:“黄金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谁有了它,谁就能要什么有什么。黄金甚至可以使灵魂升入天堂。”

马克思一边引用哥伦布,一边又不无嘲讽地将16世纪至17世纪比作资产阶级社会的童年时期,“一种普遍的求金欲驱使许多国家的人民和王公组织远征重洋的十字军去追求黄金的圣杯”。无论我们承认与否,历史总是映照现实,黄金对于人类有种致命的吸引力。直到今天,黄金(或者金本位)为什么还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为何从经济学家到阴谋论贩卖者都不遗余力地鼓吹?

究其原因,关键还是在于人们对于通胀的深深恐惧。诚然,20世纪数次恶性通胀的惨痛记忆,几乎都与政府不受节制地滥发纸币有关,这都是金本位溃败之后的故事。黄金崇拜从原始记忆到历史教训中不断加强,难怪金融史学家感叹,直到今天金本位仍然意味着货币实际价值的稳定性,胜过美元之类的主权纸币。

这些恶性通胀灾难往往由纸币诞生,从魏玛共和国一泻千里的马克到不如纸张价格的民国金圆券,再到面额创下世界纪录的津巴布韦钞票,均是如此。如此对比之下,人们往往倾向于认为包括金银在内的实实在在的商品货币会带来稳定币值的安全感,甚至认为可以摆脱政府的控制。“假使货币完全是由这一类有形商品组成,原则上就根本不需要政府来控制。社会的货币量将取决于生产货币商品的成本,而不是其他东西。货币量的变动将取决于生产货币商品技术条件的变化和对货币需求量的变化。这是一个理想的事物,它使许多信仰自动金本位的人受到鼓舞。”(23)

昔日教训历历在目,如今通胀担忧重启,国外数轮量化宽松与中国所谓“货币超发”,导致今日的“黄金死多头”(24)仍旧比比皆是,人们试图在纸币时代重归金本位的温暖旧怀抱,而主妇买金的新闻也一度频频,回归商品货币似乎成为一种呼声。

理想美好,现实骨感。想象的美好并不足以抗衡真实的逻辑,黄金其实并不足以抗击通胀;至于金本位,不仅回不去,而且也不是想象中的美好旧时光,那里有我们同样不愿意接受的通货紧缩之苦。有人曾抱怨:“金本位一词包含的谬误,是最广泛欺骗了世界的谬误之一。认为有一种特殊的金本位,只有一种,这就是谬误。假象的乔装与金本位之名下实则相差悬殊的货币本位是相同的,几乎将世界推到了毁灭的边缘。”

虽然金本位听起来比较高端洋气上档次,但它本身也是商品本位的一种形式,商品本位的毛病,在金本位身上可以看出不少。宏观经济学大师凯恩斯做出了一语中的的评价,他早早就将人们对于黄金的一场狂热指斥为“野蛮的遗迹”——野蛮看似贬低,但也道出黄金对于世人的强大吸引力,毕竟野蛮背后是本能。黄金的非货币化进程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算起,加起来不过几十年,对于黄金的完整认知还需要厘清,也需要回到历史。

货币主义大师弗里德曼对于金本位也不“感冒”。“尽管很多赞成金本位的人发表大量的言论,而今天几乎没有一个人实际上希望有一个真正完全的金本位。那些自以为要求金本位的人们所指的,几乎总是当代的本位或在30年代维持的那种受到中央银行或其他政府机构管理的金本位。”他也认为回到包含金本位在内的商品本位不切实际,“对于建立一个自由社会的货币的安排而论,自动调节的商品本位既行不通,又不是解决的办法。它并不理想,因为它造成了生产货币商品所需的大量资源的费用。它行不通,因为使它能生效的神话和信念并不存在”。

甚至,弗里德曼总结道,真正的商品本位已经远远偏离了不需要政府干预的简单方式,“历史上,在表面上能按固定比例兑换成货币商品的某种形式的信用货币已经伴随着商品本位——例如金本位或银本位——而发展出来。这种发展具有充分的理由”。

梳理之下,历史上黄金的货币化是数百年的渐进过程,相应地,人们接受其退出货币角色也需要一段时间,至少心理上需要重构。其他商品本位也是如此,从大家比较熟悉的金本位到曾经流行的银本位、金银复本位,加上原始的贝壳等,都属于商品本位。商品本位在人类社会本来就普遍存在,正如货币主义学派大师弗里德曼所言,商品本位也是人类历史的一种常态,“在历史上,在许多不同的地方和几个世纪的过程中,最经常形成的一种办法是商品本位,也就是说,使用譬如金、银、铜或铁、香烟、白兰地酒或者各种其他货物作为一些有形商品的货币”。(25)最新的报道,据说因为美国监狱伙食质量下降,方便面取代香烟成为新的监狱流通货币,两包价值0.59美元的方便面,在监狱里却能换得超过11美元的衣物。(26)

尽管金本位往往被追忆,但它实际上是一种相对原始的货币形态,并不是很多人想象的抗通胀的利器,甚至也不一定能避免通胀,毕竟降低硬币中贵金属的含量就是统治者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而削边、切割、磨损也是过去人们对待金属货币常用的办法。经济学家张五常承认货币的存在可以大幅节省交易费用,同时也强调背后的利益冲突,“发行或操控货币的人会有很大的权力,尤其是这机构是一个有专利或垄断性的政府。权力可以滥用。因为节省交易费用会带来巨大的利益,欺骗的行为容易出现”。(27)

指望回归到金本位甚至商品本位来回避政府权力,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也不符合历史演变规律。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商品货币不经济,商品本位本来就是一种原始而占用资源的方式。“从整个社会的观点来看,商品本位的基本缺点是它需要使用真正的资源来增加货币存量。为了在诺克斯堡或一些类似存放黄金储备的地方重埋黄金,人们必须在南非从事辛苦的劳动把黄金从地下挖掘出来。实施商品本位,需要使用实际资源的必要性构成一个强烈的动机,使人们想方设法不使用这些资源而达到同样的结果。假使人们接受上面印有‘我答应支付若干单位的货币商品’的纸张作为货币,这些纸张就能起着和有形的黄金或白银同样的作用,而需要消耗的资源就少得多。”

此外,商品本位还有一些麻烦,比如因为生产受限于自然资源,商品货品往往会导致信用匮乏的钱荒。

商品本位虽然比以物易物进步很多,但本身并非通行无阻,商品货币本来就是各种规格、成分不一的混乱种类的集合,即使金、银等贵金属也时常面临伪造的可能,据说斯巴达人就曾被伪造金币骗过,而中世纪炼金术的狂热也令人印象深刻。货币种类繁多、交易成本大,这在欧洲以及中国都不例外,后面在叙述清朝币值混乱的时候会再详细说明。

混乱必然带来交易不便,这对国际商贸发达地区的影响更大,亚当·斯密指出热那亚、汉堡通货很少全由本国铸币构成:“像这样的国家,通过改铸,只能改良其铸币,未必能改良其通货。这种通货,因其本身性质极不确定,一定数额的这种通货,价值亦很不确定,故在外国,其评价必然低于其实际价值。所以,如果这种国家以这种通货兑付外国汇票,其汇兑就一定对它大为不利。这种不利的汇兑,必然使商人们吃亏。”

流动不便利显然加大了交易成本,也使得各种自行铸币甚至伪造货币滋生——补充一下,古代铸币权流落在民间并非源于某些研究者认为的自由选择,过去的官方货币往往也做得不好,无从剔除民间仿制货币,甚至良币也会被劣币驱逐,这种情况之下,即使重铸也无法改变混乱局面。“1609年以前,阿姆斯特丹的广大贸易从欧洲各地带回来的大量剪削磨损的外国铸币,使阿姆斯特丹通货的价值比造币厂新出良币的价值约低9%。在这种情况下,新出的良币,往往是一经铸造出来,即被熔解,或被输出。”

这种情况之下,如何判断其成色甚至真伪是个问题,市场也会自动呼吁专业机构的出现。为了维持正常的市场秩序,应对劣币与良币的麻烦,这些地区发展了现代银行的先驱。1609年,阿姆斯特丹设立了一家银行(卫斯尔银行,它是17世纪最重要的银行,后来几经周折以荷兰银行之名存在),正是为了纠正上述的“不利情况”。其策略是两种货币都接受,对于本国磨损货币也给予相应的价值地位。“既接受外国铸币,也接受本国轻量的磨损了的铸币,除了在价值中扣除必要的鼓铸费和管理费,即按照国家的标准良币,计算其内在价值。在扣除此小额费用以后,所余的价值,即在银行账簿上,作为信用记入。这种信用叫作银行货币,因其所代表的货币,恰好按照造币厂标准,故常有同一的真实价值,而其内在价值又大于通用货币。”(28)

这是历史的一个因缘际会。世界首家公共银行诞生于商业繁荣的阿姆斯特丹并非偶然,它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甄别成百上千种货币的价值,确立货币的标准。这种制度设计终结了商品本位的麻烦,也使得交易逐步摆脱了金属的束缚,欧洲也随之演化进入了银行体系诞生与革新时代。当然,对金本位的最终脱离,要等到20世纪大萧条才最终完成。正是由于大萧条的惨痛教训,金融界认识到金本位制度与“流动性的最后贷款人”功能之间的矛盾。

至于中国,一场关于纸币的金融革命过分早熟地展开,而这场皇权主导的革新的命运与欧洲截然不同。


(1) 马克思曾在《政治经济批判》中引用本句,不少人误以为是马克思所言。

(2) 参见《生与死的对抗》(诺尔曼·布朗,1994)。

(3) 参见《货币野史》(菲利克斯·马汀,2015)。

(4) 参见《货币的祸害》(弗里德曼,2006)。(https://www.daowen.com)

(5) 参见《中国经济史》(钱穆,2013)。

(6) 参见《中国货币史纲要》(千家驹、郭彦岗,1986)。

(7) 参见《债》(大卫·格雷伯,2012)。

(8) 参见《礼物》(马塞尔·莫斯,2005)。

(9) 参见《货币简史》(卡比尔·塞加尔,2016)。

(10) 参见《白银资本》(弗兰克,2008)。

(11) 参见《史记·平准书》(司马迁,2012)。

(12) 参见《中国经济史》(钱穆,2013)。

(13) 参见《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以金银之货币机能为中心》(加藤繁,2006)。

(14) 参见《中国经济史》(钱穆,2013)。

(15) 参见《中国经济史》(钱穆,2013)。

(16) 参见《银线》(林满红,2011)。

(17) 详见《历史》(希罗多德,1985)。

(18) 参见《银行史》(里瓦尔,2001)、《货币简史》(卡比尔·塞加尔,2016)。

(19) 参见《资本全球化:国际货币体系史》(巴里·艾肯格林,2009)。

(20) 金衡盎司,国际黄金市场上常用的黄金交易的计量单位,不同于欧美日常使用的衡量单位平衡盎司。——编者注

(21) 参见《西欧金融史》(金德尔伯格,2010)。

(22) 参见《西欧金融史》(金德尔伯格,2010)。

(23) 参见《资本主义与自由》(弗里德曼,2004)。

(24) “黄金死多头”,指看好黄金前景,如果金价下跌,宁愿放上几年,不赚钱绝不脱手的黄金投资者。——编者注

(25) 参见《资本主义与自由》(弗里德曼,2004)。

(26) 详见http://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6/aug/22/ramen-prison-currency-study。

(27) 参见《经济解释卷四:制度的选择》(张五常,2014)。

(28) 参见《国富论》(亚当·斯密,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