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银洋在中国
所谓外国银洋,大家也常常说“外洋”,当时中国称其为“洋钱”“洋钿”,而广东等地一般称为“蕃银”,文人们也有“番饼”“番佛一尊”等说法,足见礼遇。
外洋在中国的流行,其实从明代就已经开始,主要途径有澳门以及菲律宾等。钱穆曾说,明代开始用银元,到清末有较多数量的墨西哥银元以及大清银元,银币才有了标准重量,也就是七钱二分。货币学家千家驹曾经将清朝用银分为三阶段:首先是入关到乾隆年间的100多年,普遍使用银锭;其次是嘉庆以后的八九十年为第二阶段,外国银元成为中国的流通货币;最后是清末的宣统年间,自铸银元,银元与银两并用,这种“两元并用”的局面一直维持到1933年“废两改元”。
最初的中外贸易,基本都是外来者购买瓷器、丝绸、茶叶等中国物品,中国国人几乎不买外国商品,而主要交易就以外商提供白银完成,白银主要就是银元,即外洋。伴随着贸易繁荣,流入中国的外洋也日渐增多。到了乾隆年间,除了贸易因素之外,中国的高利率也开始吸引外洋,据说当时广东年息一分八到两分,且是复利,如此水平自然导致不少银钱流入,比如1799年和珅被抄家之时,家中已经有洋钱五万八千元。
外国银洋最开始因为成色稳定而被当作银块使用,后来则凭个数流行。1910年户部调查显示,当时中国流通的外国银洋有1.1亿枚,其中1/3是鹰洋。鹰洋于1823年由墨西哥铸造,因成色较好甚至比起最早使用的西班牙本洋有后来居上之势。《银元时代生活史》一文中说(48),“墨西哥的银元(俗称墨银)流入中国,这是用机器铸造的,分量更准确。外国人到中国来购买物品,都使用这种银元”。
鹰洋不仅流行于城市,也流行于乡村。美国旅行家盖洛曾经记录他在宜昌的一次经历。为了制作一面美国国旗,他购买了三尺红布、三尺白布、一块蓝布和一卷棉线,布花了532文铜钱,棉线则为100文,“我递给店主一块鹰洋,按宜昌的市价,值现钱820文。出于玩笑,我顺手拿起他已经串好的1 000钱,取了200文。他笑了笑,点头表示认可。这样,我购买这些东西,似乎只用了620文铜钱。在中国要弄清钱的真正价值实属不易”。(49)
正因如此,外洋在当时的流行其实更多是一种经济动机,即在混乱币制中作为一种更为标准化的白银货币,而不具备政治意义。外洋也没有法币意义,当时钱庄或票号往往会在上面做各种印记,导致其面目全非,美国传教士何天爵曾记载:“一位很有名气的美国女士在广东游历时,希望凭信用卡在当地的钱庄取500元的墨西哥鹰洋,以作购物之用。钱庄老板按照要求,从一个麻袋中倒出顾客所需银元的数目,让对方核实一下。摆在面前的墨西哥银元无异于一堆废铜烂铁:其中没有一块能够称得上完整,其价值也只能按照实际重量计算。”(50)
外洋的流行,彭信威认为体现了两个世界货币文化的发展差异:一个是希腊体系,在中世纪一度低落,文艺复兴之后一路走高;一个则是中国体系,中国五铢钱也有其先进之处,后来流行的贰角大小、银币尺寸也与之接近,也与马克与先令尺寸接近。他认为货币文化从宋之后反而后退,由便于携带的银块退化到不实用的元宝也是一例,元宝形态其实并不实用,而汉代已经有更为合理的银饼样式,《三国志·魏志》即有“赐银千饼,绢千匹”的说法,而南北朝时就将银铸造成铤形(即长方形的板),“故后代称白银一铤为一笏,当时也有将金银铸成饼形的,亦有铸成铤形的”。(https://www.daowen.com)
从专业上说,中国的造币方法一直是“范铸”方法,即模铸法,往往先以泥制模。这属于原始的手工业方法,产量受限,而且费用不低,这一方法被认为2 000多年以来没有进步。我曾经去上海博物馆的钱币馆参观,中国历代的铸钱确实在外观上改进不大。相反的是,源于希腊钱币文化的欧洲在文艺复兴之后随着市场需要的变化,在18世纪就利用机器铸钱,这一方法后来才传到中国。
正因如此,外洋流行可谓引导中国货币文化的“一次大革命”,带动中国自制银元的萌生,比如“龙洋”“袁大头”等。尽管如此,直到民国,外洋始终流通。根据货币专家的考证,早期中国自制银元与外洋成色接近,大概都在27克左右,纯度约在9成。(51)民间对于银元的喜爱,到底还是因为其分量十足、制作精美,陈存仁的记载亦印证鹰洋在清朝时普遍流行,甚至与“龙洋”“袁大头”等在同一时期等价使用,“银元每一个,是用白银七钱三分铸成,库秤是七钱二分,银质最标准的是墨西哥铸成的,上面有一只‘鹰’,所以又称为‘鹰洋’”。陈存仁还解析了俗语“财不露白”,“白”字旧时指银元宝或白银,后来即指白银制成的银元。
根据陈存仁记载,银元早期在上海叫作银饼,他曾亲眼见过。这些银饼多是咸丰六年(1856年)在上海经营“沙船”生意的富商私家所铸造的。这算是国产银元,比起“龙洋”之类官方授权的银元更早。规定每一饼有白银五钱,手工打成,目的是每月发工资时,免得称量碎银引起争执。当时这些银饼中最流行的是上海富商王永盛所造,有货币史学家说其是银模制作,后来由于仿铸很盛且成色低劣,最后就停铸了。后人所见的多是仿照品,不知陈存仁所见是否为真品。
从银饼的昙花一现,也可看出外洋胜出的根本原因。货币是一种公平竞争的市场交换媒介,外洋胜出到底还是前面所谈清代币制混乱带来的结果。混乱低劣的货币制作情况之下,外洋以其制作精美以及标准化而大受欢迎,其种类有数十种之多——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银饼铸造的咸丰六年,上海本地市场还是流行西班牙银元,也就是所谓的本洋。
外洋的流行,除了带来便利,也促进中国向白银化又进一步,这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官方曾经有意禁止洋钱流通,道光九年(1829年)上谕,“朕闻外夷洋钱,有大髻、小髻、蓬头、蝙蝠、双柱、马剑诸名,在内地行使,不以买货,专以买银;暗中消耗,每一文抵换内地纹银,计折耗二三分。自闽、广、江西、浙江、江苏渐至黄河以南各省,洋钱盛行。凡完纳钱粮及商贾交易,无一不用洋钱。番舶以贩货为名,专带洋钱至各省海口,收买纹银,致内地银两日少,洋钱日多。近年银价日昂,未必不由于此”。然而外洋的便利性使其一直流行,实际上,大清帝国官方本身也不得不依赖外洋,在税收以及对外赔款中,外洋经常出现。
讽刺的是,民间数百年间积累的外洋,直到银本位结束之时也仍旧存在,这些外洋在金圆券风潮中不少进入政府囊中。一位外国记者如此记录金圆券时期的政策,“它以逮捕和抄家相要挟,迫使人民把自己的金银、墨西哥鹰洋和所有外币全都交给中央银行”。(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