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票的没落与马可·波罗的局限

钞票的没落与马可·波罗的局限

宋代的钱荒不仅存在于南宋,也出现在其对手方。边界各方都绞尽脑汁地阻止铜钱外流,同时用发钞来补充铜钱的不足。作为南宋的对手,金发钞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

金受宋影响,很早就设立交钞局发行交钞。交钞以7年为流通期限,随着战乱,交钞也走向滥发,即使金尝试实行限价也无济于事,到了金灭亡的1222年,“官定银价上涨了四十几万倍,而市价则超过千万倍,交钞一百缗只能换到一碗面,一万贯才买一饼”。(36)这一贬值速度和限价措施之剧烈,令经济学家也只能将其与后世的金圆券相比拟。值得一提的是,金比起南宋更缺乏铜,因此更加鼓励用钞,民间也储藏了过量铜钱,这一过程其实促进了银的使用增加。及至金末年,很多文献已经记载以银做米的计价,甚至出现民间贸易用银过多,导致民间掘墓劫取白银。(37)正因如此,日本学者加藤繁认为,银作为货币从金就开始(38),而不是多数人认为的明代。无论如何,银在宋元开始崭露头角,正是因为钱的短缺以及钞的没落。

灭亡金的蒙古贵族也采用金(其实也是南宋)的做法,发行以丝绸纱或白银标明币值的纸币。元朝算是古代发钞的集大成者,每每被货币史学者认为占据货币史一席之地,日本学者甚至称其为“空前绝后的货币政策”。元代不仅开创了纯纸币流通制度,同时设定了无限法偿的先例,几乎是后世各国法币的前驱。对比之下,作为英镑前身的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则晚至17世纪才粉墨登场。

元朝获得南宋统治地区之后,就开始禁用铜钱,用元代中统钞回购会子。在南宋末年,第一位以欧洲语言写下的讨论中国人的专著中,纸币已经被提到,“契丹人的货币是纸钱,长宽有如手掌,上面以印子打了线条”。作者就是圣方济修会的修士威廉·鲁布鲁克,他曾到蒙古记载当地人的状况。(39)

大概是吸取南宋和金的教训,元代发行最初有定额准备,中统钞等也维持了多年的货币稳定,其钞票制度曾在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的游记中有详细记载。虽然马可·波罗的书充满传奇,被认为“掺杂了待证实的事实、信手拈来的资料、夸大的说法、虚伪的言辞、口耳相传的故事以及不少全然的虚构”“凭着想象在写作”(40),但他的书中很多生动的细节可以与正史印证,尤其是关于纸币的部分。甚至从时间点来看,欧洲正是在马可·波罗的书之后才出现纸币雏形,这是否是对中国的一种借鉴?

对于纸币,马可·波罗从其制造到使用都有详尽的描述,甚至估算对比了纸币的价值,“在此汗八里城中,有大汗之造币局,观其制设,得谓大汗专有方士之点金术,缘其制造如下所言之一种货币也。此币用树皮作之,树即蚕食其叶作丝之桑树。此树甚众,诸地皆满。人取树干及外面粗皮间之白细皮,旋以此薄如纸之皮制成黑色,纸既造成,裁为下式”,“此薄树皮用水浸之,然后捣之成泥,制以为纸,与棉纸无异,惟其色纯黑。君主造纸既成,裁作长方形,其式大小不等”,这种纸币根据面额等价于不同的银钱甚至金币。

除了对比价值,马可·波罗游记中也记载了强行要求使用纸币的过程:“既用上述之法制造此种纸币以后,用之以作一切给付。凡州郡国土及君主所辖之地莫不通行。臣民位置虽高,不敢拒绝使用,盖拒用者罪至死也。兹敢为君等言者,各人皆乐用此币,盖大汗国中商人所至之处,用此纸币以给费用,以购商物,以取其售物之售价,竟与纯金无别。其量甚轻,致使值十金钱者,其重不逾金钱一枚。”

纸币依赖君主的权威,也为君主带来了便利,君主成为最大的印钞者,在不同领域推广捍卫纸币的法定价值。“此种纸币之上,钤盖君主印信,由是每年制造此种可能给付世界一切帑藏之纸币无数,而不费一钱。”除此之外,元代纸币不仅在军需之上使用,也受到商业欢迎,而且频繁使用之后,旧钞票可以换新钞票。“此种货币虽可持久,然亦有敝坏者,持有者可以倒换新币,仅纳费用百分之三。诸臣民有需金银、宝石、皮革用以制造首饰、器皿、衣服或其他贵重物品者,可赴造币局购买,唯意所欲,即以此种纸币给价”,“尚应知者,凡商人之携金银、宝石、皮革来自印度或他国而莅此城者,不敢售之他人,只能售之君主。有贤明能识宝货价值之男爵十二人专任此事。君主使之用此纸币偿其货价,商人皆乐受之,盖偿价甚优,可立时得价,且得用此纸币在所至之地易取所欲之物,加之此种纸币最轻便可以携带也”,“所有军饷皆用此种货币给付,其价如同金银”。(https://www.daowen.com)

为强制推行使用,元代钞票制造以及推广着力颇多。“此种纸币制造之法极为严重,俨同纯金纯银,盖每张纸币之上,有不少专任此事之官吏署名盖章。此种程式完毕以后,诸宫之长复盖用朱色帝玺,至是纸币始取得一种正式价值,伪造者处极刑。”

最大受益者显然是君主,“由是君主每年购取贵重物品颇多,而其帑藏不竭,盖其用此不费一钱之纸币给付也。复次每年数命使者宣告城中,凡藏有金银、宝石、珍珠、皮革者,须送至造币局,将获善价,其臣民亦乐售之。盖他人给价不能有如是之优,售之者众,竟至不可思议。大汗用此法据有所属诸国之一切宝藏”,“大汗获有超过全世界一切宝藏的财货之方法,业已备述于前。君等闻之,必解其理。兹请言此城执行大权之诸大官吏”。

经济繁荣,发行纸币,经济继续繁荣,滥发纸币,纸币开始贬值,继续滥发纸币,经济没落,王朝灭亡,纸币退出。这几乎是货币发行的中国式循环。马可·波罗笔下的繁华景象也不可避免成为明日黄花。随着海外扩张以及国内靡费,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曾经感叹元代赏赐金银之数为历代最多(其中白银数量超过黄金)。(41)元朝钞票好景不长,最开始币值稳定,甚至在各地设立平准行用库,贮备金、银、丝等准备金作为钞本,纸币可以兑换。随着元代中后期时局混乱,钞票准备金集中回收至京城,民间其实无法兑换,钞票走向无本发行,也未能避免滥发局面。纸币滥发导致物价成倍上涨,出现钞票10锭(当时一锭等于50贯,一贯等于一两白银)不能换一斗米,而且民间重回以物易物时代,最终通胀也使得国家税收无法保障。“物价腾涌,价逾十倍。又值海内大乱,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每日印造,不可数计。舟车装运,舳舻相接,交料之散满人间者,无处无之。昏软者不复行用。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而国用由是遂乏矣。”(42)

钞票是元代的主题,虽然赏赐不少是金银,但俸禄则是钞票与米,税收折银也极少,不过蒙古以及其征服的花剌子模等中亚地区一直有用银的传统,随着钞票的贬值,银开始在中国繁茂,不仅多数钞票以银作为票面价值,本位也多与金银挂钩,民间用银亦广泛。例如元曲大师关汉卿的作品既有提及钞票,也有不少写银的地方,《窦娥冤》开篇即说,“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

元代纸币经历了中统钞、至元钞、至正钞的不同阶段,从准备金充足走向滥发,但是纸币基本一直作为其法定货币,而且纸币的不可兑换性在当时还是引领了世界潮流,甚至有种说法指出,元朝纸币影响了欧洲纸币的诞生。经济学家戈登·塔洛克被誉为寻租理论创始人,他同时也对中国货币着迷。在其研究中,他一边连篇累牍地引述马可·波罗对元代纸币的叙述,一边也遗憾地指出马可·波罗的局限——认定印纸币是政府一种有效获得收入的方式,而没有认识到不断增发货币带来的后果,比如纸币贬值。(43)

实际上,钞票的混乱局面不仅使得人们回归实物经济,同时也加强了对于白银这样的金属货币的信心。为了鼓励人们使用中统钞、至大钞等钞票,元代从忽必烈大汗时期就禁止在市场交易中使用铜钱。这样的做法也曾被后代模仿,却注定以失败而告终,最终市场的交易规则会战胜皇帝的意志——元朝政府最终在14世纪宣布停止发行至大钞和铜钱,并且取消了对黄金白银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