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白银丧失货币主权?
无论此前白银还是后来的外洋,对于中国来说,原因在于中国银的产量总是跟不上使用需求,“中国之货币问题是有铜而无金银,至清代用银元为本位,始无问题”。(53)
从明代白银到随后的外洋,其流行时间之久堪称中国货币史上的一个奇观。对于这一状况,一直有人认为这是货币主权外移,甚至认为这与明清国运不振不无关系。19世纪传教士、汉学家卫三畏的一则观察常常被引用,作为中国人缺乏货币主权的注脚,“在如此商业化的中国社会中,她的人民竟然缺乏自己国家所铸造的贵金属硬币……这甚至在亚洲国家中也是唯一的例外”。
何为货币主权?网上词条解释为“国家货币主权是国家对本国货币行使的最高权力,是不容许外国干涉的排他性权力”。这一概念听来振振有词,今天仍旧被不少人士用来讨论人民币问题,那么套用在明清是否合适呢?没有主权货币而谈货币主权,是否有些过于为前人担心?有人列举晚清权臣张之洞的言论作为货币主权注脚,“钱币为国家大政,一国有一国之权,即一国有一国之钱,从不准彼国之钱”。
事实上,张之洞对于外洋的抵制有因,关于其对外洋乃至后来币制改革的态度,与其说他是民族主义者,不如说是务实主义者。他也正因看到银元有利可图才开创中国银元的先河:1889年清政府批准由广东银元局试铸银币,中国最早的机制银元就此诞生,这正是源自张之洞倡议铸造的广东“龙洋”。
外洋刺激了中国机制银元的诞生,二者并行不悖,也为民众在动荡年代提供更多选择。我反复强调货币是竞争的游戏,其实当时也有人这么认为。1890年宁波巡抚在工艺学院主办了一次文章大赛。文章主题是:“东南省份皆有洋钱流通,国人以为有害贸易。吾国应自铸金银货币否?自铸钱币能否流通无碍?此举于吾国利大于弊,抑或弊大于利?”巡抚亲自阅卷,将桂冠授予广东的一位杨姓举人。这篇获奖文章如此阐述,“洋钱流入,实难阻挡;百姓之用,亦难禁止。洋钱虽竭吾国财货,百姓好之,奈何。予以为,惟一法可止吾国白银外流,此乃自铸银币也”(54),这似乎也代表当事人的共识。不过立德夫人对此不以为然:“现在每个省的总督似乎只顾着自己铸币,压根儿不管别的省;建立一个统一铸币的中央政府的观念从来就与中国人无缘。”
问题在于,外洋即使带动中国自制银元,但是中国自制银元始终未能驱逐外洋,品质也不见得好过外洋。张五常虽不是钱币学家,但从常识中可知其中门道,“中国昔日的货币主要是以银作为本位,算是本位制。怎么样赚钱呢?铸造及发行银币的利润不高:其币值只是银本身的市值加铸造费用。不会高于这成本价,因为有无数的外来的银币进口,市场接受”。
对于因为白银而丧失货币主权的批判,当代思潮之一是追溯到明代,认为明代不应该用银。有学者如是批判重商主义:“明代对于商人、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的出口商人之重视,乃是由于国家希望通过引进白银来解决财政问题,它鼓励了商业的发展和对外贸易,但是,这却是以国家丧失货币主权,从而丧失社会整合能力为代价的。”(55)这种对于外洋乃至白银的批判,甚至上升到国家兴衰的高度。
中国台湾地区的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没有货币主权概念,虽然一度发展出纸币与广受各国偏好的铜钱,到了明代用白银,却又没有制作印有国家图腾或元首像的银元,最终货币供给遂完全为国外所控制,“就现代的角度看,与部分总体政策不稳定且物价膨胀剧烈的国家,放弃自己的国币而改采美元化或欧元化政策有些相似,但问题是中国是个大国,采行这样的政策等于是去钉住不稳定的国家地区,造成自身的动荡”。(56)(https://www.daowen.com)
从货币主权到货币政策依附性评价,多数以今天的眼光看待过去的历史。货币主权、货币政策附属性等属于货币制度,这本来就是一国社会经济的映射,了解这种“混乱”,事实上也就是了解当时中国的复杂。按照彭信威先生在《中国货币史》中的说法,如果用现代的眼光来看,中国古代的货币没有制度可言,但放宽尺度来说,“历史上的各种措施,无论怎么样混乱与不合理,都可以说是一种制度”。
姑且不论历史事实的认定不同(比如明代对于海上贸易的态度以及消极财政政策的原因),所谓依附性的货币政策在古今含义大为不同。货币主权真的如此重要?白银或者银元,是否涉及货币主权外移甚至更大隐患?理性地看,货币是竞争的游戏,各国之间难免彼此影响,独立的货币政策在现实世界很难存在,所谓独立,更多意味着中央银行对于政府机构的独立。纸币时代印钞几乎没有成本,而贵金属时代,金银本来就是作为一种商品,其流行是贸易的结果。贵金属的流入流出最终会有均衡点(如休谟的价格—铸币流动机制),“一切东西的价格取决于商品与货币之间的比例,任何一方的重大变化都能引起同样的结果——价格的起伏。看来这是不言自明的原理。商品增加,价钱就便宜;货币增加,商品就涨价,反之,商品减少或货币减少也都具有相反的倾向”。不可否认,经济发展本来就是一个经济货币化的过程,白银的出现无疑促进了中国明清经济的活力,以致引发一系列经济后果,表面上看白银是引子,根源还是在于落后的政治体制。
另一个概念,所谓货币政策的依附性,在贵金属时代本质上是白银产量赶不上经济需求的结果。如前所述,货币主权在贵金属本位时代不是很严重的问题,毕竟不少主权货币甚至民族国家的概念,其实源自后来的理论建构。首先,白银或黄金纵然在不同国家的比价不同,但是其本身也是商品,不能凭空生出,白银多寡或许涉及财富的分配,但其本质是一个贸易问题。当然,中国经济因为银钱比价造成的动荡也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但别国也遭遇同样的困难。其次,主权意义上的国家货币也是近代历史的产物,不是通过争夺可以获得的,这是我们在谈论货币主权时必须铭记的一点。最后,即使在纸币时代,如果是小国选择放弃货币政策选择权而选择他国(比如美国)货币,其影响并非那么容易判断优劣。其代价也许是在面对危机的时候失去主动权,但是也杜绝了该国滥用主权信用的弊端,毕竟美国中央银行的信用好于大多数国家的中央银行。因此,货币主权的意义,更多是伴随着民族国家以及信用货币兴起之后才具有现实意义——即使主权货币这一今天看来众所周知的清晰概念,也是在20世纪才开始为世界各国所普遍接受。
放在历史场景之中,所谓中国货币主权的淡薄或缺失,一方面是贵金属时代的通病,另一方面也是中国货币制度落后的特征。中国往昔如此紊乱的货币体系,看起来是今天货币非国家化者们乐见的自由竞争天堂,对于商业却不啻为一个烦琐转换的地狱,甚至到了民国也未见改善,一位国民政府的长期外国顾问阿瑟·恩·扬格如此评价中国的币制,“任何一个重要国家里所仅见的最坏制度”。(57)扬格于20世纪20年代随财政设计委员会来华,此后担任国民政府财政顾问直到1947年。
正因如此,外洋流行的背后,实则是本土银两的竞争力不够。外洋为民众提供更好的选择,有何不妥呢?对比欧洲历史上的铸币权的分散化,其造就了货币竞争以及金融创新,也限制了国内君主以不足值铸币收割民间财富的能力。动辄以国家金融安全作为口实阻碍民众福利,倒是从古到今都不例外,这点更值得反思。
白银与外洋流行的根本原因,除了主权货币意识淡薄或者政府金融上的无心无力,也有中国铸钱技术落后的因素(铸币成本高企本来就是私人铸币能够存在的主要理由)。在主权货币乃至主权国家意识都缺位的情况之下,谈论主权货币未免奢侈,将中国明清发展的停滞以及落后归结于此更是妄想。白银是一根关键线索,白银也导致明清社会诸多变化,但根本原因在于这个僵化的体制对于变化世界的迟钝应对。主权货币并非没有尝试,从明清案例可以看出,缺乏信用的中央政府发行的信用货币,只能葬送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