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不住的白银
后人往往把银本位确立归功于明代,但明代官方对银的态度分外矛盾,经历了从最初抗拒到最后接受。他们刚开始沿袭元代做法,试图用纸币代替铜钱和白银,在大明宝钞的设计中,基本态度就是民间金银只能卖给政府。
禁止白银是为了推广纸币,不让白银与纸币竞争,反过来说,纸币的没落与退出,则源于白银的胜利与地位的确立。根据经济学家塔洛克的研究,明朝纸币的退出存在临界点,也就是14世纪90年代早期。明朝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铜钱流通被暂时禁止,但到1400年纸币已经跌到了其面值的3%,即使明朝官员自身也怨声载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历史发展往往不以帝王意志为唯一,货币更是如此。明初的白银禁令其实一直没有被严格遵守,尤其是所有滥发纸币都不可避免地面临贬值问题。到了明英宗1436年登基之后,不得不“弛用银之禁”,《明史》记载“朝野率皆用银,其小者乃用钱,惟折官俸用钞”。(10)此后对此也有反复,甚至“十三年复申禁令,阻钞者追一万贯,全家戍边”。最终到明穆宗隆庆元年(1567年),宣布“凡买卖货物,值银一钱以上者,银钱兼使;一钱以下止许用钱”。从此,白银正式获得应有地位,完全货币化,成为十足的货币。事实上后来俸禄也逐渐白银化,明朝最终迈入银本位大门。
历史的政治皮肉肌理之下,税赋始终是历史变动的主要动脉,而货币则是其中的绵密经纬。明代白银禁而未止,首先在于白银证明了自身适用性。帝国需要赋税维持,而“一条鞭法”之类的改革使得田赋征收更有效率。“一条鞭法”经张居正于万历九年(1581年)推广到全国。关于“一条鞭法”对于白银的影响,学界很早就注意到,比如经济学家梁方仲教授早在1936年就曾指出其不仅在田赋史上是一大枢纽,更可以说是现代田赋制度的开始。从此田赋的缴纳才以银子为主体,打破3 000年来的实物田赋制度。(11)清代思想家魏源则认为,宋明之前,白银不是货币,税收由钱粮改白银导致了白银的全面流行,“宋明之前,银不为币……钱粮改银以后。白金充布天下”。(12)
银本位表面与“一条鞭法”直接相关,事实上也与白银流入存在隐秘联系。“一条鞭法”的推行意味着以往的徭役和其他杂役等折算成银两缴纳,值得指出的是,这一政策最早从东南沿海省份开始推行,原因在于那是白银浸润之地,“那里银子充裕,同时由于大规模的贸易和商业,在商业事务中长期以来都愿用银两”。(13)随着这一政策推广到全国,银本位逐渐得以确立。
帝国政权的经济命脉在于金钱,溃败总是先从财政开始,又以财政结束。无论永乐皇帝朱棣迁都北京还是日后郑和下西洋,如此政治上的大手笔意味着需要经济上的支撑,这些变化使得白银在官方系统中有机可乘。以迁都为例,明初百官俸禄原本是江南官田,不久后改为禄米,中叶之后更是部分改为钱钞。(14)永乐迁都,导致京师官员俸米支取不便,不仅要凭俸帖支取俸米,而且往往折价。宣德年间(1426—1435年)江南一带推行金花银折纳田赋,所谓金花银本来是足色有金花的银两,后来成为全国折粮银代称。到了明英宗正统元年(1436年),更是推广金花银法,银开始成为税赋的主角,又过了100多年后才经由张居正改革而完成田赋的白银化。
15世纪初明代政府终于放弃大明宝钞,承认白银的地位,税收也用白银支付。白银终于成为主角,日本、美洲白银大量流入,万历年间明代也大开银矿。学者强调,明代这一期间的“炼银热”趋势与世界同步,日本、德国当时也是如此。
当时的明人笔记里记载了对于钞票和白银截然不同的高下评价,“宋、元用钞,尤极不便:雨浥鼠啮即成乌有;怀中橐底,皆致磨灭;人惟日日作守钞奴耳。夫银钱之所以便者,水火不毁,虫鼠不侵,流转万端,复归本质。盖百货交易,低昂淆乱,必得一至无用者,衡于其间,而后流通不息。此圣人操世之大术也”。(15)
除了禁白银,明代也锁国,甚至禁耕沿海土地,明太祖朱元璋曾经号令“寸板不许下海”。白银禁不住,禁海也未必守得住。15世纪明代宦官郑和七次下西洋在历史上耳熟能详,民间更是风行走私,对外交流贸易的民间潜流一直存在。中国和欧洲、美洲的贸易关系也在16世纪缔结,从此延续百年。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郑和下西洋不仅中国人熟知,海外对于这一纪录也大书特书。中国和欧洲在15世纪同时将眼光投向海洋,却具有完全不同的动因。当时中国船只与航海技术几乎领先世界,郑和的探索比起欧洲的探索早了接近一个世纪,不过其一切努力几乎在历史的巨大变迁中渺然无踪。外交家基辛格在其著作《世界秩序》中也强调郑和原本具有领先优势,对比多元化或者破碎的欧洲,中国的航海技术更为领先,但郑和下西洋更注重与印度、南亚等当地权贵来往,赠予礼物,力图招徕他们进入中国朝贡体系,带回的只是一些当地风物奇珍。
郑和之败,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后人考证,郑和船队无论规模还是吨位,都十倍于哥伦布的舰队,但是一个是炫耀国威,一个是探索未知,加上郑和之后没有持续的机制来保证出海,最终导致结果的不同。汉学家费正清就强调郑和与哥伦布在推动力以及动机上的巨大区别,中国船队不仅缺乏绕道非洲前往欧洲的推动力,甚至也没有动力建立贸易据点,“中国和葡萄牙的航海人员能力相似,这使他们动机上的差异显得更为突出。中国人完全缺乏欧洲人那种力求扩张的强烈欲望,这一事实就使两者的成果大不一样”。(16)
从后代来看,太祖的禁令近乎空文,无论是针对白银还是出海。这二者其实存在逻辑关系:白银地位在明朝得以巩固,进而成为明清的价值标准,离不开海外白银的巨量流入,而对外贸易也助长了这一趋势。经济学家全汉昇对古代白银有很多研究,其研究也得到国际同行的认可,他将白银放在中国历史中对比,唐末至北宋中叶是钱币使用最高潮,而到了明朝中叶,白银逐步得到认可,尤其是从政府收入可以看出银钱比例变迁,其结论是自宋至明,政府收入中钱数越来越少,银数则越来越多,印证“用银而废钱”的趋势(见表3.1)。
表3.1 宋、明政府收入银、钱数额
资料来源:《宋明间白银购买力的变动及其原因》(全汉昇,1967)。
中国贫银,产银不多,明代白银货币从何而来?一个公认的决定性原因就是16世纪以来的白银流入,正如魏源所言,“而不知自昔中国之银,大半来于外洋。外洋之用银币,亦先于中国。何者?宋明以前,银不为币”。
中国自产白银集中在云南,宋代《天工开物》就有记载,“凡银中国说出……然合八省所生。不敌云南之半”。正因如此,有日本学者认为明代天顺(1457—1464年)之后的白银主要是云南白银,隆万(隆庆1567—1572年,万历1573—1619年)之后,多来自海外,吕宋(菲律宾岛屿)为主。(17)除了明代产银之外,实际上明前数代尤其宋代产银量也不小,远多于明代。学者宋菱菱估计,南宋时期每年流入国库的金银量高达300万两,学者综合各方估计,认为宋代末期白银总量约为1亿—1.5亿两。不过这些白银并没有都留在中国,元代用钞,严禁用银,而西域各国传统用银,其价格远高于中国,因此中国白银在元代大量经由丝绸之路外流至西域各国。据日本学者爱宕松男估计,元代中国流失白银高达9 000万两。若如此,宋末白银留存到明代的数量恐怕只有3 000万两。即便如此,这一数量也高于明代自身产银量,后者估计为1 500万—2 500万两。两者合计,明代本土白银约为5 000万两。
相比之下,来自日本、南美与欧洲的白银在明代白银大潮之中,扮演了更加重要的角色。
全球化的触角,始终因贸易而勾结。首先是葡萄牙人几经努力之后,终于获得澳门贸易的许可,而澳门的存在一直是明清连接世界的重要门户之一,将中国与全球化齿轮加速下的世界联系在一起,而其中的“润滑剂”自然就是白银,而且是持续流入中国的白银。这种贸易模式甚至被某些学者总结为另一种“纳贡”:“外国人,包括欧洲人,为了与中国人做生意,不得不向中国人支付白银,这也确实表现为商业上的‘纳贡’。”但是,中国依赖白银的程度,其实远远重于西方依赖中国的丝茶,尤其在白银成为日渐货币化的中国的重要经济血液之际,无论当时的欧洲人还是中国人,对于这一重大历史真相都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导致中国从晚明开始的一连串悲剧,这将在后面详细论述。
更加重要的是与菲律宾的贸易,这里不得不谈西班牙人。当然,这并非源于他们对于贸易的贡献。“东方世界的发现者”葡萄牙人与中国交往之后,澳门在数百年里成为各国贸易基地,此后“世界的发现者”西班牙人也来到了东方,据说种牛痘就是他们在19世纪初引入中国的。对菲律宾的贸易兴旺背后是中国商人势力的崛起,这些商人大多是福建人,来自厦门、泉州和福州。根据记载,西班牙人对此不安,又不得不在贸易方面倚重中国人,曾经在1603年、1639年屠杀中国商人,受害者数以万计,而人数限制、人头税、驱逐都不能阻止中国商人的继续增加。
西班牙人占领南美大陆之后,获得巨量白银矿藏,从16世纪开始,来自南美的白银从不同渠道流向全球,其中菲律宾成为白银流入中国的重要中转站,不仅汇集了来自西属拉丁美洲的白银,也包括从欧洲转道南洋的白银。
全汉昇估算明代从菲律宾输入中国的白银为7 500万比索,约为6 000万两。而在1571—1821年,有人推算“拉美运抵马尼拉的白银共达4亿比索之多,这些白银主要用来购买中国的生丝和丝织品,然后运往拉美出售,所以大部分白银流往中国”。(18)另外根据中国学者钱江的测算,1570—1760年,中国与吕宋的实际贸易额达到3亿比索,甚至当时西班牙人在1639年如此抱怨,“中国皇帝能够用从秘鲁运来的银条建一座宫殿,这些白银的运出都没有登记,也未向西班牙国王缴税”。(19)不少学者认为,由菲律宾流入中国的白银不少于2亿比索,折算为7 200吨。
除了菲律宾,不少白银到了欧洲再继续流向亚洲。沃德·巴特雷认为1493—1600年世界银产量23 000吨,美洲产量占74%,70%输入了欧洲,而其中40%流到亚洲。(20)学者万明估算1570—1644年美洲白银总共约有12 620吨流入了中国。(21)弗兰克的估算比较夸张,他认为1500—1800年欧洲从美洲收到9.8万吨白银,其中3.9万吨运往中国,5.9万吨留在欧洲。(22)总体而言,除了日本白银之外,共识是1/3—1/2的美洲白银流入了中国,各种估算大体都在这一区间之内。根据各方研究,合计大约有2亿两白银流入中国,极大程度上促成了中国经济的白银化。
换言之,中国虽然最早发明了交子,但是随后纸币滥发而退回商品货币,混乱状况中甚至不乏铜钱乃至米之类的实物交换,最终金属货币获得市场承认。此1 000年内,前500年是纸币的试错与崩溃,后500年是白银的确认及胜出,白银在中国经济中开始扮演主要角色,甚至直到20世纪30年代,中国才最终放弃银本位制。白银的流动对于中国乃至世界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致乐于反对“西方中心论”者从白银流入中国来验证中国曾经的地位,宣传“全球市场的轮子是用白银的世界性流动来润滑的”。(23)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白银不请自来,也在帝国晚年催生了一个全新的末世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