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交子与纸币的诞生

北宋交子与纸币的诞生

宋元之前,中国和世界其他国家都使用实物货币,其中中国依赖贱金属铸币,西方依赖贵金属铸币;宋元之后,随着纸币的登台,东西方货币路径出现了明显的分岔。

白银在宋代的作用比起唐代有所加强,无论官方记录还是文人笔记,白银出现的频率其实有所增加,白银在民间的使用可谓广泛,不少记录都有酒器为银的记录。日本学者加藤繁曾以货币机能为中心考究唐宋时代的金银,他认为唐宋时代是中国金银货币发展史上重要的时期。他的研究表明,唐宋之际,金银已经具备货币职能,但主要是官方和上层使用,宋代却比唐代更甚,无论是军奉、边籴、军赏等官方支出,还是私人领域的贿赂、赠遗、布施、谢礼等皆使用白银,白银货币地位加强,普通民众也加大了对于白银的使用。

然而,白银在两宋的使用仍旧有限。北宋年间白银往往更多作为商品使用,北宋时期参加王安石变法的沈括就说过,金银为器具而不是货币,“今通贵于天下者金银,独以为器而不为币”;而南宋时期白银确实具有不少计价功能,南宋笔记《云麓漫钞》中记载,南宋接待金朝使臣须招待饭食,亦可不吃折钱,“若折钱,使副折银三两三钱,都管九钱一分”。考察历史,白银的全面货币化发端于宋,金在其中分量不轻,但是白银更为普遍的使用仍旧需要契机,此刻的货币试验的主角是纸币。

在白银作为主角最终登上中国货币舞台之前,从宋代开始曾经有一段并不算短的纸币试验。这一宏大的纸币试验构成了中国金融史的转折点,甚至正是这一试验,最终奠定了中国货币白银化的基础。

不论是北宋交子还是元代宝钞,这背后体现为纸币与金属货币尤其是白银的竞争,更是皇权意志与民间市场的博弈。事实上,纸币在中国历史上纠缠了数百年,延续了几个朝代,其中不少故事在今天读来宛然犹在眼前。关于宋元明三朝的纸币试验,其失败最终反过来印证了白银的价值;换个角度而言,纸币在中国的出现以及陨灭,事实上恰恰为白银的最终货币化铺平了道路。

当西方在金银之间徘徊甚至过渡到金本位之际,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仍旧离不开“钱”的作用,这往往被学界认为是一个国家工商业不发达的见证。这一现象已经足够令人吃惊,毕竟中国唐宋时代的生产力对比世界并不低下。更令人吃惊的是,中国同时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那就是国人耳熟能详的交子——按照今天的网络用语来说,这不科学。确实,这看起来并不符合一般的货币规律,因为一般纸币被认为是货币发行的较高阶段,是金银复本位之后出现的形态。

那么纸币在中国的故事到底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呢?为什么数百年前纸币会在中国诞生呢?

纸币,也就是传说中的交子的诞生,与经济繁荣有莫大关系,可谓大时代与小地区的因缘巧合,这是一个货币自发演进、超越时代理论的故事。中国交子的故事,一方面揭示了这个古老帝国曾经的文明辉煌(纸币最早确实在1 000年前就已经在中国出现,后代经济学家曾调侃说中国人早对纸币司空见惯,不会类似老外那样“友邦惊诧”);另一方面,也以案例形式解释了货币的规律,当经济环境与制度框架不足以支撑纸币这样的形态之际,其会发生何等的悲剧。

宋被认为是世界最早的海上帝国(4),商业革命、交通革命、农业革命、都市革命共同构成了其辉煌的文明,人口和人均收入急剧增加,宋徽宗时期人口即多达一亿人,是汉唐两倍有余。“北宋十万户以上的州、府,宋神宗元丰年间为四十多个,宋徽宗崇宁年间为五十多个,而唐代仅有十多个。”(5)宋朝城市结构也逐步打破了商业和居住区的界限,从唐代的“坊市封闭”走向“坊市合一”,夜市禁令被取消,导致了城市生活的急剧繁荣与空前自由。宋朝的经济繁荣不仅超过惯常认为盛世的唐朝,甚至可能是中国历史上人均收入超过欧洲的稀少时间窗口。值得一提的是,宋代商税和田税截然分离,发展出后世认为完整意义上的商税制度,这也意味着抑商政策开始向征商政策转化,商税的征收也更加程序化,“地方政府定期公布商税则例及其变动情况,各地州、县、墟镇广置税务机构,这些情况表明商税征收到宋代首次进入了自身的制度化时期”。(6)

宋代的繁荣程度或许是中华帝国曾经的顶点。北宋年间贸易繁荣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随着造船等技术发展,开始于汉代从港口衔接中国与世界的“海上丝绸之路”,公认在宋达到顶峰。宋与数十个国家开展贸易,广州、泉州、宁波等港口当年的贸易繁荣让后人难以想象。此外,更不用说宋、辽、金与西夏且战且和数百年间连绵不绝的边境贸易,除了官方在接界地点设置的互市贸易(榷场)外,还有各类民间交易以及走私。这些交易规模惊人,仅仅以当时交易比较普遍的商品羊为例,宋代皇室御厨用羊每年就高达数万口,而宋朝方面公私每年用于从河边买入契丹羊的费用为40余万缗。(7)

宋代财税中与商业有关的税种也空前丰富。宋之前对于商业更多是管理而不是收税,唐朝虽也尽力征收商业税,但不成体系,而宋代则将各类商业税收制度化。北宋时期的税率保守估计已经达到10%,当时的人如此记载:“四方之货食以会京邑,舳舻相接,赡给公私。”(8)重视商业与文官体系发达使得宋的文明程度空前进化,在国家主义和私有经济这两个领域获得平衡与发展,对外奉行防御性政策,但在经济领域中的商业方面则比较激进,尤其在四川、福建、江浙等地——其中纸币的诞生,可以被认为中国文明竞赛中领先西方的顶峰的产物与象征。(9)

与此同时,宋代对于富人的态度也相当宽容,比起今天的“仇富论”,简直堪称“亲富论”。北宋年间宋太宗即表示:“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缓急盗贼窃发,边境扰动,兼并之财,乐于输纳,皆我之物。所以税赋不增,元元无愁叹之声,兵卒安于州郡,民庶安于田闾。外之租税足以赡军,内之甲兵足以护民。”(10)(https://www.daowen.com)

除了天子,当时士大夫对于富人也相当宽容与肯定,比如北宋苏辙即表示富人出现是情理之间,贫富相安是安定根本,“惟州县之间,随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势之所必至。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州县赖之以为强,国家恃之以为固。非所当忧,亦非所当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11)更进一步,南宋叶适已经认识到有产阶层对于社会稳定的作用,指出富人是维系社会上下阶层的枢纽,甚至批评希望以打击富人来救助穷人的想法虽然善良却不应实行,“富人者,州县之本,上下之所赖也。富人为天子养小民,又供上用。虽厚取赢以自封殖,计其勤劳,亦略相当矣”(12)

历史充满文明陨落的悲剧,而史书总是难免成王败寇的逻辑。宋朝最被诟病的是军力,但其实如果宋朝军事真的那么孱弱,为何能够在五代十国乱局中崛起,为何能够与辽、金与蒙古这样的军事强敌对峙数百年?宋朝从开国到灭亡,数百年间不是处于战争状态就是处于备战状态,不得不长期奉行“守内虚外”(即禁军多数驻防在京城,少数驻防在边境)的政策理念,为国内发展争取时间。实际上,宋朝军事实力不容小觑,其常规军数量最高达120万人,超过很多朝代,军事开支需求庞大。以后勤为例,宋代的仓场库务在各地都有设置,不仅需要储存粮食与器械等军需,此外主管官员也需要费心经营以提供利润,盐、茶、酒等贸易及其征税均获得充分发展。(13)能够支撑这一庞大军事开支的帝国,离不开其制度管理与经济实力,经济思维渗透到宋朝的日常系统,纸币也诞生于这种竞争之中。

最早的纸币诞生在四川,除了宋本身的时代背景,也在于四川的特殊性。四川在宋是一个特别的案例。四川因为躲过隋唐战乱,经济相对独立,贸易繁荣,因缺铜而依赖铁钱,但携带不便的缺点日渐凸显。对此,当时的史料有不少记载,往往主妇到集市买盐也需要携带很多铁钱,“小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折大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买卖,至三、五贯文,即难以携持”(一贯在宋代等于770文)、“尝使蜀,见所用铁钱至轻,市罗一匹,为钱二万”等记载比比皆是。铁钱与铜钱的比价根据记载似乎在10∶1,可以想见其携带不便,“江南旧用铁钱,十当铜钱之一,物价翔踊,民不便”,“会诏川、陕诸州参用铜铁钱,每铜钱一当铁钱十”。

最终,四川茶叶和马匹等贸易的发达以及四川铁钱的笨重,导致交子在相对独立和特殊的四川诞生,“蜀人以铁钱重,私为券,谓之交子,以便贸易,富人十六户主之”。(14)交子最开始来自16家富户,其起点是作为私人票据,成为贵金属、丝绸等货币的替代品,可以理解为一种早期汇票,《宋史·食货志》即说“交子之法,盖有取于唐之飞钱”。

关于纸币的诞生,其实很有趣的一点在于金属货币的物理属性的“落后”,如何推动金融层面的创新,在四川是铁,在西方则是铜。几百年后,在16世纪的瑞典诞生了欧洲最早的纸币试验,原因之一就是瑞典是当时欧洲最大铜矿的拥有者,所以该国货币主要是铜,而铜的价值在当时是银的1%。

随后,民间交子开始步入官家视野,在得力地方官的几番推动之下,最终官方交子应运而生。从宋朝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开始,宋朝政府正式发行交子纸币,数量为1 880 000贯,其式样“一依自来百姓出给者阔狭大小”。(15)伪造交子与私造交子纸币都是重罪,此后两年一次的发行额度都是1 256 340贯。在此后的流通中,交子的流动期限以“界”分,一般是三年为期,期满则新旧交替更换。交子原本有稳定的发行准备,一般一界发行额度是150万贯,而准备金是铁钱36万贯。交子的便利也带动铁钱流通量的下降,从北宋初年的50万贯逐步下降;铁钱数量的下降,也可以看出交子受到欢迎。(16)

伴随着国家的介入,交子获得更大成功,不仅解决了私人交子存在的信用问题,也受到从事跨地区跨国贸易的四川茶叶商人的欢迎,导致交子在交易之中以溢价交易,常常以高于标价成交,苏辙就曾记录“蜀人利交子之轻便,一贯有卖一贯一百者”。

交子在商业上取得的成功,也使得交子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宋朝日益增加的军事开支也在寻找解决思路,各种金融创新继续发酵。为了给军需提供保障,鼓励商人运输物品到边疆,宋朝当局还发明了一种期票,即“见钱交引”,以节省商人的运输货币费用。当时流行的有“茶盐交引”,后又有其他军需品交引。这些票据进一步兑现成铁钱或交子,运转情况不错,发行权后来也集中在首都开封。

伴随着王安石的激进新政与边疆战事的浩大军用,货币流通数量开始膨胀。王安石变法毁誉参半,但无可置疑的是,它大幅度地提升了北宋经济的货币化程度,对货币的需求因此大增。同时,西北边疆与西夏的战事延绵不绝,军事开支动辄以千万贯计。从铜钱铸造来看,仅1073—1084年,宋朝铜钱的产量翻了两番,超过了每年500万贯。据统计,北宋铸造铜钱2.6亿贯,比其他朝代铸币数量加起来还多,这也反映了宋代商品经济之发达,而纸币之发明与流通曾经有效地弥补了铜钱之不足。

可惜,平静并没能持续多久,战争使得宋的经济节奏被打乱,交子随之步入超发状态,官方交子发行量与流通中交子数量不断攀升,到了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7年),陕西战事使得交子的“界”以及发行都已经出现混乱,“界率赠造,以给陕西沿边籴买及募兵之用,少者数十万缗,多者或至数百万缗,而成都乏用,用请印造,故每岁书放亦无定数”。(17)此外,货币需要商业的支撑,同样是为了应对财政压力,宋代茶叶逐步从私人经营转向国家垄断经营,这也导致交子需求降低,供需失衡之下,人们对于交子的贬值预期又导致交子的进一步贬值,新旧交子贬值为“以一兑四”甚至“以一兑五”,价值只有票面的五分之一,最终交子不得不被官方和市场放弃。

宋徽宗年间,西夏战争中,交子无奈改为钱引,“交子务”也改为“钱引务”,钱引也就是此前在陕西等地已经流行很久的票据。钱引相对交子而言更是增发无序,“较天圣一界逾二十倍,而价愈损”,因为没有资本金,所以贬值更是惊人,“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至引一缗,当钱十数”,缗表示成串的铜钱,一般每串1 000文,这已经低于十分之一的贬值。值得一提的是,钱引到了南宋仍旧存在,高宗南渡后也以70万贯铜钱准备发行3 000多万贯钱引。“绍兴七年,通行三界,发行数达三千七百八十余万贯。末年,增至四千一百四十七万余贯,而所有铁钱仅及七十万贯。”(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