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假装未被污染的被测人
任何鉴定都会存在“检材污染”的问题,测谎也不例外。
测谎中的“检材污染”,很多时候指的就是被测人的心理信息遭到污染。
所谓被测人的心理信息遭到污染,存在很多种具体的情形,而其中一种很重要的情形,就是被测人在接受测谎之前,通过其他渠道,已经得知了案件中的一些关键隐蔽性的情节和信息。
换句话说,原本案件中的一些隐蔽性情节,应当只有真正的作案人才会知晓,但无辜者却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同样知晓了案件中的隐蔽性情节。
如果被测人的心理信息已经遭到污染,那么,许多测谎问题就将不再适用。
这是因为,如果继续使用这些问题进行测谎,就有可能出现错误。
错误是怎么产生的?
举个例子。
一起故意杀人案,现场勘查工作发现,被害人是被一把镰刀割破左颈部,进而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经过办案人员的走访调查,初步确认被害人的邻居有重大作案嫌疑。
由于现场保护较好,且案件细节并未外泄,因此办案人员坚信,只有真正的作案人才会知道,本案的作案凶器究竟是什么。
但办案人员并不知道的是,尽管这名嫌疑人并不知道作案凶器是什么,但他却在与辩护律师会见时,从律师口中得知了这一案件中的隐蔽性信息。
试想,如果在此时,测谎师依然用犯罪知情测试法对被测人进行测谎,测谎的发问问题如下:
“你知道这起案件的作案工具是什么吗?”
“是斧子吗?”
“是锤子吗?”
“是镰刀吗?”(目标问题)
“是棍子吗?”
“是砖头吗?”
……
可以预见,被测人极有可能在回答“是镰刀吗”时,出现异常的生理指标反应。毕竟,他在接受测谎前,已经知道了这一隐蔽性信息。因此,在对这一问题进行回答时出现强烈的朝向反应,也就不足为奇。
而如果测谎师依据这一测试结果,就简单地得出“因为被测人知道真正的作案工具是镰刀,所以被测人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作案人”的结论,无疑就是冤枉了无辜。
因为被测人的心理信息已经被“污染”了。
也许有人会问:
“只要被测人在与测谎师的交谈过程中,承认自己曾经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得知了案件中的隐蔽性信息,不就没问题了吗?”
具体到这起案件中,只要被测人告知测谎师“我的辩护律师已经告诉我,凶手的作案工具是一把镰刀”,不就可以避免陷入被冤枉的境地吗?
这听起来似乎很容易办到,但只有真正办理过一线测谎案件的测谎师,才会清楚,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因为,在司法领域的测谎实践中,这些心理信息已经受到污染的被测人,很多时候,却喜欢将自己伪装成“没有受到污染的被测人”。
这,也就是在这一部分我们要着重强调的问题。
原因非常简单。在真正的司法测谎实践中,无辜者总是希望能够向测谎师证明,自己确实与这起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而能够证明自己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告诉测谎师:
“到目前为止,我对案件的所有信息,真的是一无所知。”
在我参与办理的测谎案件中,曾经遇到过许多这样的无辜者:他们通过多种渠道学习到,当办案人员对其进行问话时,如果自己急于去辩解和解释,在一些情况下会被办案人员认定为早有准备,结果反而进一步增加了自身的嫌疑。
也正因如此,当无辜者不幸被怀疑为嫌疑人时,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接受办案人员的问话时,会选择一概回答“我记不清楚了”或“我完全不知道”。
而此时,如果测谎师不能通过与被测人的谈话,及时地发现被测人的心理信息已经遭受了“污染”,那么将极有可能出现错误。
某大厦失窃,作案人于深夜破门而入,盗走了某店铺内的几十个镯子,将赃物装入一个大包袱后离开。
办案人员随即借助监控录像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嫌疑人。但由于监控录像太过模糊,办案人员也不能完全确定嫌疑人就是监控里拍到的作案人。再加上嫌疑人到案后,又抛出了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这也让办案人员的内心确信有些动摇。
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通过对监控录像的反复观看,认为作案人极有可能将赃物带回了家中。
如果是这样,那么作案人的家人或许会知情。
于是办案人员转变思路,委托测谎师对嫌疑人的母亲进行测谎。(https://www.daowen.com)
这起案件的测谎逻辑相对比较清晰。在整个的测谎题目中,测谎师依据案件中存在的隐蔽性信息,设置了这样一套题目:
你知道丢的东西是什么吗?
丢的是戒指吗?
丢的是现金吗?
丢的是镯子吗?(目标问题)
丢的是手表吗?
丢的是项链吗?
……
这套题目的测谎逻辑是,如果这名嫌疑人真的是作案人,当他把赃物“镯子”带回家后,嫌疑人的母亲很可能也会知情。所以,当测谎师发问“丢的是镯子吗”时,如果嫌疑人的母亲确实知情,那么她在回答“不知道”时,就会出现生理指标的异常反应。
而如果真正的作案人另有其人,那么预计嫌疑人的母亲将不会在“镯子”上出现生理指标的异常反应,因为她并不知情。
但如果要使用这套题目进行测谎,需要满足一个大前提:嫌疑人母亲的心理信息没有被污染。
简单来说,具体到本案,就是确保嫌疑人的母亲并没有从其他渠道得知,被盗的东西其实是“镯子”。
以下是测谎师与被测人在正式开始测谎前的谈话。
测谎师:也就是说,你对这起案件的所有信息,都一无所知,对吗?
被测人:是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个大楼丢东西了,然后我的儿子就被抓了。
测谎师:嗯,你现在已经知道是一个大楼丢东西了,对吗?
被测人:是的。
测谎师:那么,到现在为止,也就是我问你的此时此刻,你是否知道,大楼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被测人:这个我不知道。
测谎师:好。接下来,我会通过测谎仪向你核实这样几个问题。
被测人:好。
测谎师:首先第一个问题,你知道丢的东西是什么吗?然后我会分别提到五样物品,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是”“不是”或者“不知道”即可。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那在我问到每一样物品时,你的生理指标的反应不会出现显著性差异。但是,如果你知道丢的东西是什么,而有意地进行了隐瞒,那么在我问到那样丢失的物品时,你的生理指标一定会出现异常的反应。你能明白吗?
被测人:……
测谎师:那么在正式开始测谎前,我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到现在为止,你知道丢的东西是什么吗?
被测人:我不知道。
测谎师:我想,在正式测谎开始之前,我还是有必要再对你解释一下。即使你知道大厦里丢的东西是什么,也并不代表你的儿子就一定与这件事情存在关系。毕竟,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不管是找你问话的办案人员也好,你委托的律师也好,甚至你的街坊邻居也好,都有可能跟你提及过,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实际已经从别人那里得知了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么请你一定如实告知我,避免我今天对你的测谎出现错误,你明白吗?
被测人:嗯……其实我大体能猜得到丢的东西是什么。
测谎师:具体说一下吧。
被测人:丢的东西应该是镯子一类的东西。
测谎师: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
被测人:因为一位警官在我家发现一只镯子后,问过我还有没有见过其他的镯子。我当时就在想,丢的东西应该就是镯子。
测谎师:好的,我明白了,鉴于这个情节你已经知道,为了确保测谎结论的准确性,这个问题我就不再对你进行测谎了,我们进行下一个问题的测谎。
被测人:好的。
……
在这段谈话中,嫌疑人的母亲实际上就是一名“伪装成未被污染”的被测人。出于种种考虑和顾虑,她在第一次回答自己是否知道丢失的是什么东西时,选择了隐瞒,而在测谎师经过耐心的解释后,才承认自己对此情节知情。
试想,如果测谎师在被测人第一次做出“不知道”回答后,没有敏锐地察觉到,被测人的心理信息可能已经被污染,也没有进行充分的解释和说明,而是直接使用该测谎题目对被测人进行了测谎,那么将极有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进而误导下一步的办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