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前谈话：成功测谎的保障
被测人走进测谎室，坐在测谎椅上，测谎师并不会直接对被测人开始正式的测谎。
相反，在正式开始测谎之前，测谎师会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与被测人针对案情进行系统的梳理。
这一阶段，在测谎领域被称为测前谈话阶段，也是每一次测谎所不可或缺的阶段。
一次测前谈话，依据案情的复杂程度、被测人的自身情况、需要核实的问题性质，谈话的时间甚至可以长达几个小时。
在实践当中，出于对测谎持续时间因素、被测人精力因素的考虑，有的测谎师会选择简化测前谈话阶段的内容。但这样做，必然会对下一步的正式测谎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在与测谎师见面之前，被测人可能已经向其他人陈述过事情的经过，并且也很可能已经形成了书面的陈述笔录。
而测谎师在对被测人进行测谎之前，为了能够全面透彻地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会认真翻阅被测人已经形成的这些书面陈述的笔录。
但即便如此，在对被测人进行测谎的过程中，测谎师也必须让被测人重新梳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确被测人当下对这件事情是如何进行陈述的。
所以，在测前谈话阶段，测谎师总是会这样告知被测人：
“接下来，我需要听你给我重新讲一下这件事情的经过。也许你在今天之前，已经在其他地方，或者跟其他人陈述过这件事情的具体经过，但我现在还是想要听你说，你今天在这里是怎么陈述这件事情的经过。原因也很简单，不管你在见到我之前是怎么描述这件事情的，但是今天的测谎，我问你的所有问题的依据，是你此时此刻的陈述。所以，不管你之前是怎么陈述的，我都将以你现在对我所说的为准，来进行我们今天的测谎。”
许多测谎实战专家都曾经提到过：好的测前谈话，是成功测谎的必要前提和基础。
那么，为什么测前谈话对于测谎来说，如此重要？
这要从测前谈话的三个重要作用说起。
测前谈话的第一个作用在于，唤醒诚实者的情景记忆，增强说谎者的内心冲突。
一起交通肇事案件，发生时间是在晚上十点钟左右，当时天还下着雨。一名女子开车经过一条小路时，撞倒了一名下班回家的年轻女子，后年轻女子经抢救无效死亡。
肇事女子陈述，自己开车过程中因为路面反光，没有看清走在道路旁的被害人，从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但是办案人员在对事情做了进一步的调查后，产生了怀疑。
原来事故发生时，与这名女子一同乘车的还有一名男子。男子称，事故发生时，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因为傍晚时在别人家中喝了酒，所以自己没有开车，而是让同行女子开车送其回家。
办案人员通过进一步调取其他方面的证据，怀疑也逐渐加深：会不会这是一起顶包犯罪，同行女子会不会是替酒后驾车并造成事故的男子顶罪？
于是，办案人员委托我们对这起事故中的男子和肇事女司机分别进行测谎，以帮助判断在事故发生时，究竟是谁在开车。
以下为我们与这名男子在测前谈话阶段的部分对话。
测谎师：那天，你喝了多少酒？
被测人：不多，不到半斤吧。
测谎师：不到半斤，那你当时的意识还清醒吗？
被测人：清醒，我平时一斤的量。
测谎师：嗯。这样，你跟我详细说说那天的事情吧。
被测人：好的。那天下着雨，雨挺大的，我本来是不想让她开车的，但是我喝酒了，没办法，我就让她开，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开了有二十分钟左右吧，到了右拐的那条小路，两边没有路灯，视线特别不好，我就让她慢点开。然后突然就听到她大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就感觉到车子撞到什么东西，很大的“嘭”的一声。我赶忙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撞人了，然后她就呆在那里了，好像不能动弹了。我一看她那样了，我就推开车门下车去看看情况，就看离车几米远的地方倒着个人，不远处还有把雨伞，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应该是打着雨伞，看不到有车开过来，所以就没躲开。我就跑过去一边喊，一边摇晃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但是那个人没反应了。我当时也吓坏了，我就跟她喊，抓紧叫救护车。但是她就那么坐在车里，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完全懵了。我一看又急又气，就又跑回车上，打了急救电话，报了警，很快就来人了。
测谎师：嗯。事情发生的时候，是谁在开车？
被测人：她在开车。
测谎师：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被测人：我当时在副驾驶座位上。
测谎师：具体在做什么？
被测人：应该是在玩手机。
测谎师：当时在玩什么？
被测人：忘了，其实就是随便翻翻。
测谎师：撞人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被测人：她就趴在方向盘上，不动弹。
测谎师：她下车了吗？
被测人：没有，她一直都在车上。
测谎师：出事当时，你是什么反应？
被测人：我就下车看了看那个人的情况，就打电话叫救护车。
测谎师：你打电话是先叫的救护车吗？
被测人：应该是的，但也有可能是先给我嫂子打了个电话，然后才叫的救护车。
测谎师：为什么先给你的嫂子打电话？
被测人：当时我也慌成一团了，我手机通讯录里的最近通话，第一个就是我嫂子，我就先给我嫂子拨过去了。
测谎师：嗯，那么你跟你嫂子在电话里都说什么了？
被测人：我就说我们这边撞人了，我嫂子问我是不是我撞的，我说不是我开车撞的，是其他人开车撞的，但是车是我的车。我嫂子让我别着急，她和我哥马上就过来。
测谎师：还跟她说过别的吗？
被测人：没有了。
测谎师：还给其他人打过电话吗？
被测人：没了。
测谎师：然后呢？
被测人：然后我们俩就在车上等救护车。
测谎师：从事情发生到救护车和警察赶过来，中间过了多长时间？
被测人：也就二十分钟吧。
测谎师：这二十分钟里，你们一直都在车上吗？
被测人：是的。
测谎师：这二十分钟里，你们都干什么了？
被测人：什么也没干，就是在车上坐着。
测谎师：这二十分钟里，你和她有过对话吗？
被测人：没有。
测谎师：你嘱咐过她要怎么跟警察讲吗？
被测人：没有。
测谎师：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被测人：她当时已经吓傻了，一个劲儿在那儿哭，我就安慰了她几句，别的没说什么。
……
之后，对这名被测人的测谎结果显示，该名被测人的陈述是真实的，即案发当时，确实是那名女司机在开车，他并没有开车。
换句话说，这起事件中，并不存在顶包犯罪。
在这次测谎中，通过细致的测前谈话，测谎师帮助诚实的被测人再次完整地回忆起事情发生当时的具体情形，唤醒了被测人的情景记忆，从而帮助他顺利地通过了测谎。
但对于说谎的被测人来说，测谎师在正式测谎开始前，与其进行案情的细致梳理，则会产生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效果。
在本书的前面部分，我曾经举过一个有关“幽灵抗辩”的测谎例子。
在那个例子中，被测人坚称，自己与女朋友在约会期间遇到了几个流氓，这几个流氓用刀扎了自己的女朋友。
以下是测前谈话阶段，测谎师与被测人的部分对话。
测谎师：对方一共有几个人？
被测人：三个人。
测谎师：你看清楚了，对吧？
被测人：是。
测谎师：这三个人是一块儿过来的吗？
被测人：应该不是，先过来了一个，后过来了两个。
测谎师：嗯。你与这三人有过言语上的对话吗？
被测人：有过一两句言语上的对话，还有一些是他们骂骂咧咧的话。
测谎师：嗯。那这三个人，是什么口音？
被测人：反正不是本地口音。
测谎师：他们当时手里拿家伙了吗？
被测人：拿了。
测谎师：你看到几个人手上拿了家伙？
被测人：第一个男的手上没拿家伙，后面两个人手上都拿着家伙。
测谎师：拿了什么样的家伙？
被测人：刀吧……
测谎师：什么样的刀？
被测人：就是……普通的那种二十公分的刀。
测谎师：刀把的颜色能记清吗？
被测人：记不清了。
测谎师：嗯，你把从他们过来以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跟我说说。
被测人：最先过来的是一个小个子的男的。他说了一些调戏我女朋友的话。然后我用手使劲推了他一下，他用手一挡。然后后面那两个人也过来了，一个人冲着我走了过来，另一个人冲我女朋友走了过去。然后我就被那两个男的打翻在地，那个小个子男的就按住我，另一个人就踹我。我就使劲想挣脱出来，但是没能成功。
测谎师：嗯，你接着说。
被测人：然后这个时候，我女朋友叫了一声，我和那几个人也愣了，往我女朋友那儿看，她已经倒在地上了。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几个男的一溜烟儿地跑了。
测谎师：如果再见到他们，你能辨认出来吗？
被测人：当时光线不好，我没看清他们长什么样子。(https://www.daowen.com)
测谎师：你说光线不好，那么在光线不好的情况下，你看清楚他们带刀了？
被测人：其实……其实很模糊，没有看清楚。
测谎师：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带着刀的？
被测人：让我想一下……应该是我后来发现胳膊流血了，才想到他们应该是拿刀划的。
测谎师：那你看到那几个男的拿刀扎你女朋友了吗？
被测人：我没看到……不对，我当时在地上趴着，好像看到他有一个捅的动作。
测谎师：这么说，你女朋友被捅伤时，你当时在地上趴着，是吗？
被测人：我想想，是的。
测谎师：那么从他们几个过来，到他们离开，中间大约有多长时间？
被测人：也就两三分钟吧。
……
对于说谎的被测人来说，在测前阶段，测谎师与其就案发当时的情形进行系统的梳理，会极大地增加他的认知负荷。他需要仔细思考和分析，以确保所捏造的事实不出现纰漏，同时避免所虚构的情节之间出现矛盾。
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于，由于真正的事实和说谎者所陈述的并不一样，所以在与测谎师梳理案情的过程中，说谎者也会因为说谎而体会到强烈的内心冲突，这种认知冲突也将进一步诱发焦虑、内疚和恐惧等情绪。
而认知方面的冲突叠加情绪方面的诱发，也会使说谎者生理指标的变化更为清晰地展现在测谎师面前。
测前谈话的第二个作用在于，有时候被测人在先前的陈述中，会遗漏一些重要情节的陈述，或者对一些重要情节的陈述表述得并不清楚。
测谎师需要通过测前阶段与被测人面对面的谈话，向被测人核实其在之前的陈述中并没有表述清楚的关键情节，以确保测谎的题目设置不会出现问题。
事实上，在测谎实践中，测前阶段的谈话有时会让测谎师获得许多预料之外的信息。
举个例子。
一起案件中，被害人是一名工地上的建筑工人。案发当天，被害人拿到了自己几个月的工资，一共有一万多块钱。于是，被害人将这一万多块钱现金放在了床头的一个柜子里。
当天晚上，嫌疑人来找被害人喝酒，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后来被害人不胜酒力，睡了过去，嫌疑人随后也离开了被害人宿舍。
第二天早晨，被害人醒来后查看床头柜，发现柜子里的一万多块钱不翼而飞，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嫌疑人事先得知工人发工资，故意来找自己喝酒，在昨晚趁自己喝醉之际，偷走了自己的钱。但嫌疑人到案后，称这并非自己所为，自己昨晚也喝多了，根本就没见过被害人那一万多块钱现金。
同时，嫌疑人提出，被害人的口碑一贯不好，周围的人都知道，其他工友也不愿意搭理他。嫌疑人认为，之前被害人就干过诬陷别人的丑事，这次也很有可能是故意诬陷自己，想从自己这里讹诈钱财。
案件承办人于是将案件委托给测谎师，希望通过测谎来帮助判断，这一万多块钱究竟是被嫌疑人据为己有，还是存在其他可能。
测谎师在接受案件委托后，决定首先对被害人进行测谎，先核实其是否确实丢失了一万多元现金。
但在测前谈话阶段，测谎师与被害人就那天发生的事情进行梳理，却意外地得知了另一个重要的案件信息。
测谎师：你把钱拿回宿舍后，放在什么位置了，还能记得吗？
被害人：放在床头的那个柜子里了。
测谎师：嗯，柜子一共几层？
被害人：三层。
测谎师：你把钱放在哪一层了？
被害人：最下面那一层。
测谎师：柜子上有锁吗？
被害人：没有。
测谎师：后来你又动过那钱吗？
被害人：没动过。
测谎师：你把钱放在柜子里，有跟其他人讲过吗？
被害人：没有跟其他人讲过。
测谎师：好的。你们那晚喝酒，都有谁一起？
被害人：就我和他（嫌疑人）两个人。
测谎师：是谁主动提出来的？
被害人：是他提出来的。
测谎师：是谁提议来你宿舍喝酒的？
被害人：也是他提议的。
测谎师：他去你宿舍之前，钱还在吗？
被害人：还在。
测谎师：能确定吗？
被害人：能确定。因为他来之前，我为了确保钱的安全，还在柜子里放了一件衣服压在那些钱上面。当时钱还在的。
测谎师：嗯。他是什么时间去找你喝酒的？
被害人：晚上八点多吧。
测谎师：你们喝到了什么时候？
被害人：我记不清楚了，喝多了。
测谎师：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钱是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是吧？
受害人：是。
测谎师：那天晚上，宿舍里除了你们两个人，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被害人：没有了，所以我敢肯定，就是他偷走的。
测谎师：好的，也就是说，当天除了嫌疑人，没有其他人进过你的宿舍了，对吗？
被害人：是……不过那天下午我上工的时候，我媳妇来我宿舍给我送衣服来着。
测谎师：你说你媳妇那天也来过你宿舍？
被害人：嗯对。
测谎师：之前询问你时，为什么没有提到，你媳妇那天也去过你的宿舍？
被害人：她又不是其他人，是我媳妇，也不可能偷我的钱啊，所以我之前也就没说这件事。
测谎师：那我现在跟你核实一次，那天除了嫌疑人和你媳妇，没有其他人进过你的宿舍，对吗？
被害人：对。
……
在上述测前谈话过程中，测谎师通过向被测人进行细致的询问，发现案发当天，除嫌疑人之外，被测人的妻子也曾到过案发现场，因此也就不能完全排除，存在被测人的妻子拿走了那一万多块钱的可能性。
鉴于此，测谎师也就需要跟着改变原有的测谎思路。
而这一重要的情节，在被测人之前的多次陈述中，从来没有被提及。
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并不在少数。许多情况下，被测人可能会出于自身的想当然，省略了对部分情节的叙述。或者，是由于之前的询问并未涉及事情的部分情节，因此被测人也并没有针对这部分情节，进行详细陈述。
但有时，这些被省略或者被忽略的情节，恰恰是非常关键和重要的信息。测谎师在测前阶段与被测人就这些关键情节进行进一步的核实，以确保整个测谎思路的周全，这也是测前谈话的重要意义之一。
测前谈话的第三个作用在于，有的被测人在测谎师面前，由于感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所以可能会改变原来的一些陈述，甚至会如实交代事情真相。
此时，测谎师应依据被测人改变后的陈述，及时调整测谎思路，修改测谎题目，重新进行测谎。
一家游戏公司的后台维护人员，在一次常规检查中发现，公司某款网络游戏的后台被人修改过。修改人修改了游戏后台的数据，之后通过参与某游戏的方式，赚取了大量的游戏豆，并转手将赚到的游戏豆卖给其他玩家，从中赚取了大量钱财。
经过排查，发现该公司一名已经离职的工程师有重大嫌疑。但该名工程师坚称，自己从未采用过这种非法方式赚取过收入。
由于信息网络犯罪的特殊性，案件承办人对于该工程师是否实施了非法修改后台数据、赚取钱财的行为，内心也有疑问，于是委托我们对这名工程师进行测谎。
以下为我们与被测人在测前谈话阶段的部分谈话内容。
测谎师：刚才我们把这件事情一起梳理了一遍，你所说的我都听明白了。那么，你对我说的都是实话吗？
被测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测谎师：好的。那么，我就以你刚才所说的为准，来进行我们今天正式的测谎。接下来，我会把你刚才跟我所讲的事情编成一个个问题，然后对你发问，通过测谎仪的记录，来核实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希望你能通过测谎仪的检验，因为我希望你对我说的都是实话。
被测人：……
测谎师：好，接下来我们就准备开始正式的测谎。一会儿我会问你，“你说你没用不正当的方式弄过游戏豆，是撒谎吗”，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被测人：有……我想说，我其实用这种方法……弄过一些游戏豆。
测谎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之前编制好的问题，可能现在就需要进行修改了。那么，你说用这种方法弄过一些游戏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被测人：……2016年，2016年年初的时候吧。
测谎师：嗯，就那一次吗？
被测人：嗯。
测谎师：你可以确定吗？
被测人：可以。
测谎师：好，那一次弄了多少游戏豆？
被测人：好像就几百万的游戏豆吧。
测谎师：除了这几百万的游戏豆，你还用不正当的方式弄过其他游戏豆吗？
被测人：没有了。
测谎师：能确定吗？
被测人：能。
测谎师：好的，那接下来我就把问题修改一下，我会问你“除了那几百万的游戏豆，你还用不正当的方式弄过其他游戏豆吗”，我这样问你，可以吗？
被测人：可以……
……
在上面的测前谈话中，被测人面对测谎师，在正式测谎之前改变了之前陈述中的一些内容，测谎师此时应该依据被测人在测前谈话阶段的新陈述，重新编制测谎题目，以确保对被测人的测谎更具有针对性。
在这一部分，我列举了测前谈话的几个重要作用，但测前谈话的作用绝不仅限于此。测谎师应当对测前谈话给予充分的关注，从而为接下来正式的测谎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