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测谎的基础
许多大测谎师曾经说过：所谓测谎，测的其实是个体的心理痕迹。
具体到司法测谎实践中，测谎所测的，其实就是个体的犯罪心理痕迹。
而个体的犯罪心理痕迹，与记忆更是密不可分。
鉴于此，对测谎师来说，必须对“记忆”这一重要的基本心理过程有一个全面透彻的把握和认识。
如果，对于个体记忆的基本过程和基本规律，测谎师不能深入地理解，那么必然会导致对测谎“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情况出现。
每个人都知道记忆是什么，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都离不开记忆。
从信息加工的角度来看，我们的记忆可以被分为感觉记忆、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这三种记忆共同构成了我们的记忆。
感觉记忆，又被称为瞬时记忆。从这个概念可以看出，这是一种持续时间非常短的记忆，有时甚至是“一瞬间”的记忆。
比如，视觉的感觉记忆，保持时间仅仅在0.25～1秒。这种记忆的形象非常鲜明，但是贮存时间非常短。如果个体没有加以注意，或者没有及时做出进一步的处理，这种感觉记忆就将消失不见。
那么，感觉记忆的容量究竟有多大？
美国心理学家斯波林通过一项心理学实验，对这一问题进行了研究。
对于研究记忆容量的心理学实验来说，通常的做法是，在将字母或数字呈现给被试后，要求被试把记住的东西全部报告出来，或者要求被试尽可能多地把看到的东西报告出来。
这种研究记忆容量的方法，叫作整体报告法。采用这种整体报告法测得的记忆容量，通常为4～5个项目。
但是，这种研究方法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那就是被试在报告他所记住的数字或字母的过程中，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地在迅速遗忘一些项目。
这就导致，被试所记住的项目，其实要多于被试报告出来的项目。
为了能消除这一误差，从而更为精确地测量感觉记忆的记忆容量，斯波林设计了一种巧妙的报告方法，这种方法被称为部分报告法。
在斯波林这项实验中，他用速示器给被试看了一张写有字母的卡片，字母有3行，每行有4个字母，总计有12个字母。然后，斯波林给每一行字母配上一种特定的声音，这样总共有3种不同的特定声音。
当之后被试报告他所记住的字母时，斯波林会呈现一种特定的声音。当被试听到这种特定的声音时，就迅速报告与之相对应的那一行字母。
由于呈现哪种声音完全是随机的，所以就可以用被试对于某一行4个字母的回忆情况，来推断被试对于全部12个字母的记忆情况。
这项研究的结果表明：个体感觉记忆的记忆容量，平均为9个项目左右。
与整体报告法的研究结果相比，感觉记忆的项目数增加了将近一倍。
感觉记忆是一种原始的感觉形式。尽管它的贮存时间非常短暂，但它为接下来记忆的形成，提供了可能性。
当感觉记忆顺利经过个体的进一步加工，就形成了短时记忆。
短时记忆，是处于感觉记忆和长时记忆之间的一种记忆，它的保持时间大约1分钟。
短时记忆也是我们在平时的生活和工作中，经常会使用到的一种记忆。比如，当你得到一位重要人物的电话号码时，你一边复述着他的电话号码，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下来。过了一会儿，你就很难精确地回忆起这位重要人物的电话号码。
对于这个电话号码的记忆，就是一种短时记忆。
依据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短时记忆的记忆容量应当在5～9之间，平均为7。但需要强调的是，这里的“5～9”并非指“5～9”个字母、数字或是单词，而是指5～9个组块。对于不同的个体来说，组块的大小和所包含的内容是不同的。
举例来说，对于一名初学音乐的人来说，他记忆中的一个组块所包含的内容，也许就是一个音符。但对于一位音乐大师来说，他记忆中的一个组块所包含的内容，可能是一整段的旋律，涉及上百个音符。
再比如，在象棋比赛中，一名象棋新手也许仅仅能够回忆起之前几步棋的走法，而一名象棋大师却可以轻松地回忆起之前十几步，甚至几十步棋的走法。
我们知道，个体的记忆水平应当是差距不大的，但为何在这里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异？
原因就在于，象棋大师每一个记忆组块中的内容，要远远地多于象棋新手每一个记忆组块中的内容。
短时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并且保持时间也相对比较短暂，所以如果不进行复述，信息很快就会从短时记忆中消失，而无法顺利地进入长时记忆之中。
那么，如果阻断个体的复述，短时记忆会按照什么规律被遗忘？
皮特森用三个辅音组成的字母串作为实验材料，进行短时记忆遗忘的研究。在他的这项实验中，当被试识记完成这些字母串之后，立刻要求被试对某一个三位数做连续减3的出声运算。
比如，要求被试出声报告“306减去3等于303”，报告的速度为每秒钟减一次3，通过这种方法阻断了被试的复述。
这项研究的结果发现，当这种阻断的时间持续到6秒时，被试回忆的正确率急剧降低到了55%。当阻断时间持续到18秒时，回忆的准确率降到了10%。
这项研究的结果充分说明：如果短时记忆中的信息没有能够得到及时的复述，将会以很快的速度迅速被遗忘。
由此也可以看出，复述对于短时记忆的保持，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如果短时记忆能够顺利地进入长时记忆，那就成了最长可以保持终生的记忆。
长时记忆，是指存储时间在一分钟以上的记忆，它通常能够保持数年，甚至可以保持终生。
长时记忆的形成途径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短时记忆经过不断的复述，进入了长时记忆；第二种是由于印象深刻，一次就形成了长时记忆。
长时记忆构成了我们个体经验积累和心理发展的大前提，对它又可以进行进一步分类。
第一种分类方法，是将长时记忆区分为情景记忆和语义记忆。
情景记忆，有时也被称为情节记忆，指的是与一定的时间、地点及具体情境相联系的事件的记忆。
情景记忆来源于个体本人的亲身经历，因此与个体本人的亲身经历密不可分。对于情景记忆来说，最大的特点在于情景性。也就是说，当个体进行回忆时，他能够回忆起当时的时间、当时的场景，以及当时在场的人等。
在测谎实践中，测谎师经常需要面对的，往往就是被测人的情景记忆。比如，被害人对于事情发生时遭受非法侵害过程的这段描述，其实所使用的就是情景记忆。
但是对于测谎师来说，在对待被测人的情景记忆方面，又必须格外慎重。
这是因为，即使不同的人处在同样的情景，被呈现了同样的事物，经历了同样的事件，他们的情景记忆仍会有所不同。
换句话说，对于情景记忆而言，个体之间是存在着很大差异的。
语义记忆，是指个体对一般知识和规律的记忆。
如前所述，情景记忆往往与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情境相联系，这也就决定了情景记忆具有较高的不稳定性，往往会随着时间、地点和情境的变化而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
但是，语义记忆与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情境均无关，也正因如此，语义记忆具有较强的稳定性。
比如，个体所记住的化学公式、四算规则、符号概念等，就具有较强的稳定性，它们不会随着时间、地点和情境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第二种分类方法，是将长时记忆区分为程序记忆和陈述记忆。
程序记忆，也被称为操作记忆，是指如何做某件事情的记忆。其中，最典型的程序记忆就是如何骑自行车，还包括如何打台球等。这些程序记忆一旦形成，可以保持终生，而不会被遗忘。
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于，当个体的某种程序记忆形成后，个体在使用这种程序记忆时，往往并不需要意识的参与。
比如，我们在学会如何骑自行车之后，每次骑自行车时，并不需要有意识地去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去骑自行车。相反，我们通常在不需要意识努力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对自行车进行操作和使用。
陈述记忆，是指对有关事件的记忆，它可以通过语言的传授而一次性获得。比如，在课堂上，学生可以通过老师的讲解，一次性获得某些陈述记忆。但是，与程序记忆相比，陈述记忆的提取，往往是需要意识的参与的。
尽管如此，我们不应该把程序记忆和陈述记忆割裂开来，而应该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比如，当我们开始学习游泳时，首先要听老师讲解游泳的基本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此时我们是通过老师的讲解，获得了与游泳有关的陈述记忆。之后，当我们对老师所教的游泳基本动作进行反复练习后，我们掌握了如何游泳的基本技能，此时我们所获得的记忆，就已经从陈述记忆转化为了程序记忆。(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种分类方法，是将长时记忆区分为外显记忆和内隐记忆。
外显记忆容易理解，就是指在意识的控制下，过去的经验对当前的活动产生的有意识的影响。在我们的绝大多数活动中，使用的均是外显记忆。
内隐记忆则是认知心理学领域的一个研究热点，但在测谎领域，却缺乏相关的研究。
所谓内隐记忆，是指过去的经验对当前的活动产生的无意识的影响。
这么说似乎有些抽象，下面我举一个例子。
在学习英语的过程中，你可能刚刚学习过“book”这个单词，但是你现在却记不起这个单词。然而，这只能说明你对于这个单词已经不具有外显记忆，但你却可能拥有内隐记忆。比如，当呈现“b k”要求你填空时，你会优先选择填入“oo”，从而组成单词“book”。
在对一些遗忘症患者进行的临床研究中，有的曾经接受过电休克治疗的遗忘症患者，尽管他不会记住曾经接受过电击这种事情，但是当医生向他展示那些电击仪器时，患者会认为自己是要被施加电击，从而做出一些行为反应。
这让我们认识到：有些记忆痕迹，虽然我们无法有意识地进行提取，但是它们仍然可以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产生作用，从而对我们的思想、决策和行为产生间接的影响。
关于内隐记忆，近几十年来心理学领域已经取得了数量巨大的研究成果。而关于内隐记忆与外显记忆存在的差异，则构成了这些研究成果的重要组成部分。
接下来，简要阐述一下内隐记忆与外显记忆的差异。
第一，外显记忆的个体差异较大，而内隐记忆的个体差异不大。
我们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记忆能力应当是逐渐降低的。尤其是当我们步入老年，记忆能力更是出现了显著的下降。
但这是仅限于外显记忆的，老年人的内隐记忆仍然保持相对的完好，并不像外显记忆那样会出现明显的损害。
第二，记忆的加工水平影响外显记忆，却并不影响内隐记忆。
举例来说，如果要求一组人来识别，某个单词中是否存在“M”这个字母，这是一种低加工水平。如果要求另一组人来解释某个单词的具体含义，这是一种高水平加工。那么，对于外显记忆来说，后一组的记忆效果要显著好于前一组的记忆效果。
但是对于内隐记忆来说，两组的记忆效果并没有差别。
第三，注意状态会影响外显记忆，但对内隐记忆的影响却并不明显。
具体来说，当个体的注意状态较差时，他的外显记忆会受到明显的影响，出现显著的下降。这一点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所体会，即当我们专心致志于一件事情时，记忆的效果会好于三心二意地做好多件事情。
但是对于内隐记忆来说，这种影响却并不明显。
第四，内隐记忆和外显记忆的保持时间不一样。
具体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外显记忆自然会出现显著的下降，甚至会完全消失。但内隐记忆却能够保持相当长的时间。
心理学家曾通过“再认与残词补全比较实验”发现，外显记忆的成绩在七天以后出现了显著的下降，而内隐记忆的成绩则在七天前后没有显著性差异。
第五，刺激的呈现时间对于外显记忆和内隐记忆的影响不同。
对于外显记忆来说，刺激的呈现时间如果延长，那么记忆的效果将会得到提高。但对于内隐记忆来说，刺激的呈现时间并不会对记忆的效果产生显著的影响。
第六，记忆的负荷量对内隐记忆和外显记忆的影响不同。
具体来说，如果增加识记项目的数量，将降低外显记忆的测验成绩，但是内隐记忆的测试成绩却并不受影响。
第七，干扰对于外显记忆和内隐记忆的影响不同。
具体来说，干扰能够直接削弱外显记忆的成绩，但对内隐记忆的成绩却并没有产生明显的影响。
诚然，许多长时记忆是可以持续终生的记忆，但不可否认的是，大量的长时记忆也确实出现了遗忘。
那么，为何会出现遗忘？
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弄清楚另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才算是“记忆的遗忘”？
记忆的遗忘，是指对于识记过的内容，既不能进行回忆，也不能进行再认。这里就牵涉两个概念：回忆和再认。
具体到司法心理的实践中，所谓不能进行回忆，举个例子，比如，某案件中的一名被害人，在陈述遭受非法侵害的过程时，记不起究竟自己的头部是如何受的伤。
再比如，某案件中的一名作案人，在供述实施犯罪行为的过程中，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把凶器丢在了什么地方。这些，就是不能进行回忆的具体表现。
而不能进行再认，是指过去见过或者识记过的实物，当再次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时，仍然能够辨认出来的过程。与回忆相比，再认显然在难度上要更低一些。
在司法实践中，所谓不能进行再认，在这里举个例子。
比如，我在前文中曾经提到的，某案件中的一名被害人，遭到了嫌疑人的暴力侵害，但当办案人员安排其进行辨认工作时，这名被害人却无法从十几名被辨认人中，正确地认出那名对其实施暴力侵害的嫌疑人。
换句话说，被害人无法再认出那名嫌疑人。
关于我们的记忆为何会出现“不能回忆”和“不能再认”的情况，心理学给出了四种具体的学说。
第一种学说，也是与我们的生活经验最为一致的学说，就是衰退说。
这种学说认为，我们之所以会出现遗忘，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记忆的痕迹得不到强化而逐渐衰弱，直到最后完全消退。
比如，我在之前提到的，在个体的短时记忆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复述的情况下，将会以非常快的速度被遗忘。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对此也应当有直观的体会。
第二种学说，是干扰说。
这种学说认为，遗忘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在学习和回忆之间，受到了其他刺激的干扰。这种干扰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前摄抑制，另一种是后摄抑制。
所谓前摄抑制，是指之前学习过的材料，对保持和回忆之后学习的材料的干扰作用。
所谓后摄抑制，是指后来学习过的材料，对之前学习的材料的保持和回忆起到干扰作用。
事实上，我们在日常记忆的过程中，也经常会有这样的体验：当我们在记忆一篇文章时，经常是文章的首尾部分容易记住，而中间部分却常常被遗忘。
这是因为，文章开始的部分只受到了倒摄抑制的影响，文章的结尾部分只受到了前摄抑制的影响，但是文章的中间部分却同时受到了前摄抑制和倒摄抑制的影响，所以自然会出现更为严重的遗忘现象。
第三种学说，是压抑说。
这是精神分析学派提出的一种记忆的遗忘学说。该学说认为，我们的记忆之所以会出现遗忘，是由于情绪或动机的压抑作用所引起的。
换句话说，记忆之所以被遗忘，是因为记忆本身所涉及的内容被我们压抑了。所以，如果这种压抑被解除，记忆自然就可以恢复了。
第四种学说，是提取失败说。
这种学说认为，记忆自始至终并没有消失。遗忘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存储在记忆中的信息消失了，而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线索。如果找到了正确的线索，那么所需要的信息就可以顺利地被提取出来。
打个形象的比方，你需要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信息，就像是图书馆里的一本书。这本书自始至终都是被存放在图书馆里的，从来没有丢失过。由于这座图书馆太大了，如果你没有合适的线索，如这本书放在第几排，你就很难找到这本书。
但这并不能否认这本书始终是被存放在图书馆之中的，你没有找到它，只是因为你缺少合适的提取线索而已。
关于提取失败，可以用另一种现象来说明，那就是“舌尖现象”。
舌尖现象是指，想说的或者想用的字词已经到了舌尖，就是说不出来。此时个体如果能得到一个提取线索的提示，很快就能讲出想要讲出的内容。
记忆领域所涉及的相关知识庞大驳杂，远非短短一篇文章可以涵盖。但测谎师必须对“记忆”这一个体基本心理过程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一名测谎师，都绕不开与被测人的“记忆”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