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变化：“幽灵战争”
在了解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有一项重要信息，是测谎师必须核实的：从事情发生，到接受测谎，这中间到底间隔了多长时间？
我们都知道，记忆不仅仅会遗忘，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生变化。换句话说，记忆不仅会流失，还会发酵。
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地发生变化的？
在这一部分，我们用巴特利特的“幽灵战争”实验，来回答这一问题。
“幽灵战争”，是心理学家巴特利特主持的一项实验。在这项实验中，他让一些读者阅读一则关于“幽灵战争”的故事，这则故事是印第安的民间故事。
在阅读完这则故事后，他要求这些读者努力回忆，并重新复述这个故事。
下面，是巴特利特使用的这则故事本来的样子。
一天晚上，有两个从依古拉来的青年男子到河里抓海豹。当时，天空雾气很大，非常平静。然后，他们听到了战争的喊杀声。他们想，也许是有人在打仗。他们逃到岸边，躲在了一根木头的后面。就在这时，出现了几艘独木舟，他们听到了摇桨的声音，他们看到有一艘独木舟向他们驶了过来，独木舟上坐了五个人。那些人问：“我们想带你们一起到河上游去跟敌人打仗，你们觉得如何？”
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没有箭。”
那些人说：“箭就在船上。”
这个年轻人说：“我不跟你们去，因为我可能会被杀死。我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我去那里。”
他转向另一个人说：“不过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
于是，一个年轻人跟那些人走了，另一个年轻人回家了。
战士们沿河而上，到达卡拉马另一端的一个村庄。村庄的人涉水而来，开始了战斗，许多人都被杀死了。就在这时，这个年轻人听到其中一个战士说：“快，我们回家！那个印第安人被打死了。”这时年轻人想：“哦，他们都是幽灵。”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但他们却说他被射死了。
于是这些独木舟回到了依古拉。这个年轻人上岸后回了家，并且点起了炉火。他告诉所有的人说：“看！我跟这些幽灵一起去打仗。同伴中有许多被杀死了，攻击我们的敌人也死了不少。他们说我被箭射中了，但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他讲完这些话之后，安静了下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倒在了地上。有黑色的东西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的脸扭曲变形。人们跳起来，大声惊叫。
他死了。
这则故事乍看之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读者如果能够仔细阅读几遍，也应当完全能够理解这则故事的内容。
如果再进一步探究，为何这则故事对我们来说理解起来有些难度，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这则故事牵涉印第安文化，而我们对于这些文化和习俗并不了解，所以在理解上会出现一些困难。
二是，这则故事中有这样一段话：“就在这时，这个年轻人听到其中一个战士说：‘快，我们回家！那个印第安人被打死了。’这时年轻人想：‘哦，他们都是幽灵。’”这段话的出现，在逻辑上是有些突然的，似乎中间缺少了一些过渡和衔接。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下，这项实验中的一位读者在刚刚看完这则故事后，是如何回忆这则故事的内容的：
傍晚，他回到自己的小屋，跟朋友们说，他自己去战斗了，现在回来了。他说，很多人被杀了，虽然我也中箭受了伤，但是我并没有感到疼痛。朋友们说，他肯定是与幽灵打的仗。他觉得这件事确实很奇怪。
可是到了早晨，他得了病，他的朋友聚在他的周围。他倒下了，脸色很苍白，接着又挣扎又尖叫，他的朋友也非常害怕。他终于不再动弹了，他的嘴里流出了黑色的东西，他扭动了一下身体，躺在那里，死了。
即便是马上进行回忆，许多内容也已经发生了变化。除一些表述方式上的细小变化外，我们可以发现两个明显的变化。
第一，之前所提到的那段比较突兀的话，在这次回忆中变得更加容易理解，变成了他诉说自己中箭但没有觉得疼，他的朋友告诉他，他肯定是跟幽灵打仗了。
这一处变化揭示了记忆变化中的第一个特点，那就是“让不合理的部分逐渐变得合理化”。
具体来说，我们在记忆的过程中，会努力使得自身的记忆变得合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合理或不理解的记忆，个体自身是很难接受的。
因此，我们会有意无意地对一些难以理解或不合理的内容进行加工，从而形成了相对容易理解的记忆内容。(https://www.daowen.com)
这一点对于测谎师来说，需要引起充分注意。
举个例子。
一名证人目击了某商铺内发生的一起案件。
这名证人陈述：
“那天我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买完菜后，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我走过那家手机店门口时，无意间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男的背对着我，正靠着柜台站着。突然那个男的拿起柜台上的一个手机，转过身来就跑出去了，然后我就听到店里有人喊，好像是喊‘抓小偷’。”
但事实上，这名证人并没有真正看清楚这名男子拿起柜台上的手机，然后跑出了手机店。
证人所看到的，其实是这名男子先是靠着柜台站着，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跑出了手机店，紧接着店员就追了出来。
然而，如果一名顾客突然毫无预兆地跑出商店，而店员又紧追不舍，这又是非常不合情理的。
所以，证人在形成这段记忆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对记忆进行了合理化的改变和加工，最终形成的记忆内容为这名男子是因为趁店员不在抢走了手机，所以才急忙往商店外跑。店员也是因为他抢走了手机，于是才对他紧追不舍。
经过这一步的加工后，证人的记忆就变得合理多了，证人也变得更加愿意相信自己的记忆。
这就需要测谎师在与被测人的谈话过程中，一定要详细地向被测人核实，究竟哪些是他亲眼看见的画面，哪些又是他猜测和主观推理出的内容，并告知被测人：即使被测人的记忆中，有许多是连被测人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内容，也要将这些记忆如实地告知测谎师。哪怕，连被测人自己都很难去相信和解释这些记忆。
第二，之前提到的那名年轻人死亡的过程，虽然细想起来十分恐怖，但是描述得十分平淡，只是说：“他的嘴里流出了黑色的东西……他死了。”
而在这位读者马上进行的回忆中，那名年轻人死亡的过程，明显变得生动了很多，表述成了“他倒下了，脸色很苍白”，并且出现了他“又挣扎又尖叫”和“他的朋友也非常害怕”。甚至，在最后还加上了一句“他扭动了一下身体”，使得整个死亡过程变得十分生动和形象。
事实上，与故事的原文相比，读者在阅读后马上进行的回忆，已经与原文的内容有很大的不同。
但不可否认的是，最明显的变化在于：故事变得更简单易懂了。
下面我们再来看一下，实验中的这位读者，在时隔两个月后，是如何重新回忆这则故事的：
傍晚，他回来了。他跟朋友讲，自己参加了一场大战，双方都死了很多人。
他生了火，就在地上睡着了，早晨，他生了病，邻居们都来看他。他对邻居们讲，自己在战斗中受了伤，但是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可是，他的病情很快恶化了。他扭动着身体，惨叫一声，倒地而死，嘴里流出了黑色的东西。
邻居们说，他肯定跟幽灵打过仗。
时隔两个月的回忆，故事已经变得更加简单了。并且把“邻居们说，他肯定跟幽灵打过仗”放在了整个故事的最后部分，更容易理解。
但我们同时也要看到，尽管这则故事变得更加简单了，但故事的主核和框架并没有丢失，即“跟幽灵打过仗”这件事情始终没有被省略。
最后，我们来看一下实验中的读者在时隔两年多以后的回忆：
傍晚，他被朋友们带回来了。天快要黑时，他的病情恶化了，于是村民们聚集在他的周围。日落时，他在呻吟着。他的嘴里流出了黑色的东西。他死了。
终于，在时隔两年多后，读者连故事的框架也已经忘记了。“幽灵战争”也终于在这则故事中完全消失了。
这就是巴特利特的“幽灵战争”实验。
我们也许会认为，即使我们的记忆会出现遗忘，那也只是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的遗忘。
但在巴特利特的“幽灵战争”实验中，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完全可能连整个事件的主核和框架都忘掉。
也正因如此，测谎师在对被测人进行正式的测谎之前，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就是从事情发生到接受测谎，这中间到底间隔了多长时间。一方面，测谎师需要充分考虑，间隔时间过长，可能会导致被测人的记忆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另一方面，在撰写测谎报告的过程中，测谎师也需要依据从事情发生到接受测谎之间的间隔时间的长短，来注明被测人的心理状态等级，确保鉴定报告的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