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设计:被测人的语言

问题设计:被测人的语言

一次,我的一位老师把一沓纸拍到了我眼前,问道:“怎么还犯这种错误?”

我定睛一看,那是我刚刚编制好的测谎题目

一位大妈退休后独自在家,没有经得起嫌疑人编造的“高息回报”的诱惑,把辛苦积攒下来的二十万元养老钱交给了嫌疑人帮自己“打理”,并与嫌疑人签订了一份委托理财合同。

而在把钱交给嫌疑人后不久,这位大妈就再也联系不上嫌疑人,于是报了警。

警察很快在三亚抓获了嫌疑人,被抓时嫌疑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再一讯问,这位大妈的二十万元养老钱,早已被嫌疑人挥霍一空。

人虽抓到了,但这位大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份委托理财合同。

而另一方面,嫌疑人也辩称,自己根本没有跟大妈签过什么委托理财合同,是这位大妈诬陷他。

于是案件承办人找到了我们,希望我们通过测谎帮助他们判断:本案的两名当事人是否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

我看了许久,并没有察觉编制的题目出了什么问题。

老师用手敲了敲那沓纸的第一页,我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纸上写着:

“你说你与×××(嫌疑人)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是说谎吗?”

这是很平常的一道测试题,我并没有瞧出什么问题,于是我们有了下面的对话。

老师:哪里出问题了,看出来了吗?

我:没有。

老师:你打算对谁测谎时,用这道题目?

我:对被害人。

老师:被害人是谁?

我:那个大妈。

老师:被害人是什么文化水平?

我:(翻了一下案卷材料)小学读了两年。

老师:在她之前的陈述中,曾经亲口说过,她跟嫌疑人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这样的话吗?

我:是的。

老师:你确定吗?

我:确定,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老师:你去,把这个案子的卷宗材料抱回去找,看看她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找到了拿过来给我看。

我:好的,我现在就去找。

……

一边揣摩着老师的心思,我一边翻阅着卷宗进行查找。而就在查阅卷宗的过程中,我终于领悟到了老师的意思。

因为,我始终没有在卷宗中找到这句话。

换句话说,这位大妈从来没有讲过这句话。她确实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但她的原话却是这样的:

“他为了让我放心,还给我拉了个条子。”

被害人自始至终从未说过“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而是说“拉了个条子”。

也许在读者的眼里,被害人所表述的“拉了个条子”的意思,其实就是“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无论选择哪种表述,其意义都是一样的。

但在测谎师看来,这两种表述尽管意义相同,但在对被测人进行正式发问时,却不能相互替换进行使用。

测谎师应当站在被测人的角度编制测谎题目。更重要的是,要用被测人的语言编制测谎题目,而不应该站在自己的角度,用自己的语言编制题目。

其原因在于,在整个测谎过程中,测谎师实际上是通过“言语”的形式对被测人施加心理刺激,诱发被测人的生理指标出现变化。

我们都知道,一句同样意义的“言语”,可以通过成千上万种形式进行表达。而在正式的测谎这样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中,测谎师所提问题的表述,如果出现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动,都可能会造成被测人生理指标出现明显的变化。

也正因如此,为了减少不恰当的言语表述形式给测谎带来的误差,测谎师需要选择被测人最为熟悉、最能够接受的表述方式,来进行问题的编制。

具体到本案,被害人本身文化水平并不高。在这种情况下,测谎师尤其要注意,她本人对本案关键情节是如何进行表述的。(https://www.daowen.com)

本案的被害人能理解什么是“拉了个条子”,却不一定能理解什么是“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如果测谎师所编制的问题,偏偏要问她“有没有与嫌疑人签订过一份委托理财合同”,那么这不是被害人自己的表述方式,而是测谎师强加给她的表述方式,是测谎师自己的表述方式。此时,被害人需要首先对这个问题进行重新理解,重新进行一次认知。而这必将会对被测人生理指标的反应,产生微妙的影响。

尽量按照被测人的表述方式,进行测谎问题的编制,是测谎工作中的一项重要原则,也是测谎师消除测试误差的一种有效手段。

在我后来参与办理的另一起测谎案件中,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这是一起故意伤害的案件,同样是对被害人进行测谎。

以下,是我与被测人在测前谈话阶段的对话。

我:你当时是怎么受伤的,还能记清楚吗?

被测人:能。

我:详细跟我讲一下。

被测人:当时他先是用拳头打我,我就往后躲,他就使劲踹了我一脚,我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我肯定是那时候受的伤,我记得很清楚。

我:当时哪里受伤了,你还记得清楚吗?

被测人:记得清楚。

我:受伤后,你去医院看过吗?

被测人:看过。

我:医院的诊断书,你看过吗?

被测人:看过看过。

我:诊断书上怎么说的?

被测人:骨头断了。

我:哪里的骨头断了?

被测人:这个我真的记不清楚了,因为那个字我也不知道读什么……

被测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不会读的字,其实是“骶骨”的“骶”。

骶骨,是人体脊椎骨的组成部分,上与第五腰椎相连,下与尾骨相连。受害人被嫌疑人一脚踹倒在地,从而造成了骶骨的骨折。

但这个“骶骨骨折”显然并不是被测人自己的语言和表达方式,所以测谎师还需要了解一下,被测人自己的表达方式到底是什么。

我:大夫给你解释过你受伤的位置吗?

被测人:解释过。

我:是哪个位置,你给我比画一下。

(被测人站起身,比画了一下受伤的位置)

我:这个位置,你平时怎么称呼它?

被测人:这个位置……我也不知道它叫啥呀。

我: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自己怎么称呼它就可以了。

被测人:哦,我平时就说这个位置是我的屁股根儿,我屁股根儿伤着了。

我:好的。那么,一会儿我在正式对你进行测试的时候,会这样问你:“你说,你屁股根儿受伤,是那个男的造成的,是假话吗?”如果我这么问你,你能比较容易地理解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吗?

被测人:没有问题,我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好的。

……

通过正式测谎前的这段谈话,测谎师明确了“骶骨”这个词在被测人的表达体系中,实际上应当为“屁股根儿”,所以及时将所要发问的测谎问题进行了修改,使之更加符合被测人的日常表达方式,从而谨慎地避免了因为言语表达方式不同而造成测谎结果出现误差。

相反,如果测谎师没有及时地依照被测人的表达方式,对测谎的问题进行修改,而是依然坚持之前的表述方式询问被测人:

“你说,你骶骨受伤,是那个男的造成的,是假话吗?”

那么,不可避免地,将造成许多不必要的测量误差的出现。

测谎,真的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