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自白:谎言为何出现?

虚假自白:谎言为何出现?

由于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性,有罪的人,可能会为了逃避惩罚,而编造各种谎话,假称自己是无辜者,企图瞒天过海。

这也是测谎师平日里接触比较多的一类谎言。

但不能否认的是,现实世界中还存在着一种令人痛心、令人困惑的谎言,那就是无辜的人编造假话,谎称自己有罪。

在开始这一部分之前,我们先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无辜的人,会作出承认自己有罪的供述吗?

你也许会回答“有可能”,然后联想到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意识模糊之类不好的事情。

那么,如果一个无辜的人,在没有遭受刑讯逼供等非法侵害,并且自我意识清晰的情形下,会作出承认自己有罪的供述吗?你也许会回答“不可能”,因为此时如果一个无辜者还作出自己有罪的供述,那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但日本法律心理学家浜田寿美男却用他的研究证明:即使是一个无辜的人,照样有可能会作出有罪的供述。

一个无辜的人却承认自己有罪,简单来说,就是无辜的人进行了虚假自白。

浜田教授是日本著名的法律心理学家,他的一个重要研究领域,就是“虚假自白”,即那些无辜的人为什么要作出有罪的供述,以及他们是如何作出有罪的供述的。

在这一部分,我将介绍浜田教授在虚假自白领域的研究成果:那些无辜的人,为什么会作出有罪的供述?

按照浜田教授的观点,无辜的人作出有罪的供述(即虚假自白),一般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是替身型自白,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替人顶罪。比如,在得知真正的作案人是一个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之后,希望自己能够替那个人承担罪责,于是谎称自己有罪,并作出有罪的供述。另外,在一些小说和影视作品中,我们也可以了解到这样一种替身型自白,那就是当一些具有社会轰动效应的案件发生后,一些一心想要成名,或者为了满足自身某些特殊心理需求的人,会谎称该案件是自己所为,这也是一种替身型自白。

第二种类型,是自我同化型自白。这种虚假自白是指,无辜者在反复接受询问的过程中,记忆出现了混乱,并逐渐对记忆失去信心。在其他因素共同作用的情况下,无辜者最终在不同程度上,相信自己或许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从而作出有罪的供述。

它与替身型自白的区别在于,自我同化型自白中的无辜者相信自己就是作案人,而替身型自白中的无辜者是明知自己并非作案人的。

第三种类型,是迎合型自白。这种虚假自白是指在审讯的情境下,无辜者无法承受这一特殊情境带来的强大压力,迫切希望摆脱和逃离这一情境,从而迎合对方所说的话,承认对方希望自己所说的内容。

迎合型自白的特征在于,这是无辜者在遭受强烈痛苦的情况下,被迫作出的虚假自白。

以上三种虚假自白中,替身型自白和迎合型自白比较好理解,但自我同化型自白相对比较抽象和陌生,所以这一部分,我们着重阐释自我同化型自白。

甲山案件,是浜田教授深度介入的一个案件,也是一个十分典型的存在自我同化型自白的案件。鉴于此,这一部分也将主要依托这一案件,来说明浜田教授是如何解答“无辜的人为何会作出有罪的供述”这一问题的。

甲山案件发生于1974年,该案的被告人山田悦子在1999年被判决无罪。从案件发生到无罪判决,这中间经历了二十五年的时间。

甲山学园是一家专门收留智力障碍儿童的学园。悲剧发生于1974年3月的一天,甲山学园的两个学生先后失踪了。后来,搜寻人员在学园的水槽里发现了两名学生的尸体。

具体来说,3月17日下午三点到晚饭这段时间,学园的工作人员发现一名学生不见了。

在报警后,学园的老师们和工作人员开始四处搜寻第一名学生的踪迹。一直搜寻到了19日晚上八点。一位老师在搜寻的过程中又突然发现,另外一名学生也不见了。

于是学园里的所有人又开始寻找起另一名学生来。最后,在学园里的水槽里,人们发现了两名学生的尸体。经过检查,确认这两名学生是溺死的。

警察立即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既然是杀人案件,那就要有作案人。但是,甲山学园基本上是与外界完全隔离的,外面的人很难进来,里面的人也很难出去。

换句话说,这很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

很快,山田悦子就成了主要嫌疑人。

这是因为,山田悦子是案发当天的值班人,也是最早发现第一名学生失踪的人。当她听说失踪学生的尸体被发现时,她哭倒在地,不停喊着要跟死去的学生一起去。但由于她的表现看起来有点过头,让一些人产生了怀疑。

浜田教授指出:

“这种怀疑其实根本就没有确凿的证据,山田因为感到自己有责任而拼命寻找孩子,在听到孩子死讯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在杀人案件这一背景下,这些举动就成了怀疑产生的原因。而这些怀疑一旦出现,就不会轻易地终止,因为它会不断地吸收相关的证据。”

更要命的事情在于,在接受警察询问的过程中,其他的老师和工作人员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居然主动向警察提到山田悦子十分可疑。这进一步增强了警察的怀疑。

在这种怀疑的驱使下,警察从学园内的一名小女孩口中,得到了这样一份目击证言:这名小女孩说,自己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山田老师曾经把第二名失踪的儿童叫出屋去。

依据这一份证言,警察逮捕了山田悦子。

但事实上,警察在之前对这名小女孩还进行过两次询问,而在这两次询问过程中,小女孩根本没有提到过山田老师的名字,并且她无法确定,她所陈述的事情是不是在案发当天发生的。

浜田教授在书中这样写道:

“我们从中可以窥见,最初与案件没有任何牵连的日常信息,在怀疑的旋涡里,被歪曲成案件的目击证言的诱导痕迹。”

在遭到逮捕后,山田悦子会见了自己的律师,律师告诉她拥有沉默权。但是,她对此十分反感,因为她认为,既然自己是无辜的,就应该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向警察解释清楚,使警察能够真正地理解,而不应该是保持沉默。

于是她向审讯人员供述,学生失踪那天晚上,她从七点半到八点多钟一直都与园长和老师们在一起,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但是,审讯员认为,如果作案人选择比较近的路线,那么只需要从办公室出来一小会儿,就可以完成作案。

于是,审讯人员要求山田悦子几乎以分钟为单位,来陈述不在场证明。

但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却要以分钟为单位回想几十天前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反复回想和思考的过程中,山田悦子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办法填补其中的十五分钟的空白时间。于是,在之后的一次审讯中,她改变了之前的供述,称自己曾经离开办公室,去过卫生间。

然而,在审讯人员的进一步追问下,又有新的空白时间出现了。山田悦子努力地思考和回想,却依然没有办法填补这些空白时间。

慢慢地,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她对自己的记忆开始失去了信心。

浜田教授在他的书中,呈现了山田悦子一段莫名其妙的供述内容:

“这十五分钟左右的记忆我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那个时间正好是失踪的学生被带出去的时间,但是从各种情况来看,或许是我在无意识中杀掉了他。孩子们都是天真无邪的,他们不会撒谎。如果真的有孩子看到我带走了他,我想这应该是真的。”

混乱的记忆,已经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判断,而当审讯人员告知她“小女孩的证言”时,她开始进一步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以至于她讲出了“我在无意识中杀掉了他”和“如果真的有孩子看到我带走了他,我想这应该是真的”这种话。

在这里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其他人的证言,会导致山田悦子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判断,并进而认同了他人的判断?

心理学家阿希在1956年曾经进行了一项著名的心理学实验,这项实验的名称为“三垂线实验”,现在有时也被称为“从众实验”。

在这项实验中,阿希安排了许多个实验组,每个实验组中有七名被试参加实验。但事实上,在每个实验组的七个人中,有六个人是阿希的实验室助手,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被试。而阿希所关注的,其实就是这唯一的一名被试在实验中的表现。

实验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先给这七个人呈现一条线段,随后把这条线段隐藏起来。紧接着,再给这七个人呈现三条线段——A、B和C。然后,让这七个人判断:在这三条线段中,究竟哪一条线段与最初呈现的那条线段一样长。(https://www.daowen.com)

实验开始后,在最开始的几次判断中,六名假扮成被试的实验室助手也认真地进行判断和作答。于是,真正的被试和这六名假扮的被试的判断结果,每次都是一致的。

当实验进展到这里时,真正的被试开始觉得实验有些无聊和枯燥。

但是,在经过了若干次的判断后,突然在对一组线段进行判断时,第一名假扮的被试按照之前阿希的指示,故意说出了一个明显错误的答案。比如,正确的答案应当为B线段与最先呈现的线段是一样长的。但是,这名假扮的被试给出的答案却是A线段与最先呈现的线段是一样长的。

当唯一的那名真正的被试听到他的结果时,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吃惊。但紧接着,第二名被试也回答是A,第三名被试、第四名被试,一直到第六名被试,都回答说是A。

这名真正的被试对自己判断的信心开始动摇,对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也开始产生了怀疑。其他人的判断,在无形当中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以一种微妙的形式改变了他的认知和判断。

这项实验的结果表明,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被试,最终放弃了自己的独立判断,选择了与其他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这起案件中,山田悦子其实也经历了类似的遭遇。一方面,审讯人员告知她,小女孩已经跟他们讲述了,曾经看到山田老师带着溺亡的学生走出屋子的情景;另一方面,审讯人员还提醒她,他们已经掌握了山田悦子杀害学生的证据。

除此以外,她本身对于当天发生事情的记忆,也在审讯人员的反复追问下,变得混乱起来。

于是,其他人的群体性判断形成的巨大压力,加上其对于自身记忆的不自信,造成了山田的认知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浜田教授指出:

“除在反复追问下造成的记忆混乱等因素外,使山田的内心产生动摇,最终作出有罪供述的,还有其他两件事情。”

这两件事情给山田悦子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第一件事情,就是审讯人员告诉她,她的父亲也在怀疑她杀死了学生。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直接导致她开始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是自己杀害了孩子。

第二件事情,是审讯人员通过调查了解到,山田悦子的母亲曾经在一段时间内出现了健忘症的状态。于是,审讯人员告诉山田悦子,或许她继承了母亲的这一特点,尽管实际上做了,自己却没有杀人的记忆。

如果说第一件事情,让山田悦子自暴自弃地作出有罪的供述,那么第二件事情,就是让山田悦子变得彻底不相信自己。

她甚至请求审讯人员帮她恢复记忆。

最终,山田悦子作出有罪的供述。

一个无辜的人,却作出有罪的供述。除了上述提到的几个原因,浜田教授还对其他可能造成虚假自白的原因,进行了系统的分析论证。

其一,浜田教授称之为“现在的痛苦与未来的悲剧”。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存在一种错觉,那就是,当无辜者考虑是否作出有罪的供述时,会对两个重要的砝码进行衡量,一个是“不承认造成的现在痛苦”,另一个是“承认造成的未来悲剧”。

我们会把这两个砝码,放进决策天平的左右两个盘子中,看天平向哪一侧倾斜。如果前者更重,那么无辜者就会考虑作出有罪的供述。如果后者更重,无辜者就会坚持无罪的陈述。

举例来说,如果一名被冤枉为凶手的无辜者认为,尽管现在的身体和精神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但如果违心作出有罪的陈述,那么未来将会面临终身的牢狱之灾,自己的人生都将葬送。所以,尽管现在身心都非常痛苦,但我一定要咬牙挺住。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加看重的是“承认造成的未来悲剧”,从而坚持无罪的陈述。

但如果无辜者认为:“我现在太痛苦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停止这种痛苦。”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加看重“不承认造成的现在痛苦”,从而考虑作出有罪的供述。

依据这种思路,我们或许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每一个明智的无辜者,都应该能够认识到,不能为了脱离现在的痛苦,而使得在未来遭受更长时间的痛苦!

但浜田教授指出:

“我们通常的这种思路,是存在问题的。”

其中的原因在于,平时我们在使用天平时,是可以把东西同时放进左右两个盘子中的。但是,在真正的审讯过程中,两个砝码并不是同时被放进两个盘子中的。

具体来说,“现在的痛苦”是在当下被直接放进盘子中的,个体也在切身感受着这种痛苦。但是,“未来的悲剧”却并不是立刻被放在盘子中的,个体在当下也并没有切身的感受。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未来的悲剧”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并非必然发生的事件。无辜者可能会安慰自己,在未来见到法官时,自己也许还有机会能够辩解,从而避免“未来的悲剧”发生。

也正因如此,“现实的痛苦”才会压过“未来的悲剧”。

其二,浜田教授称之为“对刑罚的现实感”。

如果是真正的罪犯,他心里铭刻着犯罪的记忆和体验。也正因如此,他对于承认罪行就会遭受刑罚,存在着真真切切的现实感。

但无辜的人却不是这样。由于他并没有实施犯罪,所以整个犯罪过程对他来说都是不现实的,也是很难去进行想象的。当面对强烈的痛苦时,他们对于自己作出有罪供述而可能带来的后果,并没有什么现实感。

事实上,许多无辜的人会坚信,既然自己根本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情,那么即使自己作出有罪的供述,也不能据此就让他遭受惩罚。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辜者由于对未来的刑罚不具有现实感,反而可能会作出有罪的供述。

其三,浜田教授称之为审讯的“场”压力。

浜田教授认为,审讯是一个充满压力的场。

首先,置身于这个“场”中,个体就要与日常生活隔绝。更为重要的是,个体要与自己所有的社会支持系统隔绝。

心理学上认为,个体只有拥有足够的社会支持,才能保持自身的心理平衡。但在这个“场”中,个体所有的社会支持力量被隔离,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此时,个体的心理是异常脆弱的,而在这种心理异常脆弱的情况下,个体将很难做出理智的决定。

其次,处于这个“场”中,个体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他人严格的管理,在行为上完全没有自由。

心理学上认为,个体的心理和行为是相互影响的,不仅仅心理可以影响行为,行为反过来也可以影响心理。当个体在行为上丧失了完全的自由后,其在心理上必然也将体验到难以想象的痛苦感和失控感。

再次,是这个“场”的不可脱离性。

几乎每一个无辜者,都有一个十分朴素的想法,那就是,如果我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办案人员说清楚,他就会相信我的。

应当说,无辜者渴望被理解的想法是极为强烈的。但如果无辜者在陈述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或者无法证明自己所陈述的内容的真实性,或者审讯人员所掌握的一些证据与其陈述内容相左时,审讯人员很可能会不相信无辜者的陈述,并质问无辜者为什么说谎。

浜田教授指出:

“如果这种事情在日常生活中发生,无辜者大可以愤怒地说,既然你不理解我,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再说了。然后站起身,拂袖而去,双方的谈话随即结束。但是,嫌疑人是不能自己离开审讯现场的。于是,在经过不断的否认,却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迎面而来。此时,无辜者如果开始自暴自弃地想‘什么都无所谓了’,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最后,就是“时间的展望”。浜田教授提出,对于一件事情来说,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痛苦,只要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可以解脱,那这种痛苦就是可以继续忍耐的。但在这个“场”中,无辜者根本无法预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在这种情况下,当下的痛苦必然会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浜田教授通过对甲山案件深入透彻的分析,解答了“无辜的人为何会作出有罪的供述”这一问题。通过对本案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在多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无辜的人也是可能作出虚假自白的。

正如浜田教授所说:

“虚假自白不仅对自己无益,而且会使自己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人们知道这一事实,但还是会陷入虚假自白的陷阱中。这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