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第二把凶器”
测谎师在明确测谎思路、编制测谎题目的过程中,总是会站在被测人的角度,来尽量还原事情发生时的情景。
于是,测谎师经常会这么问自己:如果我就是被测人,那么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能看到什么?我能听到什么?
这些问题,其实也可以还原为一个问题:如果我就是被测人,那么在当时,我能注意到哪些东西?
尽管测谎测的是人的心理痕迹,但被测人要形成心理痕迹,前提就是要进行“注意”。
注意,与感知觉、记忆、思维等一样,都是认知心理学的重点研究领域。鉴于“注意”在测谎中占据着绝对重要的位置,测谎师不应局限于对“注意”现象的日常理解,而应当从认知心理学的层面,对“注意”进行更深一层的探究。
按照日常的生活经验,我们会发现,注意是有选择性的。
比如,一间房屋内可能有成百上千件不同的物品,但我们可以对其中的部分物品进行有选择的注意。
那么,我们是如何进行选择性注意的?
在比较早的时候,许多人认为,由于我们的注意有高度的选择性,所以只有被注意到的信息才能进入我们的意识,没有注意到的信息是不能进入我们的意识的。
为了证明这一观点,心理学采用了“双耳分听”这种研究范式来进行验证。
简单来说,“双耳分听实验”就是给被试佩戴一副耳机,其中左耳和右耳分别播放不同的内容。实验开始后,耳机的左耳和右耳开始播放不同的内容,实验主持者会要求被试注意听其中一只耳朵听到的内容(这只耳朵被称为“追随耳”),同时告诉被试忽略另一只耳朵听到的内容(这只耳朵被称为“非追随耳”)。
实验结果发现,被试能够从非追随耳听到的信息很少,甚至当非追随耳播放的内容改变了语言种类,或者颠倒顺序时,被试都完全没有发觉。
心理学的这一实验似乎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假设,那就是,只有注意到的信息才能进入我们的意识,没有注意到的信息是不能进入我们的意识的。
在此基础上,心理学家提出了“过滤器模型”。这种模型认为,我们个体的神经系统,在信息加工方面的容量是十分有限的。比如,我们每时每刻可能会面对成千上万的事物和刺激,但由于我们个体进行信息加工的容量有限,因此只有其中很少一部分信息能够引起我们的注意。
那么,如何引起我们的注意?“过滤器模型”认为,外界的信息和刺激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各种感觉通道进入神经系统。在我们的神经系统中,存在着一个过滤器机制,能够过滤掉大部分信息,只能让小部分信息获得通过。这些能够通过的小部分信息,就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加工,进入我们的意识领域,引起我们个体的注意。
而那些没有通过过滤器机制的信息,就被阻断在意识之外,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
这一理论与我们的日常经验非常相符,但很快心理学又通过新的研究,发现了这种理论存在的缺陷。
心理学家又进行了一个新的双耳分听实验。在这个双耳分听实验中,主持实验者依然要求被试去认真听“追随耳”中播放的内容,忽略“非追随耳”中所播放的内容。
但这次实验与之前的不同之处在于,在“非追随耳”的播放内容中,主持实验者加入了被试的名字。
之所以要在“非追随耳”中加入被试的名字,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对于自己而言,都会具有特殊的意义。
比如,“鸡尾酒会效应”,就是指在声音非常嘈杂的鸡尾酒会上,我们会对周围嘈杂的声音充耳不闻。但如果此时有另一个人在旁边提到了你的名字,你会立即注意到,并且朝说话人的方向看过去。
这项实验结果显示,被试依然没有注意到“非追随耳”中播放的绝大部分内容,但他却从“非追随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换句话说,这次的被试注意到了“非追随耳”中的一些刺激。
于是心理学家开始反思:非追随耳的信息也许并没有完全丧失,而只是衰减了而已。
换句话说,我们的注意机制也许并不是一个要么通过,要么不通过的“过滤器机制”,它更可能是一个“衰减器机制”。
也正是基于此,心理学家提出了“衰减器模型”。这一模型认为,我们注意系统的过滤器并不是按照“有或无”的方式来对各种感觉通道接收到的刺激信息进行筛选。实际上,我们注意系统的过滤器,只是对于感觉通道接收到的刺激信息进行了减弱和抑制而已。
也正因如此,那些对个体具有重要意义的,以及其他特殊的刺激信息,经过减弱后,依然能够被我们注意到。
我们可以发现,不论是“过滤器理论”还是“衰减器理论”,都把我们个体的注意过程看成一个“漏斗”。外界的刺激信息如果要想引起个体的注意,就必须通过这个“漏斗”。
也正因如此,这两种理论也被称为“通道理论”。
但随着认知心理学的迅速发展,心理学家开始提出这样的想法:我们的注意过程真的是一个过滤筛选的过程吗?注意过程会不会是一个我们自主分配自身认知资源的过程?
在此基础上,心理学家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想,那就是注意的认知资源理论。
认知资源理论认为,我们的注意机制,也许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过滤或衰减的通道。外界输入的刺激信息本身,并不会自动地去占用我们个体的认知资源。我们个体的认知系统中,有一个机制会专门负责对我们的认知资源进行分配,从而使得我们能够根据不同的情景和需要,灵活地把我们的认知资源分配到更为重要的刺激信息上。
越复杂的刺激,就会占用越多的认知资源。比如,当个体在解决一道复杂的高数题目时,其所占用的认知资源,一定比解决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要多。
越新异的刺激,也会占用越多的认知资源。比如,当班级里突然出现了一名新同学时,也会占用个体更多的认知资源去对其进行注意。
越具有威胁性的刺激,也会占用越多的认知资源。比如,当个体站在悬崖峭壁旁边,必然会调用大量的认知资源来提高注意力,以防止自己摔下去。
同时,每个人的认知资源的总量是有限的。如果个体的认知资源已经用完,就没有办法再对其他的刺激信息进行注意。
到目前为止,我所梳理的,是心理学对个体的注意机制提出的各种理论上的构想和验证。
你可能会说,那只是理论而已。理论总是要应用于实践,才能彰显它的生命力。
我以一个例子,来说明“注意”的心理学理论是如何在司法实践中进行应用的。
嫌疑人与被害人因为生意上的纠纷,相约在一偏僻处来个彻底解决。见面后,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冲突过程中,被害人被刀砍伤。
对于伤情鉴定的结果,双方是没有异议的。但双方对于当时情况的描述之间存在的分歧,却引出了案件承办人关于“第二把凶器”的怀疑。
按照嫌疑人的供述,嫌疑人与被害人因为生意上的纠纷产生了矛盾。案发当天,被害人给嫌疑人打电话,双方约在一处偏僻公路旁见面,彻底解决一下双方的矛盾。
为了防止自己吃亏,嫌疑人随身携带了一把匕首,并叫上了自己的司机。
等嫌疑人和司机到达约定地点后,被害人已经等在那里。双方理论了一段时间,随后爆发了肢体冲突。被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刀,嫌疑人见状,也从身上摸出了匕首。
二人在厮打的过程中,嫌疑人用匕首刺伤了被害人的胳膊、腿等多处。被害人倒地,嫌疑人见状,与司机迅速开车逃离了现场。
所以,依照嫌疑人和司机的说法,案发当时的刀有两把,一把为嫌疑人持有,另一把为被害人持有。
但被害人陈述,那天他与嫌疑人相约一处厂子旁边解决矛盾,自己一个人前往,身上也根本没有带刀。嫌疑人和司机到达现场后,根本就没有与他谈判的意思。嫌疑人直接就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司机随后也从车后备厢内拿出一把刀。
所以,依照被害人的说法,案发当时确实有两把刀,一把为嫌疑人持有,一把为嫌疑人的司机持有。
然而,通过现场勘验,只找到了一把刀。经过嫌疑人与被害人的辨认,明确了这把刀是嫌疑人当时携带的刀。
那么,究竟是否存在第二把刀?
如果存在,第二把刀又是谁带去的?(https://www.daowen.com)
于是这起案件被委托到了测谎实验室。
测谎师与这名被害人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测谎师:那天的事情,你现在还能记得清楚吗?
被测人:能。
测谎师:那件事情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被测人:中午吧,一点钟左右。
测谎师:你们是谁提出到那个地方解决矛盾的?
被测人:我提的。
测谎师:你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
被测人:我开车过去的。
测谎师:有其他人跟你一起吗?
被测人:没有,就我自己。
测谎师:车上有准备什么东西吗?
被测人:没有。
测谎师:你们谁先到的?
被测人:我先到的,过了十分钟他们到的。
测谎师:他们来了几个人?
被测人:两个,还有一个是司机。
测谎师:他们下车后,与你有对话吗?
被测人:应该是没有对话,就是一边走过来一边骂我。
测谎师:然后呢?
被测人: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老这样不是办法。
测谎师:接下来呢?
被测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就冲我直接走了过来。
测谎师:嗯,你把你当时看到的情景跟我如实地说一下。
被测人:好的。当时他离我越来越近,突然把手伸进怀里,然后掏出一把刀来,举着刀就朝我过来了。我一看吓坏了,没防备,因为我就一个人。这时我看到他的司机也回身打开了汽车的后备厢,然后从后备厢里也拿出了一把刀。这把刀比之前那把刀要长一些。这时他已经拿着刀走到我跟前了,我就往后退。
测谎师:对方都有谁拿刀了?
被测人:他拿刀了,他的司机也拿刀了。
测谎师:你看到他的司机拿刀了吗?
被测人:看到了。
测谎师:什么时候看到的?
被测人:就是他拿刀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司机在开后备厢,然后拿出一把刀来。
测谎师:你受的伤是谁造成的?
被测人:他造成的。
测谎师:那他的司机砍你了吗?
被测人:我不清楚,没看清。
测谎师:司机的那把刀后来哪里去了,你注意到了吗?
被测人:没有,应该是被他带走了。
……
如果对注意的认知理论有所了解,测谎师就会从这段谈话中发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司法心理学中也被称为“武器聚焦效应”,但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来源于注意的认知资源理论。
我们先来看“武器聚焦效应”的内涵。它是指当场景中出现匕首、枪等武器时,个体的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武器上,而忽略对其他刺激信息的注意。
心理学领域相关的眼动研究也发现,由于武器的出现,个体的注意力从其他事物上转移到了武器上,从而极大地降低了个体对场景中其他刺激的关注。
之所以会出现“武器聚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武器”作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新异刺激、威胁性刺激,必然会迅速地占用个体的大量认知资源,从而使个体有能力对该刺激进行最大程度的注意和关注。
但也正因为对“武器”的聚焦耗用了个体大量的认知资源,使得个体再也没有足够的认知资源能够分配到对其他刺激信息的关注上。
回到这个案子上来,测谎师在向被害人询问案件细节时,被害人称当嫌疑人持刀向他走过来的时候,他还看到嫌疑人的司机到汽车的后备厢拿刀,这就明显有违我们注意的一般规律。
当被害人看到嫌疑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冲自己走过来,在那一刻,这一刺激将会占用他所有的认知资源,他必须调动所有的认知资源来关注和应对这一刺激。
而在通常情况下,此时发生的其他事情,被害人应当是很难进行及时察觉和注意的。
事实是,被害人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