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症下药:测谎师拒绝测谎
案件承办人委托到实验室的案件,测谎师并非不加考虑地全部进行测谎。
相反,测谎师对案件的卷宗材料进行详细的查阅后,会依据案件的具体情形来判断是否接受委托,对案件中的当事人进行测谎。
实践当中的通常做法是,案件承办人将案件委托到测谎实验室,测谎师首先会要求案件承办人将案件涉及的所有卷宗材料一起移交给测谎师。测谎师将具体案情了解清楚后,明确本案是否适合进行测谎,再告知案件承办人是否接受本案的测谎委托。
如果测谎师认为该案件适合测谎,则接受委托,下一步将与案件承办人就委托测试的目标进行探讨。然后,测谎师将着手测谎的具体准备工作。
如果测谎师认为该案件不适合测谎,则详细告知案件承办人具体的缘由。
那么,案件承办人将案件委托到实验室,为什么测谎师会拒绝对一些案件进行测谎?
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案件本身不太适合进行测谎。
比如,需要测谎师核实的内容,是单纯的情绪情感之类的主观性内容,就不太适合进行测谎。这一点在前文有过详细的论述,这里不做赘述。
二是,当测谎师对案情了解之后,发现测谎并不是解决案件承办人所面临问题的最有效的方法。
这种情况下,测谎师也应当告知案件承办人,本案并没有进行测谎的必要。
举个例子。
案件承办人曾经委托给我这样一起测谎案件。嫌疑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父亲已经去世,嫌疑人自己也没有工作,就一直住在自己的母亲家。嫌疑人平时不出门,每天只是窝在家里看电视。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严重的酒精依赖。嫌疑人每次喝多后,都会拿自己的母亲出气,有时甚至对母亲拳打脚踢。
而嫌疑人的母亲,一方面无力反抗身强体壮的儿子,另一方面也始终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就这么一直默默忍受着自己的儿子。
案发这天,嫌疑人又喝多了,正巧他的母亲从外面回来。母亲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儿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此时嫌疑人已经被酒精搞得有些不清醒了,他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果刀,跟着母亲走进了她的卧室。
然后,在母亲的卧室内,嫌疑人一刀扎死了自己的母亲。
嫌疑人到案后,办案人员迅速对他进行了仔细的讯问。但嫌疑人始终没有承认是自己杀害了母亲,并对那天所有的事情都回答“记不清了”。
于是,这个案子被委托到测谎实验室。案件承办人希望通过对嫌疑人进行测谎,以戳穿其谎言,进而瓦解其侥幸心理。
但在对本案的案情进行详细的了解后,我们发现,也许测谎并不是解决本案存在问题的最佳手段。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本案中嫌疑人的行为,实际上是属于“移置性攻击”。所谓“移置性攻击”,是指攻击的对象出现了转移。
依照“挫折—攻击”理论,挫折在很大程度上会引发个体的攻击行为。但是,当个体遭遇挫折时,如果个体本身并没有能力对挫折源本身直接进行攻击,那么他的攻击对象可能会发生转移,这就是“移置性攻击”。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当丈夫在公司遭到老板的责骂后,由于并不能对自己的老板直接进行攻击,所以当他回家后,可能会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进行言语攻击或肢体攻击。
此时,丈夫对妻子和孩子的攻击行为,就属于典型的“移置性攻击”,因为妻子和孩子并不是引发丈夫暴力行为的挫折源,倒有一些“替罪羊”和“出气包”的感觉。
具体到本案,嫌疑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这个年龄段的男性,应当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但对嫌疑人而言,他一没有事业,甚至是一份正当的工作,二没有自己独立的家庭,甚至是一个女朋友。换言之,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家庭上,他都体会到了强烈的挫折感。
也正因如此,他会慢慢变得躲在家中不出门,不与其他的人打交道。因为这个社会给他造成了强烈的挫折感,所以他想要逃离社会。
除了每天待在家中,远离这个社会,他还需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摆脱自己心中深深的挫折感和失败感。所以,对酒精的依赖也就不可避免了。
而对于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尽管社会给他带来了挫折感,但他却没有力量去反抗。他有力量能够去攻击和反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母亲。
所以,他的母亲就成了他攻击的“替罪羊”。
但无论如何,他的母亲并不是给他带来内心痛苦的挫折源,所以即使他对自己的母亲拳打脚踢,更多的也是为了恢复内心的平衡,而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伤害自己的母亲,更不用说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也正因如此,在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后,面对办案人员的讯问,嫌疑人始终拒绝正面回答,只是反复陈述“不知道”“记不清”。这并非基于侥幸心理的拒供顽抗,而是通过“否认”和“逃避”的心理防御机制,来缓解自己的内心痛苦。
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测谎师就可以及时地告知案件承办人:这起案件中,承办人想要解决的问题,也许不应当用测谎的方式来解决,而应当采用其他的方式,让本案的嫌疑人能够卸下心理防御,直面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正视那段痛苦的经历。
最终,我并没有对这起案件中的嫌疑人进行测谎,而是在看守所与他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次谈话中,我们从他的童年聊到了成年,从小时候母亲对他的宠溺聊到了父亲去世后家庭的变动,从毕业时的踌躇满志聊到如今的虚度半生。
而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嫌疑人的一段感慨让我也深有感触。这段感慨,大致是这样的:
“发生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即使现在跟你面对面在这里说话,我依然感觉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犯的罪,那是十恶不赦的罪,在过去这是要被千刀万剐的。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这一辈子究竟为什么最后成了这个样子。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一辈子应该怎么活。从我毕业时候起,我就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究竟要怎么活,一直以来都是不愿意去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也就是在这几天,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我这一辈子都已经过了一大半,我还根本没有去想过,自己究竟要怎么过这一辈子。但什么都已经晚了。”
嫌疑人从二十多岁毕业开始,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就业失败后,就不再外出找工作,而是选择终日在家混日子。他本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去想,自己以后究竟要怎么过,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很快,他年纪大了,却依然没有建立起任何的社会关系,没有形成任何的社会情感,也没有获得任何的社会资源和社会地位。当他发现他这一生即将碌碌无为地度过,而自己又根本无力去改变这一现实时,各种极端行为也就出现了。
“我还根本没有去想过,自己究竟要怎么过这一辈子。”
这是很多罪犯在讲起他们自己为什么犯罪时,经常会提起的一句话。这种现象,被发展心理学家称为“自我同一性混乱”。
发展心理学家认为,在青年期,人如果缺乏理想和目标,对未来处于一种不抱期待的无力状态,会导致他们缺乏兴趣和热情,并导致勤奋感的扩散和对责任的回避状态。
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这场悲剧出现的原因。
“自我同一性混乱”出自心理学家埃里克森的八阶段人格发展理论。既然在这里已经提到了“自我同一性混乱”,那么我就将埃里克森的八阶段人格发展理论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埃里克森的八阶段人格发展理论,十分精辟地概括了在人生发展的各阶段,我们分别会面临哪些冲突和危机,以及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应对这些心理冲突和危机,将会在心理发展的哪些方面出现问题,甚至可能导致犯罪行为的出现。
在与许多犯罪嫌疑人的谈话中,我都深深地感受到,正是因为个体在某一发展阶段出现了迟滞,才造成了他们后来犯罪行为的出现。尽管这种心理发展的迟滞可能出现在个体发展的早期,但当我们在对个体多年后出现的犯罪行为进行分析时,依然能够从个体早期的发展经历中,找到犯罪出现的种子。
按照埃里克森的观点,每个人都要经过八个阶段的心理社会演变。这八个阶段,包括四个童年阶段、一个青春期阶段和三个成年阶段。每个阶段都会面临不同的心理冲突和危机。
具体来说,第一阶段为一岁前。在这一阶段,个体无法独立生存,需要完全依靠看护者,与看护者之间形成健康的依恋关系,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对周围环境的基本信任感。所以,本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信任与不信任。
如果个体能够形成健康的依恋关系,并且其基本的需要均得到了满足,那么就会形成基本的信任感。但如果个体的基本需要没有得到很好的满足,提出的诉求也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就会形成不安全感和焦虑。
第二阶段为一岁至三岁。在这一阶段,个体的运动能力和言语能力开始得到发展,活动的范围也开始扩大,而看护者在这一阶段也可能会开始对其提出要求。所以,本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自主与害羞。
如果个体能够在这一阶段感受到自己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有能力自主地去做一些事情,就会形成基本的自主感。但如果看护者对个体进行了过度的控制或约束,那么个体就会感到自己无法完全控制事情,不能顺利地形成自主感。
第三阶段为三岁至六岁。在这一阶段,个体开始主动地进行一些智力活动或运动行为。所以,本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主动与内疚。
如果个体在这一阶段发展顺利,那么他将会认识到自己是有价值的,因此能够主动地与父母进行交流,并认识到自己有能力进入成人的世界。但如果个体在这一阶段的发展受到阻碍,则会产生无价值感和内疚感,他们会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进入成人的世界。
第四阶段为六岁至青春期。这一阶段个体进入学校,开始正式系统地发展自身的各项能力。在本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勤奋与自卑。
如果个体在这一阶段能够较好地适应学校提供的技能学习,并与同伴形成良好的交往关系,那么他将会形成勤奋的品质,并培养出良好的自信心。但如果个体在这一阶段始终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对待学校的学习和与同伴的交往,那么他将会产生强烈的自卑感,从而无法应对以后阶段带来的挑战。
第五阶段为青春期。在这一阶段,个体开始要扮演不同的社会角色,开始迷茫于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在本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自我同一性与角色混乱。
如果个体能够顺利地度过这一阶段,那他就会认识到自己是谁,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并开始欣赏自己。但如果个体没有顺利度过这一阶段,他就会感觉到自己是充满矛盾和混乱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六阶段为成年早期。在这一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亲密与孤独。
如果个体能够顺利地对他人做出情感、道德和性的承诺,克制住自身的一些个人偏好,勇于承担责任,就会与他人形成亲密的良好关系。但如果个体无法对他人做出承诺,无法主动承担责任,就会体验到孤独的感觉。
第七阶段为成年中期。在这一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再生与自我关注。
如果个体在这一阶段能够把之前对伴侣的承诺扩展到整个家庭、后代以及社会,就会表现出关注家庭、后代和社会,并形成发展的再生力。但如果个体没有能够顺利度过这一阶段,就会出现过分的自我关注,并且缺乏未来的再生力,导致在未来的发展中出现停滞。
第八阶段为成年后期。在这一阶段,个体面对的主要心理冲突是完善感与绝望感。
如果在此前几个阶段,个体都顺利地解决了各阶段的主要危机,那么在这一阶段,个体将体验到完善感,他将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但如果在此前几个阶段,个体并没有顺利地解决各阶段的主要危机,那么在这一阶段,他将会感受到自己的无用,并体验到强烈的沮丧感。
以上就是埃里克森的八阶段人格发展理论。
在最后,我依然想重新强调一下在本篇开头所陈述的观点,那就是,测谎师应当明白,尽管测谎是一项还原事实的有效手段,但并非对于每一个案件而言,测谎都是最佳的还原事实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