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人类经由‘你’而成为‘我’”即:关系
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一边用孩子的语言“哎、哦,嗬”,一边用自己的语言“是啊,你很喜欢这个,哪,看看……吆哈”和他说着话。她迎合着孩子的反应,唠叨着她的感受和所做的事情。那么,孩子从中能获得些什么呢?首先,他听到了来自母亲的语言,这些话语不断地得到重复,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就会从孩子的嘴里冒出来。但是,通过母亲温柔的声调以及对孩子声音的反应,孩子能在关系层面上获得更多:“我不是一个人,有人能看到我,我的妈妈能听懂我的话,她觉得我说的话很重要……”由此形成了内在结构,即一种对自己和他人的感觉:“这是我,那是其他人。”
犹太宗教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用一句极其优美的话更好地阐述了这一点,即:人类经由“你”而成为“我”。人类对于自身的存在以及自己是谁的领悟,源自与“你”、一个或多个的与他人的关系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产生自我感觉,从而形成“我”。就好像在音乐中,脱离旋律背景的音符,是毫无意义的,而人类也只有处于其情境之下才有意义。从这个深层次的含义上来讲,我们大家都是社会存在。
这种认识由来已久,为了弄清楚人类最原始的语言,13世纪的时候陶芬皇帝腓特烈二世(Stauferkaiser FriedrichⅡ)做了一个残酷的实验:在意大利南部,他把一些刚出生的婴儿和奶妈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只给孩子提供食物,但是禁止和他们说话或玩耍,最终这些孩子都发育不良、不幸夭折了。
对于生命而言,关系至关重要,婴儿期之后亦是如此。“我并不孤单,有人能看到我,他理解我,他觉得我所说的话都很重要。”这些信息维系着关系,使我们能够健康而幸福地成长。最近的研究非常清楚地表明:社会关系可以更好地帮助我们度过危机、保持或者恢复身体健康和工作能力。有良好的社会关系网络,并且获得家庭和朋友支持的人,可以更好得度过离婚的痛苦时期,手术前后的恐惧和疼痛也会少一些,而且身体恢复也更快一些。总的来讲,这些人患病的风险会更低一些。这些效果可以通过下列体检结果得到证实:血液中的应激激素减少,免疫系统增强。最近的一次研究也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一些女孩被要求在公众面前做一个简短的演讲。演讲结束之后,她们中的一部分得到允许给她们的母亲打电话;另一部分可以投入在场的妈妈的怀抱;第三组则可以去看一场电影。第三组中,血液中有害健康的应激激素皮质醇存留时间最长,而其他两组女生的皮质醇激素都迅速降了下来。从长远来看,皮质醇会损害免疫系统。这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抚慰对健康是大有裨益的。
瑞士的科研转换(Sciencetransfer)机构与贝塔斯曼(Bertelsman)基金会合作的一项长期研究表明,这不只适用于小女孩,同样也适用于职场中的成年人。如果企业管理者能够在工作中给予员工以社会支持,就会大大降低企业中职业倦怠的风险。支持的意义一方面在于专业方面的建议;另一方面即通过倾听和安慰从情感上给予关心。之前,曾有一项针对科学家工作效率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结果清楚地表明:拥有并维持着一个大型专业网络的科学家,所取得的工作成绩无论在质量上还是数量上,都远优于他人。原因当然不言而喻:当他们遇到那些使他们止步不前的困难时,他们可以去请教一些熟识的人,这些人能够给他们指导或建议,并能给予进一步的帮助。
即使在极其艰苦的、受到忽视、极度贫穷、父母又是精神病患者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也可以成长为一个心理健康、有工作能力的人,成功的条件是在家庭中或家庭之外有人关心他,信任他,告诉他如何去承受并消除压力,并可以给予他一个让他能够感受到成功和能力的空间。专业术语叫作生存弹性,即:没有病理改变的承受负荷的能力。
我们的思考常常过于集中在个性的范畴:将成功归功于我们的天赋,失败归结于我们的愚蠢,乐观是源于我们的基因,喜怒无常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性格。对此,网上一项研究结果表明,在熟人圈中经常和快乐的人在一起,拥有好情绪的概率会大大提高;周围牢骚满腹的人越多,您就越有可能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抱怨者。心理学家将此称之为“情绪传染”。今天我们通过对镜像神经元的研究,就其作用原理有了更多的了解:微笑的脸和一张令人恐惧的扭曲的脸同样具有感染性。作为大脑中特别的神经元区域,我们的镜像神经元接受了来自周围环境的反馈,并在我们的内在产生了类似的效应。这种想法有些不同寻常,因为在我们通常的理解中一般认为我们的面部表情(顾名思义)反映了我们内心世界,感情是由内而外表现出来的。反之亦然,我们对身边人的反应是:一张闷闷不乐的脸会毁掉我们的一天,而一个温暖的微笑可以让我们拥有快乐美好的心情。
也正因如此,系统式治疗师工作的重点不是个体的内心世界,更多的是他与周围人的关系。这里蕴藏着许多的资源,尽管在目前压力下,它们看似消失殆尽。对那些与他人隔绝的人来说,首先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相互关联的,有承载能力的关系。
蕾娜(Leiner)太太是一个单亲妈妈,有一个9岁的女儿。由于女儿的各种问题,她被青年福利局转介来接受咨询。她与女儿的父亲在感受和愿望上总是针锋相对。他殴打她,又总在事后发誓要痛改前非,但从来都坚持不了多久就故伎重演。她曾一度下决心想要和他分手,但不知何故却“总无法离开他”。咨询中,在信任建立之后,她说,她一直都处于一种极度的孤独中。少女时代,她曾有过几个女性朋友,但在结婚之后丈夫逐渐地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我们和她一起绘制了她的关系图谱,结果证实,孤独和需要丈夫的实际帮助(例如:开车,照顾女儿,到有关政府部门办事所需要的咨询,“需要有个人说说话”)也是这位母亲离不开他的原因。因此,同她工作的第一步是拓展她的社交网络。我们将其纳入她职业规划的框架之下:当她努力进行再就业培训时,需要周围人的大力支持,特别是,为了女儿她也需要学习更多的社交技能。她重新恢复了与老朋友的友谊,搬进了新社区,并在那里和其他的母亲们建立了新的关系。在这里她获得了以前仅能从丈夫那里获得的部分社会支持。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真正想从丈夫那里得到的东西,而且终于彻底离开了他。随后她的许多问题都得到了显著的改善。
来访者和咨询师之间良好的关系,同样是咨询或治疗得以成功的重要因素。通常在咨询伊始,就已决定了来访者是否能够鼓足勇气走出来。这个咨询师值得信任吗?她能理解我吗?她看上去专业吗?和她接触之后会不会感觉到比以前更有信心,更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如果来访者能够在首次接触中对这些问题予以肯定的答复,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从咨询中获益。
在系统式咨询中,“关系”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如果咨询师能慎重而饶有兴趣地关注、探寻并找出来访者的资源,且所用的时间至少要和探讨问题的时长差不多,那么来访者就会产生一种几乎前所未有的疗愈性的感受:“我得到了关注,受到了认真的对待,我所说的一切都是重要的。”这种感受本身就有着极强的治疗作用。而且,最新的神经生物学研究成果,也进一步证实了其原因及作用方式。
得到积极支持的孩子会发展出3种基本的生活态度,即:“我在生活中能够有所作为;当我孤身一人身陷囹圄举步维艰的时候,会有人帮助我。”第三种态度是面对生活基本的信念:“事情最终都会被搞定,尽管有时不那么顺利,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些生活态度正如面对压力时的预防针:有这种心态的人会有决心和自信去面对危机。对于美好而顺利的时光,他们的心态会更加趋于平和、知足、心存感激。所有这些都是维持心理健康重要的先决条件。
如果孩子得不到这样的支持或得到的很少,他们应对危机的能力就会差很多。他们所秉持的基本态度是:“对我重要的事情大多都是实现不了的。反正没有人对我感兴趣,而且也没人会帮助我”,因此,“我什么也不能相信,大多数情况下事情都会失败”。然后在这样一种糟糕的境况下,就会发展出一种顽固不化的心态。这类人只能看到生活的消极面,而忽视了其他积极的因素。他们对他人不抱任何期望,并以此推己及人。对于生活他们万念俱灰,因此他们眼里也只能看到困难。秉持这种态度的最终结果通常是回避、抑郁、焦虑,或是罹患其他的精神或心身问题。
在这里的重点是,治疗师要让他们在感受到生活的阴暗面之外,更要看到生活中的阳光面,并能和他们共同努力,逐步解决问题,和他们一起感受并庆祝所获得的成功。而这一点也正是常常被他们所完全忽略掉的。有关的具体内容见下一章。
因此,在系统治疗师和咨询师的培训中我们特别注重人际交往的能力,即:与不同的人交往时要做到尊重、仁爱并饶有兴趣。有些东西是可以通过培训而获得的,但是如果你想在这一行做得更好的话,你首先要拥有一个善意的态度、尊重以及友爱对人的习惯。
关系图谱及关系的维系
取一张纸,在纸上画一个大圈,把自己画在中间,用符号在纸上标注出那些对您很重要的人:根据关系的亲疏和交往的多少来标注距离的远近。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一页纸折成4个区(或者蛋糕块状),上面分别注明家庭、朋友、工作/学习、社团/业余时间/运动,必要时再折出第5个区,注明那些您经常联系的专业人士(医生、咨询师等)。(https://www.daowen.com)
您觉得这个图怎么样?它会告诉您些什么?下列的问题会对您有所帮助:
——在社会关系中,哪些对您来说最重要:朋友关系,同事关系,家庭关系?
——这些关系大多是比较紧密呢,还是泛泛之交?(有时有深度联结的关系很少,或者大多都是些疏离、缺乏信赖的关系)
——在我需要时,能多快找到一个可以帮助我的朋友?
——目前的关系网能给我当前的生活提供帮助吗?
——我在关系中的付出和收获平衡吗?
——这些关系经得起动荡和危机的考验吗?或仅能在顺境中存活?
如何建立并呵护一段好的关系呢?这里有7个简便易行的小贴士。但是正如烹饪美味佳肴一样,虽有好的菜谱,但:烹饪仍然要靠自己。
1.积极主动。主动与人交流,而不是等待别人先迈出第一步;保持联系要从小的方面做起,如:回复电话、对帮助表达谢意、在旅途中邮寄明信片。要让对方知道,您很看重他。
2.训练自己的倾听艺术。找出对方认为重要并且感兴趣的东西,这有助于关系的建立。如果还来不及等对方说出关键词,就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或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的话,就不会有人对您产生兴趣,也无法建立起友谊!请参阅下面介绍的一个简单而有效的训练!
3.您喜欢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吗?很多人回应时总喜欢说:“是的,但是……”竞争可以做成生意,但无法建立友谊。如果您能和他人一起分享他们成功的喜悦,那么别人也会和您一起庆祝您的成功。
4.胸怀宽广,乐于和他人分享:您的时光、想法、学识,以及邀约。
5.在恰当的时候表示同意和拒绝。善于发现那些为您着想,对您充满善意的人,并去关注他们。
6.您喜欢受到尊重并不时听到感谢的话语吗?他人亦是如此,因此不要吝啬您的赞誉之词(吝啬并不是总能得到好处)。当您得到帮助时,通过语言和手势表示感谢,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对您很重要。
7.当遇到不顺时:首先找找自己的原因,哪些是您能够改变的。也许您应该少些抱怨,或再大度一点,或不要斤斤计较……这里针对本节内容介绍一个简单易行的小训练,为此要感谢玛利亚·艾斯(Maria Aarts)女士,她在交流训练中开发了这个练习。它的优点在于:在无数的日常生活情境中,你都能够不经意地用到它。
具体如下:当对方给您讲述一件美好的事情,或一个兴趣爱好,或一个对他似乎非常重要的话题时,向他提出几个与此相关的问题。第二个问题要针对他已经回答的第一个问题。然后要对他有所回应,而不是一直追问其他您想好的问题。当话题涉及您不特别感兴趣的事情时,这个练习尤为有效。
您觉得这在每次谈话中是自然而然的吗?观察一下日常生活中的谈话,有多少时候双方是在自说自话,而非交谈;又有多少次双方在抢着说话,而非切实地倾听对方。您会发现,这个练习并不简单。您还会发现,您对其话题表现出的兴趣会对让对方感到高兴,这会加深你们之间的关系。此外,您还会从中获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