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不期而至的魔障:焦虑
“这一刻的恐惧将使我永世难忘”,国王继续说:“你将会忘记它,除非它在你心中已形成了一座纪念碑”,王后说。
——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
不畏惧并不意味着勇敢,知道畏惧并战胜它才是勇敢。
——卡里·纪伯伦(Khalil Gibran)
我一生中遭受过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苦难,但其大多数都并不曾出现过。
——马克·吐温(Mark Twain)
由于9岁的彼得(Peter)要和同学出去玩并在外过夜,黑呐尔(Heiner)一家前来咨询。这本是件好事,但对于彼得和他的父母来说却成了问题,因为彼得害怕一个人睡觉,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中。白天,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有朋友,也有自己的爱好,还喜欢运动。在白天他虽然算不上多勇敢,但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他的问题是迄今为止都没有在其他孩子或亲戚家里过夜。事实上他晚上还一直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这已经产生了一些影响,但是这个家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所有让彼得自己睡觉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彼得是独生子,父母都是双职工,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父母很担忧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但又不想把事情搞糟。他们担心使用强制和要求的方法会伤到彼得。另一方面,彼得的反应如此激烈,强烈的惊恐发作使父母又不敢让他继续待在那种状态中。
在什么情况下,人们会肯定地说某人患了焦虑障碍?每个人都会不时感到焦虑,但远远谈不上患上了焦虑障碍。在心理学上恐惧障碍和其他的焦虑障碍是不同的:
当恐惧与界定清晰的情境或对象(如:蜘蛛、狗、狭小的空间,社交场合,空旷的场所等)联系在一起时称之为恐惧障碍。这种恐惧障碍有可能,但未必一定会伴有真正的惊恐发作。
当有恐惧的感受和躯体表现,且并不局限于明确的情境或对象时即为焦虑障碍。这种焦虑感会或多或少一直存在或有短暂的惊恐“发作”。
彼得的问题就是这样一个伴有惊恐发作的恐惧障碍。也正因为如此,它长期存在,并明显影响了他的生活。系统式治疗师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吗?答案当然是“不”。彼得的问题当然影响到的不仅仅是他的生活,而且也明显影响到了他父母的生活。怎么会这样呢!而且他的家庭已就此作了些调整。围绕这个问题甚至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即:彼得有一个睡前阅读,陪读的父母一方会陪他待在床上——由于工作、家务、为生计奔波的疲惫,陪读的一方父母常常会和他一起酣然入梦。而另一个人则是自由的。遗憾的是,夫妻二人再也没有独享的夜晚,因为周末他们还要和彼得一起去做些什么。就是参加聚会也必须要带着他一起去。如果带孩子不方便的话,就只能其中一个人自己去了。当陪睡的父亲或者母亲中间醒来回到他们的床上时,彼得通常会同时或过一小会儿醒来,跟着就跑到父母亲的床上继续睡觉。父母也觉得这样不大好,都会抱怨,但是他们选择容忍,因为不想用强硬的方式对彼得造成长远的伤害:因为母亲很爱彼得,而父亲,由于小时候的亲身经历,他深知过分强硬的男性教育对孩子的摧残有多么的严重。
这也再次说明:谁都不是独自患上恐惧障碍的。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生活在周围的人们都是参与者,都与其相关,他们也是焦虑障碍的因素之一。每当家庭聚少离多,父母之间长期存在冲突时,孩子们就常常会出现焦虑或恐惧障碍,如果孩子得知父母的关系正在恶化,就有可能发展出焦虑障碍。焦虑障碍常常在人生的过渡阶段出现,例如:当孩子离开家的时候,当父母和祖父母必须有人照料的时候,当和其他人一起开始新生活的时候。总的来说:在当我们必须要去承担新的社会角色的时候会出现。
前来就诊的麦腾思(Mertens)女士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并伴有惊恐发作。这种情况与她的两个孩子有关(一个15岁;另一个17岁),总是在他们在外边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出现,而且越来越严重。另外,有时候她还会担心,自己或者丈夫会罹患癌症。而事实上这个家庭迄今为止一直亲密地生活在一起,许多事情都是一起的,总是一起去度假,孩子们也很少单独外出,即使出去也会清楚地告知家人:去哪里,去多久,如何乘车,和谁在一起……
因此,社会环境与焦虑障碍密不可分,人们也会时不时地根据焦虑障碍来做出调整,形成相应的仪式。一个人在某种环境中之所以产生焦虑总是有原因的:
对于稍微延缓孩子的独立,略微延长全家共同相处的时间来说,母亲的焦虑也许是一个好的方法。
孩子害怕独自睡觉可以掩盖父母二人之间的冲突。他们反正不会两个人待在一起,所以也不用再去面对问题。对于胆小孩子共同的担心使他们凝聚在一起。
夫妻一方的焦虑可以防止问题呈现出来。出于对焦虑症一方的关心和顾忌,人们会放弃冲突。这总比吵架要好。
然而,所有这些甜头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些隐藏在焦虑背后的困难并没有得到解决。与此同时,焦虑对生活情境恰恰起到了稳定作用,由于焦虑,一家人必须同心协力,相互支持,相互照顾。
系统式治疗对于焦虑障碍会有什么作用呢?遗憾的是,我们系统治疗师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立即对焦虑症患者生活环境中的各种关系进行工作,因此也无法着手处理那些有可能隐藏在焦虑背后的核心问题。为什么呢?原因就在于焦虑和恐慌状态是非常令人痛苦的,严重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因此,人们因焦虑和惊恐障碍前来寻求治疗时,大多数都希望先得到直接的,具体的措施。那么我们也必须提供一些控制这种焦虑恐慌状态的办法。(https://www.daowen.com)
再次回到彼得和他父母的这个案例中。我们首先要和他们说明,彼得在他这个年龄必须去克服他的恐惧。他应该亲身体会到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处,甚至是睡觉时都是毫无危险的。父母的焦虑和一味的忍让会妨碍他的这种体验。焦虑之所以一直存在,就是因为父母的忍让妨碍了孩子的体验。因为“惊恐”是采取的一个激进的做法,所以他们应该弄清楚,采用哪些步骤才能循序渐进地最终达到目的。或者先让他自己睡在床上,父亲或者母亲坐在门口为他读书,直至他入睡。通过他人专业的支持,这对父母才得以作这样的尝试。他们不再感到自己是残酷无情的、不好的父母,因为他们在要求彼得逐步地学会克服他的恐惧。经过3次三周一次的咨询,他们就觉得可以自己继续下去了。
当然,大约10个多月以后他们又来了:他们夫妻之间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丈夫暂时搬出了家,他在一场艳遇中寻找他们夫妻之间缺失的东西。此后不久,他们又想尝试重归于好。现在他们又面临着几个亟待解决的问题:父母之间怎样保持适度的亲疏距离?他们能在彼得的教育问题上达成一致吗?对彼得应有哪些要求,要求的程度多少为宜?此外,对于父母以及他们制定的规则,彼得越来越叛逆。作为父母来说,又该去如何去应对呢?
同样,对于一直都对孩子和丈夫忧心忡忡的麦腾思(Mertens)女士来说,首先要解决的是,当会触发焦虑和惊恐的有关意外和疾病的念头出现时,她能做些什么。然后才有可能和她以及她的丈夫来谈论,当孩子长大之后,身为母亲的任务减少时,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可以寻找哪些新的任务和内容来填补,在孩子不在的情况下,他们夫妇如何安排他们的闲暇时间、假期甚至于一日三餐。
通常在首次出现缓解的时候,在治疗师第一次给予支持去减轻焦虑和惊恐状态的时候,可以就隐藏在焦虑背后的话题和内容进行讨论。此后,一系列系统式干预就能够发挥作用。
例如,和患者及其信任的人一起,将在日常生活中,或者在最近一段时间中,不同情况下“焦虑发作”的风险大小,在一个刻度表上标记出来。这样大家就会明白,什么时候出现的焦虑比较严重,什么时候比较轻。将焦虑情境化:这样,焦虑与生活情境的相互联系会显而易见。这一点对当事人及其他相关人员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清楚这一点,焦虑就不会再那么不可理喻和陌生了。人们也会因此而减少任其摆布的程度,会想方设法影响它,避开它,或者能去针锋相对地挑战它,对于那些猝不及防的焦虑而言,这总归会好一些的。
早在与彼得父母最初的谈话中,就已明确,当父母双方都在家的时候,他的焦虑就会更严重些。彼得的父亲经常出差,每逢这时,彼得的焦虑就会戏剧般地减少,而且还很容易安静下来。这就是彼得的焦虑与父母之间的问题存在关联的最初提示。
而当丈夫和孩子外出的时候,麦腾思的焦虑最为严重。当全家人齐聚一堂时,她的焦虑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感到轻松自在。
我们也可以赋予焦虑一个形象或给其命名。治疗师可以和患者一起来交流,哪种形象或是名字更适合他们的“焦虑”。这是一种游戏式的切入方式,其本身就可以起到消除焦虑的作用。不论在治疗过程中还是在治疗之外,使用这种方式处理焦虑,大多数时候都更为简单易行。
对于麦腾思女士来说,每当恐惧的幻想袭来时,过分的担忧使她就像穿上了一件沉重的黑色罩袍,她能够描述出:这件罩袍有多沉重,对她的压力有多大,当她不穿时挂在哪里,当别人注意到她穿着它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经过这些思考后,最终她意识到,当她独自在家里,不穿那件罩袍,就毫无安全感可言。这时,她就会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以做些什么,来减轻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状况。她的丈夫也证实,当他的妻子身裹这件罩袍时他就感到非常不安,继而觉得自己变成了护士,而不是伴侣。
这类幻想的游戏会启发大家找到解决的办法,尽管在最初常常只能给患者带来一些回旋余地和新的想法。这通常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常常称这个过程为外化:也就是说,让人不可理喻的焦虑被呈现了出来,它有了形象,有了名字,甚至也许会成为和人们交谈的对象。
系统式治疗师也很喜欢和家庭成员谈论,假如出现奇迹,焦虑消失了,生活会变成怎样,例如:人们会首先注意到哪些变化?谁会最先发现这种变化?家庭里谁的生活会发生变化?朝着哪个方向变化?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会带来哪些可能性或是危险?
这样可能会使麦滕思女士孩子们的生活发生很大的变化。他们也可以很自然地频繁而没有负担地离开家了。麦滕思女士自己也可以去利用孩子不在家的时间,捡起她前些年放弃的那些东西。她也可以积极地去参加一些家庭之外的社交活动。以前她曾经上过一个体育协会里面的瑜伽课。在访谈中我们发现,虽然她有这些兴趣,但是要将它们重新拾起来,却还是需要精力和勇气的。当然,还要注意的是,其他的家庭成员有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这样一个过程。

同3章一样,本章也有“奇迹性问题”。通过这些问题,人们一方面可以着手切入隐藏在焦虑背后和被它掩盖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开始和家庭成员一起整理正常家庭生活中的计划和想法。
关于焦虑魔障的提问
请您回想一下自己的过去,是否曾出现过焦虑,尽管那时其实并不曾有过危险,也不曾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您想起了哪些情境?在什么时候曾出现过焦虑?
——您是如何克服焦虑的?最后是什么帮了您?为了一步步地走出来,您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如果您不能自己克服焦虑,你会求助于谁来帮你摆脱焦虑的情境?您又是怎样得到他人的帮助的?您和这些人的关系又是如何发生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