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军中礼仪及其用乐形式
明清军中礼仪主要包括“公式”、“祀典”、“宾兴”三类内容。公式即国家规定的公务范式,其仪主要有圣诞、冬至、正旦三大节庆贺,以及开读诏敕、日食、月食、迎春等仪式。祀典为国家规定的吉礼仪式,在各卫所军镇(或汛地)的一般有先师庙、启圣公祠、名宦祠、乡贤祠、山川社稷、风云雷雨、厉祭、城隍庙、八蜡、旗纛庙等。此外尚有宾兴诸仪:科贡、武举、乡饮、乡射等。这些仪式均有用乐现象。
明清两代皆非常重视祭祀仪式。《明会典》“新官上任须知”载:“国之大事,所以为民祈福。各府州县每岁春祈秋报二次,祭祀有社稷、山川、风云雷雨、城隍诸祠,及境内旧有功德于民、应在祀典之神,郡厉邑厉等坛。到任之初,必首先报知祭祀诸神日期、坛场几所、坐落地方、周围坛垣、祭器什物、见在有无完缺。如遇损坏,随即修理。务在常川洁净,依时致祭,以尽事神之诚。”[1]以上所载祭祀项目,同样也适用于各地军镇卫所。
明嘉靖抄本《宣府镇志》记载了宣府镇官方设立的祭祀坛庙有:宣府镇社稷坛、风云雷雨山川城隍坛、火神庙、厉坛、旗纛庙、城隍庙、文宣王庙、龙神祠、北极玄武庙、东岳庙、三官庙、马神庙、汉寿亭侯祠、义烈祠、文昌祠、八蜡庙。明嘉靖《全辽志》也记载了辽东都司卫所各庙祭礼和其他礼仪情况(见下表)[2]。
表18:明辽东都司卫所军中礼仪表
这些坛庙多数由卫所官员负责祭祀仪礼。清康熙时期《天津卫志》也记载了明代所建的旗纛庙、关帝庙、武成王庙、火神庙情况。其载武成王庙言:“武庙春秋二大祭,银十八两”,“圣位初设西南城花楼上,供享春秋二祭。明万历四十年,整饬天津道高邦佐建,三卫掌印指挥张文学、赵如祖、杨大庆监修。武成王殿三间,东庑三间,西庑三间,仰圣门三间,东名宦祠三间(今废),西乡贤祠三间(今废),脚门两座,棂星门三间,启圣祠三间(今废),明伦堂三间,储英毓秀斋三间,进德修业斋三间,凉亭一座。”[3]天津卫武成王庙为官修大庙,每年要举行春秋两次祭礼,共花费官银十八两,可知祭祀仪式应该为卫所官方行为。
明清三大节庆贺礼、迎接诏敕、日月食救护、鞭春、进表仪式均有用乐现象。南明永历刊本《宁洋县志》言:“凡圣诞、正旦、冬至之辰,各官先期一日赴公所习仪。是日,结彩于公廨,各官斋沐于本衙门宿。设龙亭于庭中,设仪仗于庭外露台上之东西,设鼓乐于露台南之东西北向,设香案于龙亭前。至日,各官具朝服,文东武西,就于丹墀下,赞行四拜礼,班首官诣香案前告天祝寿云:‘某衙门某官臣某等荷国厚恩,叨享禄位,皆赖天生我君保民致治,今兹(正旦、长至、圣诞)圣寿益增,臣某等下情无任欣跃,感激之至。’复位,行四拜礼,跪,山呼者三,复行四拜礼。”[4]此为明代三大节庆贺礼之公式。明代官员受诰封赠要用鼓乐[5],日月食救护、迎接诏敕等仪礼均用鼓乐。此项规定仍然适用于军镇卫所。下图为《明集礼》所载开读诏敕和迎接诏敕仪仗与官员拜位图,可知该礼的具体施行仪节和使用鼓乐、仪仗的具体位置排列情况。
图17:明开读诏敕和迎接诏敕仪仗与官员拜位图
以上军中礼仪用乐都提到了用鼓乐,那么鼓乐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呢?其乐器组合如何?它与鼓吹是否同一种类型用乐形式?第一章我们在探讨鼓吹与仪仗的关系时知道,除了具有警严之角类乐器和金鼓、杖鼓之外,仪仗还有另外一种乐器笛子。和前者相比,作为一种旋律乐器用在仪仗中,其意何在?再者,我们在《出警入跸图》皇帝仪仗中看到了唢呐的出现,可以推断至少明代嘉靖时期唢呐已经在仪仗中得以运用。明《万历起居注》载:“上御经筵,谕礼部都察院,朕躬诣天寿山行春祭礼兼择寿宫,凡仪卫护从等项一遵皇祖世宗嘉靖间定制,务从省约,内外随行官员人等,不许沿途生事,扰害百姓,有违反的着厂卫访拏,科道官指名参奏。”[6]万历间谒陵皆遵嘉靖朝仪仗,也就是说,描写万历十一年皇帝谒陵春祭礼的《出警入跸图》所载仪仗,皆与世宗嘉靖时期相同。作为仪仗用的唢呐,值得关注。
《明太祖实录》卷一三八载:“金鼓、仪仗、鼓乐、百官前导,进表笺官在龙亭后,东行至郊外,置龙亭,南向,仪仗鼓吹陈列如初。”[7]这里鼓乐应该与鼓吹乐是一回事,或者说鼓乐是鼓吹乐的一种形式。《明会典》“册立太子颁诏仪注”载:
可以看出,仪仗鼓乐即为仪仗鼓吹。不过这里强调的是乐,毕竟册立太子是喜庆之事。在仪礼过程中,和声郎所陈之乐在这里应为大乐,是为皇帝升座、还宫而行。所司备鼓乐即是鼓吹之乐,和仪卫备仪仗同作为迎送册宝之用。册立亲王仪同太子,也是由“所司备鼓乐、仪卫司备仪仗”,候于奉天门西右顺门东,等亲王受册宝毕,然后中宫行礼,内使舁册宝亭东门出,仪仗鼓乐前行,送至亲王殿。进表、颁诏、受诰封、迎接诏赦也是由仪仗鼓乐引导迎送。《明会典》载“进表仪”为:
明代徐学谟在其《题革衍圣公女乐疏》中言道:
明代规定进贺表文必用鼓乐,可知鼓乐当是鼓吹之一种。从其名称来看,乐是其主要特征,鼓为其主要乐器。鼓吹仪仗中除了作为警严用的角和鼓之外,旋律乐器仅有笛子(或唢呐)一种,而鼓类乐器是其主要的组成,简称其为鼓乐,当也不过。戚继光《练兵实纪》载:
这里鼓乐既作为一种信号,又是一种鼓吹仪仗。《满洲实录》卷七有明广宁城守将鼓乐迎接清太祖之绘图,图中有龙亭一座,大铜角、小铜角、唢呐、鼓各一(图见第二章第二节图一)。可知鼓乐的组合可能为大小铜角、唢呐、鼓、钹等。
从现有的材料来看,明初鼓乐主要作为仪仗用乐,且常用于朝廷公式。明代中后期,鼓乐的用处有所扩大,鼓乐不单单用于上述各项事宜,而且也作为祭祀仪式用乐,从而代替了本该由大乐来完成的小祀用乐,当然其规模和乐队编制要比大乐小得多。
嘉靖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太常寺奏,祭三皇于景惠殿,请比历代帝王祭典。前期二日,奉天殿奏祭祀并奏视牲。又景惠殿前地狭,难举大乐,请比圣济殿先医例,举用鼓乐”[12]。可见因景惠殿狭窄,大乐铺展不开,则改用鼓乐。这里还有一个信息,圣济殿祭先医也用鼓乐。《太常续考》载:“嘉靖初年创建圣济殿祭先医之神,殿在文华殿后。每岁仲春、冬上甲日,本寺题请,遣太医院堂上官行礼。”每岁以二月和十一月上甲日分祭三皇和先医之神:“前期十日,本寺题本,遣礼部堂上官行礼,太医院堂上官二员分献。”祭祀三皇和先医之神除太医院人员之外,需用太常寺执事人员有:“办祭官一员、执事乐舞生五人、厨役十三名。”[13]《明集礼》规定群祀用大乐。群祀即小祀。《太常续考》卷六曰:“小祀曰后妃嫔、太子王妃、公主及夫人,曰三皇,曰先医,曰五祀,曰司火,曰都城隍,曰东岳,曰京仓,曰启圣公,曰汉寿亭侯,曰文丞相,曰姚少师,曰北极佑圣真君,曰金阙玉阙真君,曰司牲。”[14]三皇、先医皆为小祀,均应该用大乐,但是由于场地限制,改用了鼓乐。鼓乐用来替代大乐,成为三皇和先医祭礼仪式的相须为用之乐的主体。当然这些祭祀均由太常执事,太医院行礼,乐依然用教坊,只是由大乐形式转换为鼓乐形式,人数和乐器编制比之大乐少了许多,其演奏乐曲当是不变。
鼓乐应该是全国皆有的乐器组合形式。许多本为鼓吹的场合所用术语为鼓乐,鼓乐与鼓吹差异主要在于具体功用之不同。战阵所用,即便是旋律乐器,其主要功用也在于鼓舞士气、传递信号等实用性方面,所谓吹打角类,更多是在制造气氛,如同陈旸所述,“为惊中国马所用”,显然其主要功用不在“乐”。鼓乐从其功用上来看主要用于仪式,从其名称来看,主要在于乐。明代“迎接诏赦仪”规定,“凡朝廷遣使各处开读诏赦。如至开读所,本处官员具龙亭彩舆、仪仗鼓乐,出郭迎接”,明代刊刻的“新官仪注”对此有明确的记载。明代至少府县一级皆有鼓吹乐人,以承事相应的朝廷规定的各种仪礼。鼓乐既有仪仗警严功能,又有祀神和娱人之功能,其演奏者称为吹鼓手,各地均有。当然与府县具有相同政区性质的卫所,使用鼓吹便是十分自然之事了。从戚继光的练兵来看,每营拥有鼓吹手十六名。从《万历琼州府志》来看,海南卫拥有吹鼓手四十名,其中百户所拥有吹鼓手四名。[15]千户所虽对吹鼓手的数量未有记载,当应不低于八名。明嘉靖年间《全辽志》载[16]:辽东都司每年向定辽中等二十五卫,安乐、自在二州,招集,永宁监等单位征收徭役中,共需鼓手二百九十三名,这些鼓手和修边夫、修仓夫、局造、窑造、纳粮、银官、斗级、狱卒、水手等一起,每年皆由各卫所、州、招集、永宁监等按量供给,大致每单位的征收标准见下表[17]:
表19:明辽东都司各卫鼓手服役数量表
以上主要研讨了明代的军中礼仪用乐情况,清代基本沿袭了明代的用乐制度。京营和驻防各地的旗绿两营在三大节庆贺礼、迎接诏敕、日月食救护、鞭春、进表仪式等仪节中的用乐,皆与明代相同。《清史稿》载有迎接诏敕仪也用鼓乐,仪同明代。《荆州驻防志》卷四“祠宇”条言:“万寿亭,在承天寺内,每逢圣诞令节,各官于此朝贺。”三大节庆贺礼与明同。明代军镇卫所中的城隍、社稷坛、风云雷雨山川坛、旗纛庙皆为中祀坛庙,其祭祀用乐与京师相比略有降杀。清代将关圣提升为中祀,从现存的民间祭祀形式来看,清代驻守各地旗绿两营中的关帝祭祀、火神、城隍、龙神、北极玄武、东岳、三官、马神、药王祭祀等皆应该有乐舞献祭形式。这些类属吉礼小祀的诸神献祭,各地驻防兵营祭祀与地方相同。除此之外,军营中还有军中专有的旗纛祭礼,尤其在明代,旗纛祭祀被列为中祀神典。下试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