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危机干预

第六节　危机干预

导师手记：两小时阴阳两隔

2021年5月9日，母亲节，成都四十九中学一学生在校内坠亡。事发两小时前，母亲刚把儿子送到学校，当天孩子还和母亲讨论暑假旅游的事。消息一出，各种对学校的涉案指责和负面猜想一时间让四十九中学成为众矢之的。可是，两天后，真相揭开，学生系自杀身亡。监控录像记录了坠楼前行动轨迹，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坠亡学生长期以来存在的自我贬低、自我否定、休息不好、自杀意念以及异性交往等相关信息。

一、何为危机干预

对于生涯导师而言，在面对有心理危机的学生时，通常是会有些不知所措的。从日常的学习行为中隐隐能感觉到有异样，也常会想办法去了解情况并帮助其成长，但往往收效甚微。如若知道是心理问题，更会小心翼翼，无所措手。因此有必要从专业的角度了解一下常见心理危机的表现以及干预和转介的流程。

心理危机干预理论由心理学家杰拉尔德·卡普兰（Gerald Caplan）于1964年首次提出。他认为，个体和环境之间在一般情况下是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状态，当面临生活逆境或个体运用通常应对方式或机制不能解决问题时，往往会产生紧张、焦虑、抑郁和悲观失望等情绪问题，导致心理失衡。而这种失衡状态便称为“危机”。如果这种失衡状态一直得不到帮助和恢复，严重威胁到一个人的生活或其家庭，往往会使人产生自杀或精神崩溃的倾向，这种危机就是危险的；如果一个人在危机阶段及时得到有效的干预或帮助，则不仅会防止意外发生，还可以帮助其学会新的应对技巧，提升心理功能。心理危机干预便是综合运用心理学、心理咨询学、心理教育学等理论与技术，采取相应措施对处于危机状态的个体或群体进行帮助，使其严重失衡的心理状态重新获得平衡，调节其认知、情绪和行为，帮助其恢复社会功能，降低或消除可能出现的危害。

目前，中小学心理危机常采用三级预防与处理机制：一级预防与处理是指全体学生的心理健康促进，责任主体以班主任为主；二级预防与处理是指高危学生的预防性辅导，责任主体以学校心理老师为主；三级预防与处理是指对已经发生危机与有心理障碍的学生的转介服务，包括伤害性事件的应急处置和善后工作，主要责任主体是专科医院的医生。可见，在三级预防与处理机制中，导师的职责应该是一级预防与处理，协同班主任做好学生的心理健康促进，关注学生的日常心理波动情况，提供适时的疏导，预防心理问题的产生（见表3.15）。

二、危机对象的识别和评估

进行危机干预的首要前提是及时发现危机干预对象，评估干预对象的心理状态和危机行为。生涯导师与学生有直接且长时间的接触，掌握一些危机对象的异常特征，便于识别危机症状和评估危机程度。

（一）躯体症状

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青少年体育锻炼的意识薄弱，且运动时间偏少，因此体质明显下降，免疫力相对偏低，常出现一些身体不适。有些孩子长期伴有失眠、嗜睡、头痛、发烧、胃痛、腹泻、气喘等躯体症状，就医检查无果，症状又频繁出现，这时考虑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小歌每天在校有2/3的时间在睡觉，即便老师在课堂上叫醒他，也很快会再次进入睡眠状态，甚至在下课时间，也是埋头趴在桌子上的。学生上课睡觉，首先考虑是否因为作业过多或贪玩手机导致睡觉太晚，所以在上课时坚持不住而瞌睡。可是正常来讲，如果因为前晚睡得太少，上课打个盹或者睡个半节课甚至一节课，精力会恢复正常。如果一直没有精神而昏昏入睡，就有些不正常了。直观来看，这是缺乏生命力的表现，很有可能因长期失眠或睡眠质量差所致。睡眠障碍本身就是评定心理问题的一个重要因素，抑郁、躁狂、焦虑、强迫和精神分裂等都会导致睡眠障碍。在老师的建议下，家长陪同小歌去医院就诊，结果被诊断为中度抑郁。

（二）情绪异常

长期或突然情绪低落，甚至没有缘由地崩溃哭泣，还有抑制不住的情绪激惹，与同学老师发生激烈冲突，或者明显表现出与环境不相协调的恐惧等，这些均属于情绪异常，要及时给予关注。

（三）负性认知

认知包括对自我的认知，对他人的认知，以及对生活的认知。负性的自我认知表现为低自尊、低价值感、低幸福感；负性的他人认知表现为敌对情绪，认为周围人不友好，过多关注自己甚至可能加害自己；负性的生活认知表现为生活无意义，缺少生活热情，对人对事对物都漠不关心。

小琛同学向班主任提出换同桌，原因是同桌成绩比他好，平时课堂作业都是比他先完成，而且成绩也比他好。让他更气的是，同桌平时经常玩手机，打游戏，而自己很努力，却比不过同桌。他想到这些就没法集中精力听课。同时，他觉得，班级同学都会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如何不好，所以他提出一个人坐，不要同桌。

这个同学之所以要求换同桌，是缘于两个负性认知，一个是对于自身的负性认知：我不如同桌；一个是对于他人的负性认知：周围同学不友好。对于初高中阶段的青少年来说，同学关系的重要性远胜于学习本身。越是渴望同伴的认同，就越会用力经营同伴关系。而自我价值感低的孩子一方面极度渴望被同伴接纳，又极度恐惧被同伴拒绝，因此对人际关系更加敏感，常常冲突不断，严重者甚至感觉被孤立，而拒绝上学。事实上，人际关系的冲突很大程度上都源于对于自身或他人的负性认知。

（四）行为异常

导师可能会时不时发现有这样的情况：有的孩子不敢面对别人说话，在办公室背书要背对老师；有的孩子作业本上多处涂抹，且每次涂抹都会重重地涂成一个黑圈；有的孩子说话总是语无伦次，让人听不懂；有的孩子总是谈论生死的话题，让人难以接话；有的孩子突然性情大变，让人捉摸不透；某同学突然在班级群里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甚至在日常生活中自言自语……这些行为无论是长期存在或突然出现，都应该引起关注，尤其是对于突然出现的此类异常，要关注是否由于遭遇了突发应激事件所致。突发应激事件容易导致突发危机。

（五）自伤自杀

很多处在情绪危机中的孩子会通过自我伤害的方式来宣泄情绪，转移痛苦，进而确认自我的存在。多数并非想自杀，而是在冲动情况下导致的行为失控。有的孩子会进一步产生自杀意念，这是偶然体验的自杀行为动机，还没有采取实现此目的的外显行动。自杀意念通常伴随着幻听、幻视及妄想等症状，这也恰是生涯导师日常最难识别的症状。有些失眠的孩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对自己指责辱骂的声音，那个声音甚至命令自己去死。还有的孩子为应对现实生活的困境，虚构出一个理想的世界，并为自己打造一个异常厉害的人设，穿梭于现实和虚拟世界，以至于所言所行难以为周围人理解，导致日渐被孤立。也有的孩子会付诸行动。

小伊同学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成绩优异，但走路时头微下倾，脸上缺少笑容。周记中流露出对生活的厌弃情绪。导师与他多次沟通后得知，小伊认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别人说好看都是客套。自己晚上常情绪失控，大哭，会用锐器划伤自己，胳膊和腿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还有过跳江自杀的念头。

以上所提及的五个方面，并不是说识别危机对象只有这五个方面，也并不是只要有某个方面的迹象就一定说明有了危机。对心理危机保持敏感，不致错过对危机进行干预的最佳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三、危机干预策略

（一）建立良好关系

一段优质良好的关系具有疗愈的效力。我们导师从被选择成为学生的生涯导师起，便有了建立良好师生关系的基础，再则由于日常相对较多的沟通，更是有了建立良好关系的机会。当然，如果自觉彼此关系不够优质，可以求助相关同事或者学生，让危机对象暂时处在一段良好的关系中，并从中得到心理支持，或者直接转介到心理老师那里。

小菲同学，成绩优异，但人际关系不佳。她对人对事有自己的独到看法，但往往与主流价值观相悖，所以常不能融入集体。同时，她又非常希望自己被大家接纳，因此倍感苦恼。她的生涯导师也是她的班主任，了解她的情况后，给予了支持和共情，因此，她常到导师这里倾诉、吐槽。导师在了解了她的人际困境的同时，也更多了解了班级同学的人际交往情况，有意识地创造机会让别的同学以恰当的方式与小菲沟通交流，一定程度地解决了小菲的困扰。

（二）用心倾听陪伴

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让危机对象有一个倾诉的机会，有利于疏解情绪。同时，真诚的心灵陪伴也是一份难得的支持力量。当然，要强调的是，对于已经明确有自杀意念的危机对象，倾听和陪伴的首要目的是预防其自杀。因为自杀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必须独自完成，只要有人出现，自杀行为几乎就会中断。因此，这时的倾听和陪伴的原则是：只听不说，切忌各种规劝和规定；全程陪同，寸步不离，并及时与心理专职教师沟通，寻求专业支持。

（三）家庭教育访谈

一个问题孩子的背后往往站着一对问题父母，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绝对，但是不得不说：一个青少年个体的问题，往往是一个家庭的系统问题，个体症状常常是家庭症状的体现。因此，与家庭成员的沟通很有必要，一方面要及时反馈孩子的问题情况，对心理问题的认识及干预做必要的宣传教育；另一方面也从家长的角度更多了解孩子问题的成因，有助于学校等相关方面进一步地引导和干预。家校形成合力，共同创造一个有利于青少年身心成长的环境，这才是教校共育的目标。

（四）主动咨询求助

教师这个职业，集多种社会角色于一身，可谓压力重重。有时候碰到一个需要倾注较多精力的学生，难免会有不堪重负、分身乏术之感。稻草人是救不了火的，冰块是暖不了人的。所以，生涯导师要有意识地及时识别自己的情绪状态，主动求助，及时疏解，让自己真正成为有能量、有温度的存在，才能真正成为学生的生涯导师。同时，也多向专职心理老师学习比较专业的干预技巧。

小陈老师在工作中兢兢业业，总像个小宇宙一样，精力充沛，时常给学生带去满满的正能量。这得益于两个方面，一方面，她随时会找心理老师诉说自己内心关于家庭和工作的烦恼；另一方面，不断积极地学习提升，她学习并考取了学校心理咨询师的证书，学习家庭教育理论并积极运用于和学生及家长的沟通实践中。

四、危机转介

转介（referral）是心理危机干预中的专业术语，指的是心理咨询师根据来访者的需要及其所需要的服务，协助来访者获得所需服务的过程。比如说，当咨询师初步了解了来访者的困扰之后，评估自己的能力或者擅长领域没有办法有效地协助来访者时，应该考虑将个案转介给其他比较适合的咨询师。再比如说，当咨询师发现来访者的困扰可能需要精神科或者其他科室的医生协助解决时，他可以在征得来访者同意的前提下将来访者转介给相关人员。对于青少年危机干预工作而言，包含三种转介：首先是由生涯导师或者班主任转介危机对象到心理老师那里；其次是心理老师和干预小组在觉得超出学校心理咨询室的服务能力时，转介危机对象到相应的心理咨询师那里；再次是心理老师和干预小组根据对危机对象的初步评估，转介到相关的医院或医生那里。

危机干预和转介是需要诸多教师合力参与并共同完成的系列工作。对于生涯导师而言，敏锐地感知潜在的危机对象已是难能可贵，进一步明确危机干预和转介的流程，有助于明确自身在这一系列工作中的角色及职能，以便能安心自信地尽己所能。

（一）治疗性干预

根据危机对象的不同情况及干预者自身的专长，采用相应的治疗技术去稳定危机对象的情绪，调整其不合理认知，学习应对问题的技巧，提升心理平衡的能力。

（二）必要性转介

由于学校的心理咨询能力有限，对于需要长期心理咨询的危机对象，可以在征得家长和学生本人同意的情况下转介到相应的咨询机构。对于初步评估有明显精神症状的危机对象，由心理老师对家长进行相关的专业教育，转介到相关专科医院就诊，并要求家长反馈就诊情况以便学校备案。

（三）策略性保密

由于学校危机干预及心理咨询的特殊性，危机对象咨询内容的保密工作成为一项重要工作。对于危及自身或周围人安全的危机对象，一方面要告知班主任，便于班主任协调各科任课教师及同学做好特殊对待工作，为之创设适宜的校内环境。另一方面要告知家长，要求家长及时带孩子就诊，并在必要时为孩子办理休学。对于执意待在学校的学生，要与其家长签订安全责任协议。同时，还要上报给相关部门领导，明确告知危机对象的具体情况，以制订必要的应激预案。

（四）复学评估干预

对于由于心理危机休学后申请复学的学生，心理咨询室要收集医生的复学证明以及休学期间的治疗情况，并再做一次全面的评估，以确定是否需要进一步的治疗性干预，并随时关注其复学后的表现情况，将相关情况做好详细备案。

无论从一个学生的终身发展，还是从一个家庭的幸福指数，抑或从一所学校的顺利办学，以及从一个社会的和谐发展来看，心理危机事件都是我们必须做好防范的事项。青少年时期是心理危机干预相对较早也相对有效的时期，学校的心理危机干预机制恰是进行及时有效干预的保障，而每一位生涯导师的敏感性及专业度才是最安全最有力的第一道防线。

（执笔人：付雅辉）

---

(1)　班杜拉．自我效能——控制的实施[M]．缪小春，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32．

(2)　布洛克，亨得利．成长型思维训练[M]．张婕，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 8：2．

(3)　布洛克，亨得利．成长型思维训练[M]．张婕，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 8：1．

(4)　布洛克，亨得利．成长型思维训练[M]．张婕，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 8：7．

(5)　沃建中，林崇德，马红中，李峰．中学生人际关系发展特点的研究[J]．心理发展与教育，2001（3）：9-1 5．

(6)　王英春，邹泓．青少年人际交往能力的类型及其与友谊质量的关系[J]．中国特殊教育，2009（2）：75-79．

(7)　由于本书对亲子关系已有独立章节讲述，此处不做展开。

(8)　肖冰滢．青春期亲戚冲突的原因及对策[D]．曲阜：曲阜师范大学，2010．

(9)　阮梅，孙云晓．拿什么来爱你我的孩子[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 1：2．

(10)　Shaffer D R，Kipp，K．发展心理学[M]．邹泓，等译．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 8：440．

(11)　郑日昌，陈永胜．考试焦虑的诊断与治疗[M]．哈尔滨：黑龙江科技出版社，1990：35．

(12)　胡雅伟，杨玉凤，李树敏．高中生考试焦虑状况调查分析[J]．医药前沿，2013（29）：36．

(13)　伯恩斯坦．战胜考试焦虑[M]．昝同，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0：014．

(14)　盖笑松．当代心理科学理论精华[M]．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 7：372-375．

(15)　麦格尼格尔．自控力：和压力做朋友[M]．北京：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201 7：42-47．

(16)　中国心理卫生杂志社．心理卫生评定量表手册：增订版[Z]．北京：中国心理卫生杂志社，1999：101-108．

(17)　王泽霖，李志刚．高护学生生活事件与健康的关系[J]．中国学校卫生，1998，19（06）：453．

(18)　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19)　袁立新，曾令彬．生活事件、社会支持、应付方式及自我效能感对心理健康的影响[J]．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07，1 5（1）：33-36．

(20)　廖红，陈会昌．中学生对同伴群体和家庭影响力的判断[J]．心理发展与教育，2000（4）：5 1-55．

(21)　方双燕，桑青松，顾雅婷．中学生同伴支持、基本心理需要和社会适应的关系研究[J]．社会心理科学，2012（12）：57-62．

(22)　《狗十三》讲述了13岁的少女李玩，由于父母离异，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正处于青春期的她渴望了解、陪伴和爱。电影以一只宠物狗的到来为导火索，李玩开始了汹涌又无奈的成长之路。

(23)　《盛夏未来》中，将要高考的陈辰因发现父母关系破裂而心情低落，在这时，她与校园网红郑宇星因为一个谎言意外相识，两人携手面对成长的种种难题，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和蜕变。

(24)　《普罗旺斯的夏天》讲述了一个稀松平常又温馨的家庭故事，久居山村的老人突然接到离家十八年的女儿的托付，照管她来自巴黎的儿女到普罗旺斯乡下过暑假，疏远的关系和生活习惯的沟壑在亲情中慢慢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