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南海迭起波澜

第二节
黄海、南海迭起波澜

一、半岛局势紧张升级

如上所述，2009年朝核问题依然处于僵局。奥巴马政府无暇顾及半岛问题，对朝鲜采取了所谓“战略忍耐”政策，按朝鲜的说法是“恶意搁置”；同时依旧在半岛及附近水域进行大规模军事演习。11月10日，朝韩海军舰艇在半岛西南海域还发生了交火，朝鲜警备艇被击伤退回朝鲜水域。半岛局势一直没有缓和下来。

进入2010年，局势依然紧张。1月11日，朝外务省发表声明，表示愿意在六方会谈框架内与《朝鲜停战协定》当事国举行会谈，讨论签订和平条约问题。提议遭美方拒绝。负责公共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菲利普·克劳利同日称，奥巴马政府愿意与朝鲜讨论和平条约，正式结束1950年至1953年的朝鲜战争，但朝鲜必须回到讨论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并采取弃核的“肯定性行动”。如果这样，就可以开辟广泛的可能性，包括和平机制、相关各方关系正常化、经济与能源合作。但美国不会在朝鲜回到六方会谈之前与朝举行双边会谈。把程序颠倒过来先谈和平条约就是“对朝鲜仅仅回到六方会谈来进行奖赏，这是不可能的”。克劳利还称，朝鲜的人权问题“骇人听闻”，“人权问题将是美国与朝鲜进行的任何谈判中的重要部分”。美国关于朝鲜人权问题的特使罗伯特·金正在日、韩访问，以协调与盟国的政策。⁽¹⁾1月12日，朝驻华大使崔镇洙再次强调首先必须建立互信，与美方签订和平条约，才能实现无核化。美朝之间的分歧明显。

3月26日晚9时45分，韩国排水量1 200吨的反潜护卫舰“天安”号在朝鲜半岛以西白翎岛西南方1.8公里海域巡逻时遭到疑似鱼雷袭击，舰体断成两截，46名韩国海军人员丧生。在和平时期发生这样的事件是十分罕见、十分严重的，自然引起国际社会极大关注，韩、美认为这是自朝鲜战争结束以来最严重的事件。朝方于4月17日公开否认与“天安”号沉没有关。此后，中国外交部公开表态，强调“天安”号沉没是一起不幸事件，相信有关方面能够妥善处理。4月底，李明博总统来上海出席世博会开幕式，胡锦涛主席会见他时开门见山就对“天安”号事件表示了哀悼和慰问，希望有关问题能在查明情况的基础上得到妥善处理，避免影响半岛和平稳定大局。李明博表示韩国政府对事件处理十分慎重，正在对事件原因进行科学客观的调查，如有新进展即会向中方通报，并同中方协商。韩国媒体对这次会见作了大量报道。⁽²⁾

韩国于4月中旬组成了由美、英、澳、瑞典四国组成的国际联合调查组。5月20日，韩国正式公布了调查结果，认定“天安”号是被朝鲜潜水艇发射的鱼雷炸沉的，并在双边层面宣布了多项对朝制裁措施。李明博对“天安”号遭袭表示强烈谴责，认为这是“军事挑衅”，韩方“将采取所有措施，不得有半点失误，且需慎重行事”；同时表示韩将不会进行军事报复。⁽³⁾朝方坚决否认韩方指控。美方支持韩国立场，5月24日，白宫发表声明称，奥巴马完全支持李明博对事件的处理，朝鲜应立即道歉，处罚肇事者，停止好战的威胁性行为；韩方可以继续信赖美方的完全支持，美国保卫韩国的承诺是毫不含糊的。⁽⁴⁾5月24日，韩国宣布断绝与朝鲜的几乎所有贸易交往；次日，朝鲜作出回应，宣布停止与韩国的一切往来。

中美在第二轮战略与经济对话上就此问题进行了沟通。5月23日，戴秉国在会见希拉里·克林顿时表示，无论如何都要维护半岛和平稳定，中国决不允许在自己家门口出乱子，只要做破坏和平稳定的事，中方都坚决反对；目前半岛双方情绪都很激动，应该降温，而不是火上浇油；要让半岛真正结束敌对状态，走出战争阴霾，必须构建半岛和平机制。中方也积极与俄罗斯进行沟通。6月4日，戴秉国在北京会见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时说，朝鲜半岛局势事关中俄战略安全环境，两国应加强协调。拉夫罗夫表示愿同中方在对美关系和半岛局势等共同关心的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上保持密切沟通和协调。⁽⁵⁾

6月4日，韩国致函安理会主席，要求安理会对“天安”号事件进行审议，并向安理会提出了谴责朝鲜的决议草案。中、俄认为“没有找到冒烟的枪”能证明，“天安”号的沉没是遭到朝鲜发射的鱼雷攻击所致。在6月下旬二十国集团多伦多峰会期间，胡锦涛会晤了韩、美、俄领导人，强调要低调、稳妥处理好这一事件，避免处理不当激化矛盾，尤其要避免发生冲突。安理会处理结果以软着陆为好。⁽⁶⁾在6月26日胡锦涛与奥巴马的会晤中，双方在许多问题上取得重要共识，但在“天安”号问题上意见相左。胡锦涛表示中国对半岛南北不偏不倚。奥巴马尖刻地回应说，如果中国容忍朝鲜的侵略行为，这对于地区和平将产生潜在影响。奥巴马在当天晚些时候举行的记者会上公然指责中国“故意视而不见”和“被误导的不偏不倚”。⁽⁷⁾

中方与朝方保持沟通与协调，及时通报相关情况，敦促朝方保持冷静克制。朝方总体上保持了克制，并向安理会递交了信函进行申诉。安理会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辩论，最后于7月10日发表《主席声明》，对导致“天安”舰沉没的攻击行为予以强烈谴责，认为这“是威胁区内和区外和平与安全的挑衅”，对由此产生的人员伤亡表示惋惜，并对遇难者遗属、韩国国民和政府表示深深的慰问和哀悼。但声明未认可韩、美等联合调查的结论，未点名谴责朝鲜，未对朝鲜实施新制裁，声明的第五点引述韩国观点说：“由韩国等5国组成的民军联合调查团将朝鲜指定为‘天安’舰的肇事方，安理会尊重联合调查团的调查结果，并对此表示深切的忧虑。”但第六点称：“朝鲜和部分有关国家主张朝鲜与此事无关，安理会也在关注这些国家的反应。”⁽⁸⁾

美方对中方在此问题上的立场十分不满。⁽⁹⁾此后，美、韩以持续的军事演习作为回应，进一步升高了东北亚地区的紧张局势。美方一度表示“华盛顿”号航母要参与半岛西部海域的军演，要开进黄海，消息激起中方媒体和网民的强烈反应。7月8日、15日，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一再表示，中方已就此向有关方面表明严重关切。我们坚决反对外国军用舰机到黄海及其他中国近海从事影响中国安全利益的活动。我们敦促有关各方保持冷静克制，不做加剧地区局势紧张的事。7月23日杨洁篪在河内东盟地区论坛期间会晤希拉里·克林顿时再次当面作了这种表态。⁽¹⁰⁾

在7月下旬的国安会副部长级会议上作出决定，航母编队将被部署在韩国的东南海域，而不是黄海。贝德解释说，这一决定的主要理由是，美国应该发出毫不含糊的遏制朝鲜的信息，而不要与别的可能的信息混淆起来。⁽¹¹⁾

同时，美方对中朝两国保持经济贸易关系十分不满。应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要求撰写的一份报告指出：“朝鲜继续在没有多少核查风险的情况下使用或穿越中国的空中和陆地通道，来自中国及取道中国的奢侈品继续流入平壤，几乎丝毫没有减少。”委员会资深共和党成员理查德·卢格表示，该报告提供了“鲜明的警示：美国和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利益基本不一致”。⁽¹²⁾

朝鲜对美韩联合军演作出反应。11月23日，朝鲜发射的炮弹落到了半岛西部海域韩国控制的延坪岛上，造成韩国军人2死15伤，平民2死3伤。延坪岛是西海（黄海）五岛（白翎岛、大青岛、小青岛、延坪岛、隅岛）之一。朝鲜战争期间，美韩凭借海上军事优势占领了西海五岛。这五个岛屿远离韩国一侧海岸，而离朝方海岸很近。1953年7月签署的《朝鲜停战协定》仅划定了朝韩陆地军事分界线，同时规定上述五岛置于“联合国军”控制之下，但未划定海上分界线。8月，“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单方面宣布划定“北方限界线”作为临时海上分界线，把上述五岛划入韩国范围；但朝方拒绝承认这条界线。朝韩双方多次在此区域发生冲突，造成人员伤亡。

事件在韩国国内激起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民众对政府和军队应对不力十分不满，对李明博政府的压力大增，半岛局势又一次被推到了战争边缘。朝韩双方都作出高调表态：韩方撤换了国防部长，释放强硬声音，继续进行军事演习；朝方也不示弱，警告称，如果韩国继续挑衅，朝鲜将予以无情打击，并在“北方限界线”以北海域进行多次炮击训练。而就在上述炮击事件以前，11月中旬，朝鲜邀请美国核科学家、斯坦福大学教授希格弗里德·赫克前去访问，并向他展示了一座新建的巨大浓缩铀工厂，厂内2 000多台离心机正在运转之中。⁽¹³⁾11月30日，朝鲜官方媒体《劳动新闻》称，朝鲜正在积极建设轻水反应堆，为保障轻水反应堆的燃料供应，拥有数千台离心机的现代化铀浓缩工厂正在运转。⁽¹⁴⁾炮击和浓缩铀事件叠加在一起，使得形势变得更加复杂、危险。

11月27日至28日，戴秉国国务委员紧急访问韩国，与韩方进行了一场坦诚深入的外交沟通。戴秉国劝韩国外长金星焕说，南北兄弟之间的事情归根到底要靠两兄弟自己解决，中方一直在提供建设性的、善意的协助，中方对朝鲜做的工作，一是劝和促谈，劝朝方与韩方对话，改善和发展关系；二是劝朝方集中精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在会晤李明博总统时，戴秉国强调，各方要保持高度冷静、克制和理性，南北双方都要消消气，尽快坐下来谈；中韩关系一定要更好发展，不要让它受到任何折腾；一定要下大功夫推动解决影响半岛和平环境的问题，包括无核化、有关各方关系正常化、半岛停和机制转换。李明博称：“朝鲜在公开铀浓缩项目之后，紧接着对我国平民进行攻击，是一项非常重大的事态变化……希望中国以公正负责任的态度处理半岛问题”，并称，他本人愿意超越交火事件，同北方进行对话，包括最高层对话，希望中方向北方领导人传话。⁽¹⁵⁾

12月6日，胡锦涛与奥巴马通电话。胡锦涛强调，中方高度关注朝鲜半岛局势，当务之急是要冷静理性应对，坚决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双方都表示愿就半岛局势保持密切沟通和合作，共同维护半岛和东北亚和平稳定。⁽¹⁶⁾

12月8日至9日，戴秉国再赴朝鲜访问，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日等就半岛局势进行了推心置腹的谈话。戴秉国强调，当务之急是保持高度冷静克制，防止擦枪走火，避免事态扩大升级甚至失控。金正日表示朝方也希望半岛和平稳定，无意激化半岛紧张，不会使局势升级。⁽¹⁷⁾在有关各方都担心半岛事态可能进一步恶化甚至爆发战争的时候朝方的这一表态是有意义的。

韩国军队联合参谋本部12月16日宣布，韩国海军将在18日至21日之间的某一天在延坪岛海域进行海上实弹炮击训练。朝韩将军级军事会谈朝方代表团团长17日发出通知书，要求韩方立即取消这一计划，警告说，否则，朝鲜将为保卫自己的神圣领海而进行第二次、第三次“难以预测的自卫反击”，其强度和范围将超过上次。18日，中方向韩方恳切表示，打炮与战争之间并无明显界限，希望韩方以半岛7 000多万同胞的安危和福祉为重，以切实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为重，防止上演“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历史悲剧。同一天，中方又向朝方表示，中方已经做了韩方的工作，希望朝方不要给对方采取进一步行动提供口实，避免半岛人民遭殃。韩方最终决定于12月20日进行实弹炮击训练，并在训练前一天向中方作了通报，表示将在训练的方位上显示灵活，尽可能不刺激朝方。12月16日，戴秉国还在北京会见了美常务副国务卿斯坦伯格，与之进行了一对一的沟通，反复强调中美两国的共同任务是确保半岛不发生战争，并敦促美方对韩方施加影响。⁽¹⁸⁾

12月20日下午，韩方在延坪岛海域进行炮击训练，但对弹着点进行了调整，朝方也相应表现了克制。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部当晚的新闻公报既谴责韩美的军事挑衅，同时表示，不值得对这些挑衅逐一应对。⁽¹⁹⁾此时已届年终岁末，由延坪岛炮击事件引发的半岛紧张局势终于出现拐点，形势逐渐趋于缓和。

12月底，中国外交部部长助理程国平访问俄罗斯，与俄副外长博罗达夫就半岛问题进行磋商，双方指出，朝鲜半岛事件频发，局势不断升级，不符合包括中、俄、美、日在内的各方利益，朝、韩两国则首当其冲。中俄坚决主张要缓和不要紧张，要对话不要对抗，要和平不要战争，决不允许半岛战火重燃，也不愿看到半岛局势持续紧张。中俄将继续加强在半岛问题上的协调配合，推动朝、韩直接对话，呼吁有关各方多做有利于半岛和平稳定的事，而不是损害半岛的和平、安全与稳定。双方强调了六方会谈的紧迫性，呼吁尽快举行六方团长紧急磋商。⁽²⁰⁾

总之，这一年中美两国在朝核问题、在维护半岛和平稳定上继续保持了沟通与合作，但同时也暴露出深刻分歧：美国力主保持对朝鲜的持续高压，反对中国与朝鲜维持正常的经济和贸易关系；在“天安”号问题上、在美韩联合军演问题上，双方都有分歧。美国一些人甚至说，“中国已经从解决问题的一部分，变成了问题的一部分”。⁽²¹⁾

二、南海问题分歧初现

南海是世界上最繁忙、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海域。世界上一半以上的贸易和资源的运输是通过南海的。南海还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中国对南海诸岛发现最早、命名最早、利用最早，并对其长期有效行使主权和管辖权，对这些岛礁及附近海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越南、菲律宾和个别其他国家也对其中部分岛礁提出了领土要求，并强行予以占领。为了维护南海的和平与稳定，2002年中国与东盟国家签署《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确认致力于加强睦邻互信伙伴关系，承诺根据公认的国际法原则，包括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由直接有关的主权国家通过友好磋商和谈判，以和平方式解决它们的领土和管辖权争议”，而不诉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在争议解决之前，各方承诺保持克制，不采取使争议复杂化和扩大化的行动，并本着合作与谅解的精神，寻求建立相互信任，探讨和开展合作。⁽²²⁾

美国对南海的政策有一个变化过程。直到2010年，美国对南海的领土和海洋权益争议基本采取一种中立、不介入的立场。⁽²³⁾2009年5月，各国掀起了提交“外大陆界划界案”的热潮，越南、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相关国家先后修改了本国的大陆架法，并陆续向大陆架界限委员会提交了七个划界案。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向联合国秘书长提交了附有南海断续线地图的外交照会，严正声明中国对南海诸岛及其附近海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的立场。美国政界和学界普遍认为，断续线构成对历届美国政府最为关注的南海航行自由与安全的挑战。⁽²⁴⁾2009年3月发生“无瑕”号事件，6月发生中国潜艇与美“约翰·麦凯恩”号驱逐舰拖拽的海底声呐装置相撞事件，⁽²⁵⁾从此，南海问题进入美国关注范围。6月奥巴马政府成立部际海洋工作小组。美政府发言人、高官的讲话、国会听证会关于南海的话题数量急剧增加，南海问题成了美国外交政策热点之一。负责东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帮办斯科特·马西尔和助理国防部长帮办罗伯特·谢尔2009年7月15日在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证词是奥巴马政府对南海问题立场的第一次正式表述。马西尔继续强调美国“对于南海相互竞争的领土主权归属的争议不选边，美国对南海岛屿及其他陆地地貌以及由这些陆地地貌决定的海域的主权要求不选边。但是美国对并非由陆地地貌产生的‘领海’或任何海洋区域表示关注”。他还表示，中国对南海的主权要求存在着很大的模糊性，以至于已经影响到了美国的利益。第一，关于航行自由。美国侦察船在南海“执行日常行动”时遭到中国渔船的骚扰并发生对峙的事件。美国不能同意中国对专属经济区“航行自由”的解释。第二，马西尔要求：中方要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有关声索方应按照国际法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来和平解决争议。⁽²⁶⁾

美国的一个基本主张是，按照国际法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任何对南海的海洋权益的要求都要以陆地地貌特征为基础，而中国的断续线不是以陆地地貌特征为基础的，中国不能依据历史的状况来提出自己的要求。⁽²⁷⁾这种立场是不顾历史事实的片面主张。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通过及1994年的生效对人类和平开发、利用海洋，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海洋秩序起到了重要作用，目前已经有160多个国家批准并加入了《公约》。但它本身存在不少模糊之处，留下了一些灰色地带，《公约》的许多条款和机制仍然有待作出准确的解释。南海的核心问题是围绕着南沙群岛的主权争议，以及某些海洋区域的划界问题。这些争议涉及历史、外交、政治、经济、军事和法律等诸多问题，《公约》不能作为解决争端的唯一依据。在南海问题上，体现在断续线的中国的历史性权利是有充分历史依据的。1947年12月，中华民国政府内政部重新审定了南海诸岛地名，并广而告之，同时出版了标明了断续线的《南海诸岛位置图》。1948年2月，国民政府将此图收入《中华民国行政区域图》公开发行，向国际社会宣布了中国政府对南海诸岛及其邻近海域的主权和管辖范围。这就是说，断续线早于《公约》好几十年，甚至还早于1958年《日内瓦海洋法公约》。中国对南海诸岛及其相关海域的权益是基于最先发现、命名、管辖和纳入版图而形成的一种合法权利，完全符合国际法并受其保护。中国的大量行使有效司法管辖的历史记录足以支持这种主张。包括南海沿岸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在很长时期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自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南海油气资源的大规模发现，《公约》的签署生效，一些国家出于各自利益的考量对断续线的立场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肯定、默认向质疑甚至否定转变，断续线也成为中美南海问题上矛盾的焦点。

在上述2010年3月斯坦伯格和贝德访华时，中国外交部高官就中国对南海问题的立场进行了阐述。⁽²⁸⁾中美在南海问题上分歧的公开化发生在2010年7月在河内举行的东盟地区论坛上。当时美国正在酝酿将战略重心东移，南海对于美国的地缘战略意义大大上升，中国与越南、菲律宾等一些东南亚国家的领土和海洋权益争端正好成为美国可以利用的抓手。一些东南亚国家也希望美国公开介入它们与中国的争端，借助美国的支持来实现它们蚕食、侵吞中国领土的目的。23日，希拉里·克林顿作了一个突然袭击式的发言。她主要讲了三点。第一，“航行自由和亚洲公共海域的开放是美国的国家利益”。这个说法似是而非。南海是国际重要的商业航行区域，从来没有哪个国家对这种商业航行自由进行干扰。这个地区的稳定和繁荣就是一个明证。希拉里·克林顿所说的“航行自由”实际是指美国军用舰、机在南海中国的周边海域进行军事侦察活动的“自由”。中国明确拒绝这种侦察活动，认为这样的军事情报活动有碍中国的国家安全利益。第二，“美国支持通过合作的外交进程来解决各种主权争议”。这里的问题在于，中国主张中国与有争议的国家通过双边谈判来解决分歧，在《南海各方行为宣言》中也明确规定“由直接有关的主权国家通过友好磋商和谈判”来解决争端。越南和菲律宾等主张有争议的各方在一起进行集体的谈判，或者东盟十国先谈出一个立场来，再与中国进行谈判。希拉里·克林顿显然支持了争议中的一方，实际上是一种“选边”。第三，声索国要遵循《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来寻求各自的权益。这一说法貌似公正，其实是片面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是20世纪80年代才有的，而南沙群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中国的历史性权利远远早于《公约》。不讲历史，只讲《公约》显然是片面的。何况，美国自己还不是《公约》的成员国。美方事先向出席会议的各方代表团打了招呼，要求他们在克林顿发言后予以呼应。在她讲话后，出席会议的27方中有11方代表发言附和，柬埔寨、老挝、缅甸和泰国等四个东盟国家代表没有表态。

出席会议的中国外长杨洁篪当即义正词严地予以反驳。他提出了七点：第一，南海的形势是和平、稳定的，现在没有任何威胁地区和平稳定的事态。第二，南海问题不是中国与东盟之间的问题，而只是中国与东盟部分国家的领土和海洋权益争议；东盟中的非声索国不是争议方，不愿站队选边。第三，《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的精神是要保持克制，不将南海问题国际化、多边化；目前当事国讨论这个问题的磋商渠道已经存在，而且是畅通的。第四，《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的作用是增进有关国家之间的互信，为最终解决争议创造有利条件和良好气氛。中国和东盟国家发表了宣言并已经有了联合工作组会议磋商，条件成熟的时候也可以举行高官会。第五，南海地区的国际航行一直是自由、安全的，该地区国际贸易迅速发展就是见证，中国已成为本地区许多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国。第六，中国有自己的合理关切，不能把中国表达关切称作“胁迫”，本地区一些非声索国对有人胁迫他们在南海问题上站队抱有反感。第七，将南海问题国际化、多边化只能使事情更糟，解决难度更大。国际实践表明，这类争议的最佳解决途径是争端当事国之间的直接双边谈判。亚洲在崛起，有了自己的尊严，亚洲国家能够平等相待，相互尊重，解决好彼此的关切。⁽²⁹⁾希拉里·克林顿在河内讲话后，中美两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分歧公开化。

从2009年到2010年中美关系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2009年奥巴马是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上任的，美国政界和学界普遍对危机估计得比较严重，中国是美国的“银行家”，美国寻求中国合作的意愿比较强烈，因此在对华政策方面顺应、妥协的一面比较突出；中方一贯重视中美关系，对于新政府也努力予以配合，双方都强调了两国关系中的合作面。其次，一些问题是中美关系中固有的，如对台军售、美与达赖喇嘛的关系、两国在意识形态和人权方面的差异，这些问题可以一时被搁置或拖延，但总是会发生，对中美关系造成冲击，不过时间早晚而已。第三，由于从布什政府到奥巴马政府两国关系的过渡顺利，双方对对方的期望都有些过高，与中美关系的现实有一定落差，一旦分歧暴露出来，就给双方带来挫折感。美国对台军售及奥巴马会见达赖给中方带来挫折感，中方在气候变化、朝鲜半岛等问题上与美国立场的差异给美方带来挫折感。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这时奥巴马政府对中国的认识正在经历变化，亚太“再平衡”战略正在酝酿之中。(https://www.daowen.com)

但毕竟中美双方高度相互依存，双方对对方虽然都有不满，还是谁也离不开谁。而且虽然2010年两国关系一再起伏，但震荡的幅度不是很大，不是中美关系中曾经有过的那种大起大落，因此修复和调整仍然比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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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tephen Kaufman，“Resumption of Six-Party Talks Must Precede Korean Peace Treaty”，Washington File, January 12，2010，p.2；焦世新：《从封锁到接触：奥巴马政府对朝“新政”》，《现代国际关系》2010年第3期。

(2)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45—246页。

(3)　《李明博：“天安”号事件是军事挑衅》，《新华每日电讯》2010年5月22日。

(4)　The White House，Office of the Press Secretary，“Statement by the Press Secretary on the Republic of Korea”，May 24，2010，Washington File，May 25，2010，p.13.

(5)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47—248页。

(6)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48页。

(7)　Jeffrey A.Bader，Obama and China's Rise．An Insider's Account of America's Asia Strategy，p.87.

(8)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关于天安舰事件的主席声明》，2010年7月9日《环球时报》，http://news.sina.com.cn/w/2010-07-09/222420647842.shtml。

(9)　麦艾文表示，美国对这个声明是不满意的，声明不痛不痒，没有谴责肇事者，意思不大，但由于中国坚持，也只能这样了。他一再说：没完，这件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笔者问：还能怎么样？李明博自己说了不进行军事报复。麦艾文说：我们走着瞧吧！结果是，那一年中，美韩在半岛附近水域连续不断地进行联合军演，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没完”的意思。对麦艾文的访谈，2010年7月15日。

(10)　《外交部：反对外军到黄海从事影响中国安全活动》，2010年7月9日，人民网，http://news.ifeng.com/mainland/detail_2010_07/09/1743552_0.shtml；《杨洁篪会见希拉里强调反对外军到黄海军演》，2010年7月23日，人民网，http://world.people.com.cn/GB/1029/42354/12238342.html。

(11)　据贝德说，当时实际上还没有作出把“华盛顿”号部署到黄海的决定，相关报道所依据的是太平洋司令部应急计划部门泄漏的不实消息。只是在延坪岛事件后美国才把航母部署到了黄海。Jeffrey A.Bader，Obama and China's Rise．An Insider's Account of America's Asia Strategy，pp.87—89．麦艾文说：美国在过去十年中在黄海进行过12次军演，最近一次是2009年10月，每次都有航母。那里是公海，不是中国的领海，甚至不是中国的专属经济区，以前中国也没有什么反应，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现在中国强大了，可以对美国提出更多的要求了？对麦艾文的访谈，2010年7月15日。

(12)　《美称中国是制裁朝鲜的缺口》，2010年10月25日，http://junshi.xilu.com/2010/1025/news_343_117072.html。

(13)　《朝鲜启动新建浓缩铀厂，核弹药制造能力或将翻倍》，2014年11月5日中国日报网站，news.sina.com.cn/w/2014-11-05/110331097935.shtml。西格弗里德·赫克在返回美国后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朝鲜方面告诉他，他们已经有2000台离心机投入运行，虽然他无法验证具体数量，但他的确看到了“数百台离心机”。他对朝鲜的那些“超级先进”的离心机装置深感“震惊”。在此之前，朝鲜不承认有浓缩铀项目。《朝核问题因朝鲜公开浓缩铀离心机再起波澜》，2010年11月23日，http://news.qq.com/1/20101123/000341/htm。

(14)　《朝鲜公开宣称拥有浓缩铀设施对西方刺激强烈》，2010年12月4日，http://roll.sohu.com/20101204/n300876109.shtml。

(15)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52—253页；《李明博会见戴秉国引关注》，http://www.unjs.com/cankaoxiaoxi/Cankaoxiaoxibao/guojicankao/20101130063126_34566.html。

(16)　《胡锦涛应约与奥巴马通电话》，《新华每日电讯》2010年12月7日。

(17)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54—255页。

(18)　戴秉国：《战略对话》，第257—258页。

(19)　同上书，第258页。

(20)　《中俄坚决主张：决不允许半岛战火重燃》，2010年12月30日，http://news.ifeng.com/world/special/chaoxianpaojihanguo/content-2/detail_2010_12/30/3773829_0.shtml。

(21)　美国前助理国务卿、前驻华大使温斯顿·洛德在2011年11月16日在韩国首尔举行的一次讨论会上如是说。但在洛德发言之后，前助理国务卿、六方会谈美方代表团团长凯利当即予以驳斥。

(22)　《南海各方行为宣言》，2010年10月30日，http://www.360doc.com/content/10/1030/12/1086806_65211413.shtml。

(23)　见周琪：《冷战后美国南海政策的演变及其根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4年第6期。

(24)　张景全、潘玉：《美国“航行自由计划”与中美在南海的博弈》，《国际观察》2016年第2期。

(25)　见本书第241—242页。

(26)　Scot Marciel，“Maritime Issues and Sovereign Disputes in East Asia”，Testimony before the Subcommittee on East Asian and Pacific Affairs，Senate Foreign Relations Committee，July 15，2009，http://www.state.gov/p/eap/rls/rm/2009/07/126076.htm。副国务卿内格罗蓬特2008年9月在访问越南期间表示，美国公司有权在南海从事经营活动，任何关于主权的争议必须和平地解决而不使用武力。美国还直接向中国政府提出，国家之间的主权争议不应该通过对并非争议方的公司施加压力的方式来解决。

(27)　“Maritime Disputes in East Asia”，Testimony by Daniel R.Russel，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Washington，D.C．February 5，2014，http://www.state.gov/p/eap/rls/rm/2014/02/2211293.htm.

(28)　Jeffrey A.Bader，Obama and China's Rise．An Insider's Account of America's Asia Strategy, p.77.

(29)　《希拉里就南海问题发难，杨洁篪外长驳斥歪论》，2010年7月26日，http://www.chinanews.com/gn.2010.07-26/243966.shtml。李侃如称，希拉里·克林顿原本打算在前一天向杨洁篪简要介绍自己讲话的内容，但由于其他事务而未能与杨会晤。Martin Indyk，Kenneth Lieberthal，Michael O'Hanlon，Bending History．Barack Obama's Foreign Policy，p.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