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界定与理论框架

国际关系可理解为国际行为体间的关系，且至少关系中一方直接或间接与主权国家相关。如第一章对国际关系理论的定义所示，关系主体（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关系维度（问题领域）、关系内涵（权力、制度或文化等）和关系形态（从冲突到合作）是界定特定国际关系的四个核心要素，且关系主体、关系维度和关系内涵共同决定了关系形态。譬如，古典现实主义理论的国际关系主要指自利的主权国家在军事和安全领域的权力关系，这种关系被认为是冲突性的。随着国际关系理论和经验现实的发展，上述四大要素的内涵也随之扩展，国际关系呈现出泛化的趋势。关系主体已从主权国家扩展至多元的非国家行为体，¹⁴关系维度广泛涉及除军事领域外的金融、气候、生产、科技、贸易等“低政治”领域，关系内涵也从基于军事实力的权力扩展至不对称相互依赖的权力、软实力、文化影响力、制度性权力等。这三大要素的扩展必然导致国际关系形态的变化，然而既有研究并没有给予这一变化足够的关注。

在国际关系理论的演进历程中，至少有两种关于国际关系形态的论述明确可辨，一种是（古典或结构）现实主义理论的现实主义世界，另一种是新自由制度主义的“复合相互依赖”。¹⁵这两种国际关系形态的判断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都生成了具有开拓性意义的宏观理论。现实主义世界是冲突性的，自利的主权国家因对利益的追逐而陷入权力竞争中，且竞争的焦点是与军事和安全直接相关的“高政治”领域，冲突和战争由此无法避免。这一国际关系形态的判断对两次世界大战和不断爆发的局部军事冲突具有解释力，也为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树立了标杆。如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所述，现实主义世界是一种“理想模式”，只描述了某些极端情况。通过参考和批判这种理想模式，他们提出了“复合相互依赖”，这一新模式强调社会间的多渠道联系、没有等级之分的问题领域、军事力量的次要作用，并由此得出结论：“当复合相互依赖普遍存在时，一国政府不在本地区内或在某些问题上对他国政府动用武力”，且这一新模式同样也被认为是一种理想模式。¹⁶

另一种更为理想化、但未被高度理论化的国际关系形态是理想主义世界，这种世界被认为可通过在道德约束、国际规范、超国家组织等基础之上的合作而建立，这种合作甚至可以带来永久的和平。这种形态缺乏现实基础和理论支撑，因此本章主要讨论前述两种形态。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深入，国际关系的现实愈发复杂，这印证了上述两种形态都是理想模式，也由此引发了一个重要问题：如何更加客观和准确地描述当前国际关系的形态，尤其是中美关系的形态？

在现实主义的冲突世界和复合相互依赖的合作世界之间是一种冲突－合作复合形态。为更加清晰地定位这种复合形态，需要对国际关系的互动方式和表现形式进行区分。互动方式是指处于特定关系中的行为主体的行为选择，最典型的分类是冲突与合作。表现形式是互动方式的结果，常被二分为战争与和平。通过互动方式和表现形式两个维度，不同的国际关系形态便可得到清晰呈现（图4.1）。现实主义世界中国家间的冲突最终会导致战争，复合相互依赖的世界通过增加国家间的联系和合作而维护和平。位于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国际关系现实愈发复杂，更多表现为冲突－合作复合形态。

图4.1　国际关系的不同形态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这几种国际关系形态本质上位于同一谱系中的不同位置，在关系主体、关系维度和关系内涵三个方面的偏好和侧重不同。现实主义世界和复合相互依赖通过现实主义理论和新自由制度主义理论的发展而得到了全面的阐释。如前所述，现实主义世界聚焦主权国家在军事安全领域的关系，认为议题领域是高度等级化的，且权力的本质内涵是物质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国际关系形态是冲突性的。复合相互依赖将关系主体扩展至除主权国家外的多元主体，弱化了问题领域间的等级性，强调不对称相互依赖的关系性权力和国际制度的功能性作用，国际关系形态是合作性的。对照相关研究对这两种国际关系形态的论述，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的内涵和特征同样可从关系主体、关系维度、关系内涵三个方面进行分析。在冲突－合作复合形态中，主权国家位于主导地位，但多元主体并存，且交织影响；问题领域多元化，且多元问题领域间存在复杂联系，甚至是等级关系；权力的内涵既包含了现实主义世界中的物质性权力，也包含了复合相互依赖中的关系性权力，还包含源自国家能力的权力，是“权力即资源”“权力即能力”和“权力即关系”三种权力观的融合。基于此，关系形态不再简单地二分为冲突或合作，而是冲突与合作在时间和空间维度的复杂交错。表4.1对三种国际关系形态进行了比较。

表4.1　三种国际关系形态的比较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冲突－合作复合形态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表现出相互联系的四个主要特征，即关系细分、关系分层、关系聚类和关系波动，这些特征也是度量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的具体方面。在时间维度，关系细分和关系波动分别是在特定时间点和时间段中的关系特征。在特定时间点上，国际关系形态不是简单的冲突与合作的二分类，而是表现为从冲突到合作的光谱式细分（即关系细分）。在特定时间周期里，国际关系形态不是如特定理论所假定的恒久不变，而是存在波动和转变（即关系波动）。在空间维度，国际关系形态可能在不同问题领域所构成的抽象空间中存在差异（即关系分层），也可能在不同地域（尤其是主权国家）间的具体空间中存在差异（即关系聚类）。这四个方面构成了一个测量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的体系。从逻辑关系而言，关系细分是对国家间互动方式的理论分类，细分的互动方式在不同问题领域间表现为关系分层，在地理空间上表现为关系聚类，而关系波动正是关系细分、关系分层和关系聚类综合作用的结果。图4.2对这一逻辑关系进行了概括，下文将按此逻辑，依次从这四个方面对中美关系进行分析，以便更加清晰地阐释冲突－合作复合形态，对中美关系进行更加客观和全面的评估，并以此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提供必要的基础。

图4.2　“冲突－合作复合形态”逻辑关系图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