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体系、国际格局与国际秩序

第一节　国际体系、国际格局与国际秩序

在梳理中美制度竞争及其对国际秩序的影响之前，有必要对国际秩序的概念进行界定，并将其与其他概念区分开来。前文理论建构的部分在不同章节对相关概念（现实制度主义、国际制度、国际制度性权力、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等）都做了较为细致的论述，但作为现实制度主义理论所解释的核心对象之一，国际秩序在本书中尚没有得到较为系统的讨论。此节正是对国际秩序进行界定，讨论其与相关概念的联系和区别。

国际关系学研究涉及诸多相关概念，如国际秩序、国际体系、国际格局、国际制度、国际关系等，这些概念既存在密切联系和内涵的重叠，也存在重要的区别。阎学通教授对相关概念做了清晰的梳理，并通过下图7.1来界定和区分国际秩序和国际体系。²在借鉴这一研究的基础上，结合本书的理论构建，下文对相关概念进行了界定和区分。

国际体系（international system）是多元行为体跨越国界的多维互动所形成的一个客观且有机的整体。多元行为主体包含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多维互动发生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问题领域中，而互动方式既可能是和平的，也可能是暴力冲突性的。行为主体和问题领域都具有等级性，国家是国际体系中最重要的行为主体，国家间的政治交往和互动对国际体系具有决定性作用。由此，通常对国际体系的界定和梳理都是从国际政治关系的视角出发的，例如维也纳体系、雅尔塔体系、凡尔赛－华盛顿体系、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体系。但是，国际政治体系、国际经济体系和其他领域的国际体系存在密切联系，甚至因果关系。“有机的整体”表明国际体系不是零散部分的简单组合，而是具有复杂结构和显著特征的，这种复杂结构是多元行为体在多元领域中的互动所形成的，相关研究运用社会网络分析的方法尝试将这种复杂的结构形象地描绘出来，但也往往只能聚焦在某个特定的领域，如外交网络、金融网络、经济网络、军事安全网络等。³正因为这种复杂性的存在，对其构成要素和特征模式进行总结和提炼便更为重要和常见。

从更长周期的历史视角来看，本书将主权国家诞生以来的那个跨国交往所形成的体系称之为国际体系，这也与英文中“international”的含义更加契合。在国际关系学中，通常认为《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的签订意味着主权国家的诞生，从此之后由主权国家主导、多元主体参与而形成的体系被称为国际体系。这一界定是从主权国家的视角出发的，由此可知，主权国家是构成国际体系的必要条件。在主权国家诞生以前，自15世纪地理大发现以来所形成的那个体系在经济史学和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中通常被称为“现代世界体系”。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经典著作《现代世界体系》对这一体系的起源和演进有详细的描述。当然，现代世界体系的起源时间和模式是有争议的，如珍妮特·阿布－卢格霍德（Janet Abu-Lughod）便认为其起源于更早的13世纪，⁴贡德·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等学者挑战了欧洲中心主义的现代世界体系起源观，认为现代世界体系虽由欧洲发展起来，但却是建立在一个以东方为中心的、先前已经存在的体系之上。⁵

在现代世界体系之前，跨洲际的人类交往已经出现，并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增加，古代丝绸之路就是这种交往的最佳印证和体现。这种在更长历史中、随着人类文明程度提升而不断自发增加的交往，以及由这些交往所逐渐形成的松散体系，被称为“基于不同文明的人类体系”。“人类命运共同体”正是基于不同文明的人类体系，其不强调国家与国家间的差异和利益分歧，而更加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共性，从人类的视角理解发展，从而强调人类命运的休戚与共。

但在欧洲中心主义的学术话语体系中，当前的国际体系是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体系。通常认为，这一体系有四大核心支柱：西方民主价值观体系、国际贸易体系、国际金融体系和国际安全体系。美国在这四大支柱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正是其霸权的来源和表现。近十余年来，尤其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相关研究所讨论的国际体系演进、衰落或变迁，并不是指基于不同文明的人类体系的变化（这一体系具有更高的规范性价值和稳定性），也不是现代世界体系的变化（这一体系随着科技进步和人类发展而在总体变得更加一体化），亦不是指一般意义上国际体系的变化（这类体系是由主权国家定义的，只要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国家依然存在，这一体系就必然存在），而是指在一般意义的国际体系之下，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体系作为一个阶段性体系的变化。本书关于制度竞争导致特定国际体系下的国际秩序变迁的论证，正是聚焦在这个较为狭义的国际体系，而非具有跨时空一般意义的理论解释。

综上所述，图7.2对相关概念进行了更为形象的概括和描述。(https://www.daowen.com)

相较于国际体系，国际格局是从政治和权力结构的维度对国际体系特征的描述。图7.1也显示了国际体系和国际格局的关系，特定国际体系表现为某种国际格局，这种国际格局是国家实力较量和战略关系的结果。通常所说的单极、两极、多极是对国际格局的描述和分类，这些不同类别反映了特定国际体系中的核心政治权力结构特征。正因为国际格局是对特定国际体系的核心特征的描述，因此两者常常被混为一谈。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体系总体上是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跨国政治、经济和其他交往密切增加所形成的体系，上文将其称为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体系，但是这一体系下的国际格局却发生过变化。在冷战结束以前，这一体系的国际格局是两极格局，即由美国和苏联及其各自阵营所形成的体系，而苏联解体之后，国际格局变成了美国一家独大的单极格局。由此可见，在同一国际体系之下，国际格局会发生变化，但变化也是有限度的。在美国领导的国际体系之下，国际格局必然要体现美国的领导地位，或者是美国领导的单极格局，或者是美国与另一国家共同构成的两极格局。一旦国际格局突破了这种限度，就意味着国际体系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国际秩序是对（表现为特定国际格局的）国际体系的行为规范和行为状态的概括。正因为国际秩序与国际体系和国际格局不易区分的关系，对国际秩序的定义存在分歧。本书理论合成所基于的两大理论流派对国际秩序的理解更是有明显的差异。权力逻辑下的国际秩序更加侧重国际体系的政治权力特征，即国际权力结构和国际格局。例如，阎学通教授将国际秩序定义为：“国际体系中的国家依据国际规范采取非暴力方式处理冲突的状态”，⁶这一定义显然更加强调国家间的直接权力关系。制度逻辑下国际秩序的本质内涵是制度安排及其约束之下的行为模式，例如，约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将国际秩序的本质理解为国家间的“治理安排”（governing arrangements），这些安排是由基本的规则、原则和制度所构成。⁷

国际体系、国际格局和国际秩序虽然在概念界定上具有较为清晰的边界和内涵，但彼此之间联系密切，在经验分析中不宜被完全割裂开来理解和使用。国际体系是对客观世界联系的抽象概括，是国际格局和国际秩序的根本基础。国际格局是国际体系的政治权力特征，而国际秩序是国际体系的行为规范和行为状态。同时，特定国际格局塑造了特定的国际秩序，例如在美苏两极格局下，主要国家的行为受到冷战意识形态的强力约束，进而表现出各自阵营内部密切交往，而阵营之间孤立对抗的国际秩序。反过来，正是这种特定的国际秩序支撑着国际格局，行为规范和行为状态的改变会导致国际格局甚至国际体系的变化，例如两大阵营中苏联的行为改变和最终解体彻底改变了两极格局。综上所述，图7.3对国际体系、国际格局和国际秩序三个核心概念的关系进行了概括。本书中对国际秩序概念的使用虽然聚焦在主要国家的行为规范和行为状态的变化，也考虑到其可能导致的国际格局变化，甚至在更长的时间周期里可能诱发的国际体系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