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冲突／合作二分法的中美关系

中美关系的本质是互动，不同的互动方式决定了关系的形态。互动方式不仅仅局限于冲突与合作的二分类，对中美关系形态的精确判断须建立一个更加清晰的互动方式分类。使用事件数据对国际关系进行量化研究本质上就是通过互动来评估国际关系形态，不同的事件代表着不同的互动方式。¹⁷例如，李少军将相关事件划分为从“实现国家一体化”到“发生全面战争”的14个类别，相应进行赋值，并以此构建一个冲突－合作评估体系。¹⁸这一研究具有开拓性意义，但其对互动方式的分类不是理论性的，欠缺标准和体系。阎学通和周方银的研究建立了一个评估国家双边关系的赋值标准，将双边关系分类为对抗、紧张、不和、普通、良好和友好，这一事件数值向关系数值的转化，本质上是互动方式向关系形态的转化，上述六种分类都是描述关系形态。¹⁹但从互动方式角度对国际关系进行类型化依然存在不足。²⁰

基欧汉早在《霸权之后：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合作与纷争》中便对和谐、合作和纷争（discord）进行了界定和区分，认为“和谐”是某行为体的政策与其他行为体的目标一致，如自由市场中“看不见的手”使个体追求自利的行为带来了市场的整体繁荣，当和谐不存在时，如果没有行为体愿意作出政策调整或者政策调整依然无法实现和谐，便会出现纷争，而如果政策调整使行为体间的政策相容，便产生了合作。²¹这一分析具有启发性，但冲突被视为定义合作的必要条件，这在概念定义和区分上存在问题。基欧汉认为，只有当存在冲突时才会出现合作，和谐状态下不需要合作，合作被潜在地定义为对政策冲突的有效协调。²²合作应该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状态和过程，是指不同行为体相互配合或共同实现某个目标，其核心定义要素应是行动上的配合性和目标上的一致性，不需要前置一个冲突环境的必要条件，一切具有行动配合性和目标一致性的行为体间的互动都是合作。因此，合作可能来源于对冲突政策的有效协调，也可能是在和谐状态下自发形成，自由市场的和谐正是源自于“看不见的手”所推动的分工与合作。基于此，本章对相关概念进行重新界定和区分（见图4.3）。

图4.3　冲突与合作的概念图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讨论中美关系形态的前提是互动的产生，在缺乏互动的时期（尤其是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中美间彼此相对隔离，直接联系较少，中美关系更多表现为战略和政治立场上的“各说各话”。中美建交和中国改革开放使中美建立了全方位的互动和联系。一旦产生互动，便会出现两种可能的情景：政策或利益的分歧和政策或利益的一致（即和谐）。和谐可能产生为提升效率、追求共同利益或实现共同目标的合作。效率提升的合作正如自由市场中的分工，市场主体原本并不处于利益或目标冲突之中，而是拥有各自的利益诉求，但分工合作可提升所有参与者的经济福利。中国加入国际经济体系的一个重要方式便是基于市场分工的国际合作，也正是通过这种合作发挥了中国的资源禀赋优势，如人口红利。²³在追求共同利益或实现共同目标的合作中，中美有较多相同的利益诉求和目标追求。尤其当有些目标的实现非单一行为体所能及时，合作更加必要，全球治理中的部分合作便是这种逻辑，如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中美合作。²⁴分歧可进一步演化为冲突或合作，有效的政策协调可以化冲突为合作，基欧汉正是持有此种定义。无协调或无效协调便可能使分歧发展为冲突。由此，冲突可被定义为行为体间因利益、目标或政策的分歧而产生的对抗性互动，而合作是指具有行动配合性和目标一致性的行为互动。

上述从行为互动视角出发的定义将冲突与合作纳入同一体系中，冲突与合作是中美互动的两种典型方式，这两种方式又可进一步细分，进而构成一个更加详细的行为互动方式谱系。冲突可分为显性和隐性，显性冲突是指可被明确观察到的、往往可具体化为特定事件的对抗性互动，其又可进一步区分为暴力和非暴力。大规模战争和局部军事冲突等是典型的显性暴力冲突，如抗美援朝战争，而中美贸易战和美国经济制裁等属于显性非暴力冲突。隐性冲突是指不容易被明确观察到的、且往往以一系列的分散行动表现出来的对抗性互动，如颜色革命、国家歧视、思想渗透、国家污名化等。是否可明确观察且以特定事件的形式呈现，是区分显性和隐性冲突的关键。合作可被区分为对称性和非对称性，对称性合作是指各方地位和利益分配对等的合作，即平等自愿的合作，这是合作的一种理想形态。现实中的中美合作往往以非对称的形式呈现，即参与合作的各方在地位和利益分配上并不对等。基欧汉和奈关于非对称相互依赖的论述很好地阐释了非对称性合作，合作各方对合作关系的敏感度和脆弱性不同，由此非对称性合作具有权力属性。²⁵根据合作关系的非对称程度强弱，非对称性合作又可分类为胁迫性合作、竞争性合作和依附性合作。胁迫性合作中一方以利相诱或以害相迫强行建立合作关系，这种合作方式与隐性冲突存在交集，两者间的界限较为模糊。竞争性合作是竞争与合作共存的形态。依附性合作是指一方处于合作关系的依附地位，而另一方主导了这种合作关系。(https://www.daowen.com)

由此，中美互动方式细化成了一个从冲突到合作的谱系，这个谱系包含了显性暴力冲突、显性非暴力冲突、隐性冲突、胁迫性合作、竞争性合作、依附性合作和对称性合作7个明确的类型，这些类型并非将互动方式进行七分类，而是在冲突－合作的谱系中具有典型性的节点，中美互动可能位于这七个节点组成的光谱中的任意位置，也可能是这些典型形态的组合。对国际关系互动方式细化的探索，使中美关系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的内涵愈发清晰。理论上对国际关系互动方式的细分为中美互动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析工具，中美互动并非简单的冲突或合作，而是不同的互动形式并存。表4.2总结了2017—2021年中美间互动的部分事件。

表4.2　中美互动的细分与部分事件（2017—2021年）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网络资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