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时空观念”

五、反思“时空观念”

王:你提到了不同时空观念作为一种特殊的语境,这个点很有趣,可以展开介绍一下吗?

严:我们光在科学框架下讨论国际关系学的面孔,有一个概念实际上是没有照顾到或者照顾得不够,就是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复旦大学的唐世平老师在《国际政治的社会演化》中提出了时间、历史因素对国际关系理论适用性的影响,但是他仍把时间作为一个线性流动的常量在处理,此外也没有着力讨论不同地理空间对理论适用性的影响。我的想法来自吉登斯对现代性的考察,我们所处的时代有它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意义,比如时间只能一分一秒向未来流逝,空间是一个可以测量的实体,我们研究国际关系的宇宙观就是这样一种情况。那么我的问题是,我们过去的宇宙观是这样吗?我们未来的宇宙观还会是这样吗?如果不一样,那么我们研究问题所需要的最基本的世界观就不同。这种差别我可以打个比方,如果我们思考的模式是天圆地方、万物轮回,那么扩张和争霸就不存在意义,因为一定会“盛极而衰”“亢龙有悔”,但是如果我们信奉现代宇宙学说和线性的时间观念,那么成为帝国、成为自由民主国家就十分有意义,那么我们就有输出民主、输出革命这样的想法,因为它意味着历史的终结与顶点。

对于时间来说,我们习以为常地认为它是一个线性发展的概念,它是一个单向度的概念,这就引诱我们相信所有事情都是进化的、向前发展的。其实这是有问题的,这实际上是西方基督教文明,或者说是欧洲中心文明带来的独特的思维,跟传统中国和印度文明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看到西方的古典文明,在基督教之前的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的文明,它没有一种单向度的进化性的时间观念,它讲的仍然是一种类似时间轮回、循环的观念。比如我们看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书,里面都提到政体循环理论,古罗马时代的西塞罗也提到过。没有哪个政体是永恒的、最好的,只有一个接一个取而代之的、有好有坏的政体。而到了基督教时代,它的文化变成了革命性质的文化,通过末世论学说,它把时间描述为从上帝造物到末日审判的过程,有起点、有终点,不可逆转,在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像中国和印度的文化则强调类似阴德、报应、轮回、循环,实际上我们的时间没有唯一的终点,不是人生走到尽头就没有了。

西方这种线性时间观念的影响非常大,它相信世界发展是进化的,哪怕中间有挫折,它也一定是往前走。这里就隐含着这样一个含义,就是过去的东西一定没有未来的东西好,因为它是往前的,所以说旨在砸碎过去的革命就有了天然的正当性。比如现在纪念五四运动一百周年,当时我们引进了西方的这一套观念,它讲究科学、民主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革命运动,我们都受到这种思维的影响。当然这种宇宙观有它的长处,它鼓励创造,但也能带来混乱,对它的评价我们不下定论。但实际上对于时间这个观念,它是否一定是直线式持续,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还有就是量子思维的发展是不是会改变这种时间观念,这都是未知数。

王:这里我插一句,很好奇,显然你在这方面的思考比我多,相关知识比我清楚。在量子力学中间,在量子科学的思维框架下,他们怎么来思考时间。因为我看这方面的书不太明白,尤其关于玻尔、爱因斯坦关于量子纠缠的争论。我印象中他们的争论就涉及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从早年的牛顿力学到后来20世纪初物理学的大争论,科学家对时间就有了新的看法。按照爱因斯坦的概念,时间是存在的,并以光速的形式体现。按照玻尔的理论,不管是半个宇宙的空间的距离,还是直接挨在一起的距离,两个粒子都会产生所谓量子纠缠,一个粒子正向旋转、另一个反向旋转,这样一来时间和空间就都失去了意义。在这个大争论结束之后,也不知道谁输谁赢,但是它引发了人们对于在量子时代或者量子思维条件下有关时间的定义、时间的走向、时间的价值是什么的争论。

量子纠缠

在量子力学里,当几个粒子在彼此相互作用后,由于各个粒子所拥有的特性已综合成为整体性质,无法单独描述各个粒子的性质,只能描述整体系统的性质,则称这种现象为量子缠结或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量子纠缠是一种纯粹发生于量子系统的现象;在经典力学里,找不到类似的现象。量子纠缠是一种物理资源,如同时间、能量、动量等,能够萃取与转换。应用量子纠缠的机制于量子信息学,很多平常不可行的事务都可以达成。

比如利用量子纠缠实现远距离加密通信的“量子密钥分发机制”,它能够使通信双方共同拥有一个随机、安全的密钥,来加密和解密信息,从而保证通信安全。在量子密钥分发机制里,给定两个处于量子纠缠的粒子,假设通信双方各自接收到其中一个粒子,由于测量其中任意一个粒子会摧毁这对粒子的量子纠缠,任何窃听动作都会被通信双方侦测发觉。

图示

量子纠缠示意图

图片来源:作者自制。

回到国际关系上来,关于时间问题的确很重要。这个你说的对,我们现在还是处在经典力学的思维下,相信古典人文精神,相信世界是进步的,相信发展是由初级到高级的进化的。我本人也是进步论者,就是强调时间是有走向的,而且走向似乎是不可逆的。比如说一个物种应该是从胚芽状态变成了果实,我们很难想象它会逆转。就像国际制度,原来我记得陈拯博士,几年前他在研讨会上发言,他的文章在现在看来很有想象力。但我当时批评说,他的主题是国际规范的退化,我认为国际规范生成了就不会退化。现在看来我的看法过于简单、线性。虽然我对他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但基本上依据进化论来对他进行评判,但是现在看来,他的思想是有道理的,国际规范既可以是进化的、进步的,一定条件下又是可逆的、退化的。

现在特朗普“退群”,就造成很多国际规范的退化、失序,这就提醒我们研究国际关系,既可以从现实中找到证据,也可以从思维上去发现线索。像玻尔和爱因斯坦的推导,这个走向性、时间的指向是不是可以慢慢地转向,通过时间隧道回到从前,看到我的外婆,或者她结婚的那一刻,用什么样的影像能够展示,还是说是推导出来的。如果说这只是故事、幻想,对国际关系的研究,对我们现在做的学科进步又带来什么启示呢?我觉得这是非常有启示性的思考。那空间的问题呢?你说说看。

严:在吉登斯看来,空间在工业革命之前和时间是一个概念,是可以混用、通约的。这一点我们现在也许很难理解,在没有工业化生产的时代,我们没有表,也不需要表,描述时间的方法不是时刻。不像现在,从北京大学到清华大学,我会说走15分钟,或者说走二里路、三里路。若是在那时,我会说走一炷香、走一袋烟、走到马儿有点喘气。(https://www.daowen.com)

王:或者,看晨星的起落。

严:对,时间和空间是一个概念,都是主观的感受。描述一个距离可以用一炷香,或者用马的状态,它们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但是后来呢,由于我们所说的工业化生产、发展,导致我们对时间的计算更加精确,或者我们需要一个精确的时间观念去安排生活,所以我们就人为地把时间和空间分开了。到了现在,尤其是即时通信的发展,未来全息投影、虚拟现实的发展,是不是又会导致时间和空间再次回归同一个概念呢?包括刚刚说的量子通信,它已经没有时空的概念了。比如我要跟您说话,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我就可以通过全息影像,就把您实时呈现在我面前,甚至可以传递触觉、味觉。

在现实的国际关系之中,我们还拿特朗普的推特外交来举例子。他的行动没有给我们传统国际关系学者任何反应时间,他发了一个推特,政策就变化了,甚至他的幕僚都没有反应的时间。他的毫无预兆的行动似乎是瞬间就影响了国际关系,我们只能事后解释,连预测都很困难,甚至我们的分析也得等到事情完全结束之后才能进行。比如说我们看到特朗普邀请金正恩在板门店会面,那我们只能等会谈完了之后再去分析,我们很难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对发展趋势做出预判。这是否就是说时间和空间发生了重新的黏合,嵌套在了一起呢?这也是我觉得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一个重要点。

可能在专业人士看来,我的想法都是一些科幻想象,但我觉得至少有两点值得我们留意。一是我们要有开阔的心胸,比如认为国际制度不一定是进化的,也可能是退化的,它可能是反向行走的,不是单向度的。另一个是理论适用的时间和空间概念是否发生了变化,像唐世平老师就讲到,防御性现实主义就适用于冷战之后的国际关系,进攻性现实主义适用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国际关系这种类型,任何一个理论、范式都有特定的时空适用度。

王:不错,这个点更丰富了,因为对谈的时间关系不能完全展开,应该把一些重要的知识点、人物和作品带入进来,过去确实没有想到,现在看很重要,就是我们谈的新的国际关系研究,如果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近代物理学的大争论,以玻尔、爱因斯坦的辩论、20世纪30年代物理学的革命,对于几百年的经典力学、以牛顿为代表的思想,产生了不是否定的、全新的、再造的丰富成果,那么这种研究当然也应该对我们有很好的重大启示。20世纪的物理学科学革命,不仅带来了物质上的丰裕、生活的变化,对于我们作为思想者,研究各种各样群体相互交流的国际关系的讨论也是非常值得思考的。包括刚才谈到的时空概念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点。

你刚刚提到时空关系,我们现在经常讲国际关系的不同时代,我想顺便说一个我的批判。就是现在有一种看法认为,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开启了世界的百年变局。对于这个观点我不太同意。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是一个大变局,帝国殖民主义的时代开始分崩离析,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国际格局已经摇摇欲坠。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基本上帝国主义、奴隶制度、宗主国这些概念就完全退出了,那些被压迫的民族、殖民地开始成为了主权国家。所以那是一个真正的格局之大变化、百年之大变局,两次世界大战都有重大的节点意义。冷战结束我觉得也有这个意义,使得半个世纪的冷战、两极格局终结了,苏联不战而溃,传统的社会主义概念在国际上变得非常边缘化,而美国人享有单极世界的所谓辉煌时刻。那时美国人说起单极(unipolar)、单极时刻(unilateral moment)非常兴奋。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美国人首先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苏联解体、分裂了,然后是得意忘形,所以出现了很多理论,历史终结论、民主和平论,还有很多其他的说法。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两极的结束、东欧的巨变、柏林墙的倒塌、苏联的解体、美国单极辉煌的那一刻,确实也是当代史百年之变的一个个重大节点。然后21世纪以来我们也看到很多新的变化,“9·11”事件,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中国为代表的金砖国家等新兴的非西方大国崛起,我觉得这是总体变化的一部分,而不是说我们突然自党的十八大、党的十九大起才启动了世界百年之大变局,而且说不定到21世纪中叶由中国完成。中国现在的发展只是国际格局的一个重要部分,可能是大的插曲之一,但不是唯一,更不是全部。对于理解时间与格局的关系,上述讨论是有意义的。

你刚刚提到的这一点,我觉得我们未来的学者要好好挖掘,就是时空的概念,即:科学家的发明创造,对于国际关系研究还可以提供什么样的线索,如何理解新的时空观,以及经典力学到了量子时代面临的挑战,这些对于科学的国际关系研究如何带来新的空间。我这段时间也是借了一些量子力学的简明作品翻看,但“全糊了”,就别去误人子弟了。还是你的知识结构有这方面的理解优势,谈得出有价值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