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大写的“人”

三、找回大写的“人”

严:既然科学和人文都源于人类的历史实践,那么对于人文的国际关系学来说,它侧重的要点是什么?

王:首先,人文的国际关系研究要求我们要重新确定研究对象。人性和个体是人文国际关系研究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同于自然科学中单纯的物理关系,国际关系本质上研究的是人的关系。在自然科学中,物理学中的质点是没有意识的,化学中的化合物也不享有情感,研究对象是冷冰冰的客观事实。但是在国际关系中,我们的研究对象是由人组成的各种群体——不管是个人的群体、部族的群体、社会不同阶层的群体、非政府组织(NGO)的群体,还是跨国的群体。人类独有的特质深刻影响着互动的规则与规模,最终使互动呈现出不同的结果。比如在危机时刻有的人会表现得自私自利,有的人会舍生忘死,有的人会工于心计,有的人会随声附和,还有人会渴望一个强者带领自己走出困境。现实中的国际关系研究绝非用简单的概念就可以描述概括的,人性的复杂程度远比我们对无政府状态的理解要丰富。如果将人的个性特质剔除,或者将它们简单类型化为某种社会事实,国际关系研究将同时面临学术和现实的双重危险。

严:您所说的学术危险和现实危险指的是什么?

王:学术上的危险指的是,把国际关系中的人抽象化、一般化,以国家身份定位进行均质化处理,看上去这种做法有助于凝聚民族国家的整体意识和战略安排,并抽象出规律性的外交与国家间政治的各种结论,但这样的研究过于粗放笼统,容易忽略族群、个性、文化、宗教社团、阶层、草根人群和跨界居住者的多样性与差异需求,因而把原本丰富多彩的世界画面光谱化并做出简单处理,无法鼓励细致的、分层的、新鲜有趣的探索努力,也无法充分再现“客观世界”。这种方式会导致怀特海(A. N. Whitehead)所说的“误置具体性谬误”(the fallacy of misplaced concreteness),就是把抽象的东西视为真实的存在,最终曲解现实。比如我们假设人都是自利的理性主义者,那么在打击盗版产品的国际合作中,所有人都倾向于采取消极的不合作态度,因为人们反对花更高的价格去购买使用效果相当的产品。但是如果我们假设所有人都是道德高尚的人,那么大家对于打击盗版就会全力支持。可是在现实中,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些完全符合标准的人呢?

现实的危险是,一旦人失去色彩,成为国际关系研究中千篇一律的质点,极易产生国家主义、团体精神至上的思维定式,进而对个体的自由造成约束甚至危险。还是刚才打击盗版产品的例子,如果在研究中假设所有人都是高尚的合作者,那么“不使用盗版产品”就成了潜在的道德要求,成为一种区分局内人与局外人的隐形标准。在研究中可以随意地设定道德标准而无伤大雅,但在实证研究和实际操作中,如何看待那些不符合标准的群体个体?是用强制方式令他们变得高尚,还是把他们当作错误数据忽略掉?我想无论任何一种做法在现实中都不合适。

严:对人的关注,对人本性的肯定,对那些大一统风格的审慎是当代国际关系研究的第一个脚注。按照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的话来说,人文主义是对尼采所说的“超人”的断然否定。人文精神的潜台词是:人具有足够的体力和智力,他无需一切英雄和英雄的美德;他不想过冒险的生活和迎接挑战;他能心安理得地把生活看作是目的本身,从而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这并不是要求我们在现实中去过那种“没心没肺”的庸碌生活,也不是把我们的国际关系研究对象埋没在无止境的平庸日常之中。在研究中关照人的本性,目的在于反对虚伪的教父,反对虚假的英雄豪杰,要同受苦受难人民团结在一起。

真正的人文主义是反对“机器”的。但不是反对那些可以使生活更安全、更轻松,为了减轻自然界凶恶残暴而设计的机器。更不是让我们回到“四足行走”的时代,去过一种简单朴素的“自然式”生活。人文主义反对的是那些取代了机械装置的“机器”——政治机器、社团机器、文化教育机器对我们的凌辱,它们把幸福和苦难熔成了一个理性的整体。这个整体太大,统一性太强,功能也太有效,以至于个人鲜活的个性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对待个体的问题上,人文主义不仅是审慎的、救济的,还应该是反思的,是尊重人的自由和权利的。西方文明总是赞颂英雄,赞颂那些为了城邦、国家和民族而牺牲自己生命的人。然而,它很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人们是否值得为某个现存的城邦、国家和民族做出这样的牺牲?关于整体的不可置疑的特权的禁忌总是得到坚持和加强,而且,人们越是认为整体由自由的个体组成,就越是野蛮地坚持和加强这种禁忌。(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拍摄的《一位忠诚民兵的死亡瞬间,木里亚诺山,1936年9月5日》

1936年西班牙内战中一名西班牙士兵中弹的瞬间。根据当时的摄影技术,这幅照片摆拍的可能性很大,但照片对死亡瞬间的定格足以给人带来巨大的震撼。1937年这幅照片在美国《生活》杂志刊登后在美国社会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甚至改变了美国公众对西班牙内战的态度。

图片来源:Time Inc. Picture Collection,New York。

王:所以说,今天中国的国际关系研究需要有温度、人性和人的面孔,需要直面各种对人性的物化和异化。在坚持科学方法的同时,我们要以人的好恶和人性的特点去识别、比照、研究“最小的国际关系”,使人重新回归本体地位。

在那些伟大的思想家及其作品里,人是本体、是目标、是基础、是上位、是核心、是坐标。政府权势、安全重心、国家主权、法律秩序等形态,不过是人在异化过程中自我束缚的工具,或者是人在解放自我过程中自我解放的手段。国际政治、世界社会、地区主义、全球治理之类当代国际关系的命题,应当服务于这种人本主义的、个性丰富取向的政治分析逻辑。对于国际关系研究者来说,探讨这些崇高的价值概念、道德理想难免费时费神,并且由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以往国际关系的研究中,这些讨论也被认为“过于理想化、充满书生气”。所以对人文精神的讨论大多被排挤在边缘的位置,甚至作为国际政治研究的对立面而出现,对它的亮点和优势分析介绍的也比较少。

国际关系看上去太复杂、太阴暗,充斥着恃强凌弱和尔虞我诈。一般都认为,国际政治就是人性恶在国家间关系上的体现,是人类动物园的自然状态。我们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国际体系仍然是以国家的偏好、利益、抉择为中轴和重心,仍然大体沿袭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竞争逻辑。似乎再简单不过,权力政治学、现实主义博弈论、各种势力的均衡理论,等等,拥有一言九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巨大声响,无论是研究者还是学生,政治人物还是媒体大众,我们只能被动地、别无选择地接受它们。

然而,细细思索就会发现,国际关系研究还有另外一些耐人寻味、值得追求的东西。它们更多是散落在一些伟大的思想家的著述里,很少占据权力现实主义那样显赫的高位,有时甚至不属于伟大思想家最受推崇的作品之列。但它们表述出更加深沉、影响力更加久远的内涵,揭示了人性中真、善、美的另一面,揭示了国家机器的工具性、可塑性及其原本的“下位”属性,尤其是发现并展现了人类的潜能、解放通途及其桎梏所在,相应的国家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及其互动条件,以及相应的国际关系进步的基本规律。

对于国际关系研究而言,“人”应该成为大写的主题,人的自由、创造、解放与社会的整体性、生动性、进步性是相互依托、密不可分的,人的坐标在划分群己权界、政府行使职能方式、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及全球社会的互动角色等方面是至关重要的。人民主权应当是国家主权的内在特质,个人的进步最终必然外化为国际关系的进步。整个人类的历史归根到底,是各种政治、经济、社会、法律和国际的形态从束缚人类到解放人类的一部演进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