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的现实使命

六、求“真”的现实使命

严:刚刚我们讨论了那么多关于科学、科学哲学的话题,国际关系的科学面孔一定会有科学的气质和性格,那么这种科学的研究会不会让我们陷入一种“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误区?

王:这是需要平衡的问题,国际关系研究天然具有政治影响力和决策利害关系,对于好的研究者来说,关键是如何掌握“度”——在可能的政策建言与学术要求的严谨客观之间建立动态平衡。要知道,国际关系学不是象牙塔里的智识游戏,好的国际关系研究在追求知识增长的同时,也能够直接或间接地表达着对现实问题的关切,影响各种人的看法与选择。我们说的“求真”既是学术要求,也是现实使命。因此,兼顾科学精神和社会担当,应当始终贯彻在我们的研究思考之中。

严:我觉得这个“度”是很难把握的,就像您前面提到我们的很多研究存在低水平重复的困境。现在提出来要把大学做成智库,实际上我不是很赞同,因为若把大学做成智库,研究就成了就事论事,不需要过多的深度,只需要应急的政策建议,自然就会缺少人文关怀。因为它不太需要人文的东西,人文是一个长期积淀的过程,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现实关切的研究需要一种撞击反应式的、见招拆招式的思维,这样对大学的培养是非常不利的。我们除了智库人才,还需要坐冷板凳长期研究一些深刻问题的人,反而是这些人推动了社会的发展。比如说像法国大革命的推动,它前面有卢梭、伏尔泰,这些人你说他们对法国革命有直接的贡献吗?实际上他们的直接贡献并不大,但影响了几乎所有的革命团体。还有那些社会空想家们,在现在来看他们就是一些天方夜谭的妄人,但是他们对推动社会主义运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对重大问题的研究、对政策的响应是必要的,但一定是要以学术研究的思路进行。

王:说得非常好。我觉得,有关政策导向方面的研究,我认为它是有必要的,但是不能成为唯一。其实你看历史上,很多重大的经济需求、政治需求确实导致了学术的进步。比如说经济学领域凯恩斯学说的发展,就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英、美国家的动员与备战,包括对战后经济的重振和繁荣起到重大的作用。而凯恩斯主义带动了很多政策导向和学理上的研究,其中也有人获得了诺贝尔奖,取得了知识的进步。

凯恩斯主义

凯恩斯主义是建立在凯恩斯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思想基础上的经济理论。其主张国家采用扩张性的经济政策,通过增加需求促进经济增长,即扩大政府开支,实行赤字财政,刺激经济,维持繁荣。

那么对于中国而言,也是这样的。改革开放也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好,“一带一路”倡议也好,这些重大的、带有枢纽性的、历史转折意味的国家政策调整,对我们研究中的知识增长同样是有启发的。我的批评仅仅是说政策导向的研究不能成为唯一的,不能是所有的研究都要成为政策导向的。政策导向研究和基础理论的纯粹学理研究要平衡,很多时候因为过分的强国家、强政府导向,这使得我们后面要提到的带有艺术、带有非实证色彩的研究,那些看来没有什么用处,没有实际经济效应,没有增强博弈能力和短期效果的研究很不受待见。比如说像带有艺术气质的国际关系研究,从诗歌、服饰、音乐、美学、戏剧等角度来看国际关系,在我们大学经常很边缘化。我们的课题设置,在国家社会基础重大课题评选中基本没有,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政策导向的研究是必要的,但不能只有这一个类型。

此外,我们有一个问题:一旦政策有驱动、上面有需要,大家就都一呼百应、争先恐后,以至于造成重复和浪费。而政策所不太关注的东西,比如外交政策的艺术特征,科学家、学者就很容易把它忽略掉。我想说的是,对于国际关系研究来说,政策上不紧要并不意味着学术上不重要。在很多发达国家的学术生态中,很多“政策上不紧要”的研究会自然生长,在大学中会有比较平静的容身之地。

而我们现在的大学就像你说的,越来越智库化、政治化。但是在发达国家,一般来说智库是比较独立的,比如说在华盛顿专门有一条街都是智库。但是在哈佛大学里面,包括像肯尼迪学院,包括我去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参加活动,它的那些学者都很严谨地遵守自己学术人的立场。比如亨廷顿当时在做“文明冲突论”的研究,很受政府赏识,所以非常得意地去哈佛演讲。当时他讲到一些关于儒家文明、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对立的时候,就有一些人问他,你说的儒家到底如何界定。亨廷顿当即挂出免战牌,他说在东亚学问家面前,我不敢过多谈儒家文明。还有一个号称美国十大中国通的学者,穿梭于各大智库之间,但是他在哈佛大学特别低调、说话小心。所以在美国的经历给我一个强烈印象,就是美国虽然号称是智库发达的国家,但是这些智库研究员在最好的大学、最好的学者面前,仍然保持了至少表面上的谦虚谨慎。反观我们的学术生态,在各种演讲、会议和大学的活动中,一些官员反而成了首席和明星,学者变得边缘化。我们所说的国际关系研究、政策研究、学理研究,或者说对策研究和基础研究之间,要建立比较平衡的关系。现在是这头过重,那头偏轻,不是不要,但是不能变成唯一,不能变成压倒性的、统治性的、无所不在的。应该给学理研究、基础研究,包括那些看似荒诞的、非实证的、想象性的研究,留有一定的空间。

位于哈佛大学的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是美国东亚研究、近现代中国学研究的先驱。该中心从费正清时代就确立了学术研究与现实政治挂钩的研究趋势。它的对华研究几乎涵盖了各个方面:不仅涉及中国的政治、经济、外交、历史、社会状况,而且还对其中所涉及的细节和边缘化的问题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

最后强调一点,我们的国际关系研究要做到谦虚、开放,还应该通过营造良好的知识交流平台,实现知识之间的通约与共鸣,不同领域取长补短。要避免国际关系不同领域专家彼此看不起,要打通国际关系学和比较政治学这些次级学科之间的隔膜。朝这个方向努力,学者的学术学问之类,会做出更高的品质,有利于争取更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