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艺术的透镜
一、艺术的透镜
王:我们来聊聊艺术与国际关系研究的另一个侧面,从艺术视角去观察研究国际关系问题,也就是你所说的“大写的艺术”与国际关系研究。首先请你简要说明一下研究思路。
严:“大写的艺术”与国际关系研究,简单说就是“如何用艺术性的思维去思考国际关系问题”。与上午的思考角度不同,今天下午我们将要步入艺术的殿堂,看看艺术的思维与方法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启发。
我的观点是,对于国际关系实践而言,艺术通过三种重要功能影响着我们国际关系的研究——透视功能、介入功能和构成功能。所谓透视功能指的是,可以使用艺术评论、鉴赏的“技法”透视国际关系现象,从而发现事件的另一种“真相”。特别是艺术能够为“主权”概念提供形象化的解读,能通过艺术观察到“主权”概念的历史变迁。关于透视功能,我希望着重介绍两点,一个是艺术透视的技法,另一个是透视对象的选择问题。艺术的介入功能指的是艺术可以影响、甚至形塑国际关系的发展进程,这一部分我将回答这个问题——“国家何以通过艺术而变得真实?”最后,艺术的构成功能指的是艺术可以成为国际关系研究的一种“构成性制度”,即艺术以及它所指涉的艺术家、艺术实践本身可以作为国际关系的行为体。在这个话题下,我将介绍“艺术主权”、艺术反抗,以及情绪要素在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价值。
王:内容丰富!在介绍的过程中希望你能多举一些例子,让这些抽象的概念生动形象起来。我先有一个疑问:通过艺术观察国际关系,我们的观察点是什么?
严:您提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回答,艺术的国际关系研究和纯粹的艺术研究之间的边界就会模糊不清。我的想法是,我们要避免对艺术作品进行单纯的审美判断,也就是说观察不能浮于艺术现象的表面,要通过艺术品所呈现的蛛丝马迹发掘它试图传达和掩盖的信息。艺术的意义要得以确定,不是在艺术作品所作的特定的陈述中,也不是在它们似乎表现出的立场中,而是在它们独特的“艺术特征”中。这里的“艺术特征”不仅包括艺术作品的美学特点、它所处的历史语境,还包括不同时代的人们欣赏它时,与之发生的情感沟通和这种主观经验的变化,以及它在被评判、鉴赏与传播过程中的社会语境。
所以说我们的观察点——“艺术特征”——实际上包括四个侧面。第一个是美学特点,比如一件绘画的创作技法,一部电影的镜头语言,一场话剧的舞台调度,等等。在观察这一点时,我们既要重视艺术风格背后的潜台词,比如爵士乐与自由主义,还要关注作品细节传递出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发掘美学与政治潜在的互动,比如之前讨论的“艺术的政治化”与“政治的艺术化”过程。第二个是历史语境,它是某件艺术品的客观特质,它反映着艺术品负载的历史信息。第三个是主观经验的变化,它是不同人独特审美理解的集合,它可以被用于观察社会心态与审美偏好的变迁。第四个是社会语境,对于国际关系研究而言它更为重要,因为它反映着这件艺术品在创作者、传播者、审查者和消费者之间形成的关于这件艺术品的具体内涵。从社会语境角度而言,“艺术特征”是一种主体间的共有知识,它关乎这件艺术品以何种方式在何时何地形成何种意义。而国际关系互动则为意义的造就提供了各式各样的台本与布景。
政治是意义的赋予,艺术则是用另一种方式“编码”意义的结果。我们也许很自然地想到从档案史料和数据图表中获取对政治动机与政治过程的理解,但这仅仅是因为我们习惯于通过文本与数字进行意义“解码”。艺术作品在我们心中唤起的不只是直接的快乐,还有我们的判断。如果承认艺术对于政治的再现(represent)价值,那么一旦成功“解码”一件艺术作品的社会语境,便能够发现一些隐藏于日常生活之中,不易被人发觉的政治意义。艺术观察的切入点是社会事实的“艺术特征”,艺术观察的着眼点就是艺术与现实互动过程中的“社会批判”。
王:你的意思是通过艺术这个滤镜,我们可以看到国际关系的另一副面孔?(https://www.daowen.com)
严:是的。艺术的揭示并不弱于社会科学,小说家在弗洛伊德之前就介入了潜意识研究,在马克思之前就对阶级斗争有深刻洞见,在现象学家之前就讨论了人性问题。在国际关系研究之中,不同于传统的对安全、经济等“高级领域”的重视,艺术为观察国际关系提供着更低且坚实(low but solid)的视角。在全球化和网络化时代,剧烈变化的艺术形式不断为政治动员提供素材。
现象学
现象学(phenomenology)是20世纪在西方流行的一种哲学思潮。狭义的现象学指20世纪西方哲学中德国犹太人哲学家E.胡塞尔(E. Edmund Husserl, 1859—1938)创立的哲学流派或重要学派。现象学不是一套内容固定的学说,而是一种通过“直接的认识”描述现象的研究方法。它所说的现象既不是客观事物的表象,亦非客观存在的经验事实或“感觉材料”,而是一种不同于任何心理经验的“纯粹意识内的存有”。
现象学的基本特点主要表现在方法论方面,即通过回到原始的意识现象,描述和分析观念(包括本质的观念、范畴)的构成过程,以此获得有关观念的规定性(意义)的实在性的明证。认为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廓清传统哲学中那些概念的真实意义,从而重新说明传统哲学中的问题,并深入开展各个领域的研究。
一方面,艺术行为成为政治表达的重要方式,人们通过诸如街头涂鸦、政治讽刺剧、漫画等方式表达自己的政治见解,从而避免与公权力公开对抗。另一方面,从艺术视角观察,艺术作为旁观者见证着人们在政治进程中所表达的焦虑,这些焦虑大多源自主权国家体系引发的诸多不公正现象,例如人种、民族、宗教和性别的不平等,以及不断扩大的国家对个人的控制。在这样的视角下,艺术不再被视为“自足的实体”,而是通过社会成员持续互动所建构起来的一种社会事实。对艺术的观察不仅取决于群体在特定情境下关于“什么是艺术”的理解,也取决于人们在该情境中的目的、兴趣和习惯。并且无论选择基于何种标准,对艺术理解的选择都是一个持续的政治性过程,并且永远没有固定的关于“好的艺术”的概念。
简单来说,在一个具体问题上,个体的审美判断反映的是一种政治决断。艺术对国际关系另一副面孔的再现存在于“不确定性原则”背后,即“任何人都不可能讨论‘作品本身’,因为根本不存在这个东西。真正存在的,只是作品被呈现、被表演、被评论的许多场合,每一种场合可能各不相同”。艺术家可以借用多种不同的视角对一个事件或者现象进行描述,不同的描述和特定的情境、话语和“精神世界”相关,这样一来便没有一个单独的、终极的描述方式可能定义一个独立于任何语境的人,因而在每一种语境中事件都有特定的再现模式。总之,采用艺术视角的关键在于寻找被掩盖的东西,寻找新的视角,而非新的事实。
王:也就是说,从艺术的角度观察国际关系,研究对象是那些具有“艺术特征”的国际关系现象,研究的目标是发掘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的信息,或者说是另一副面孔。
严: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还要补充一点,刚刚我们对“艺术特征”的讨论是站在美学和艺术史角度而言的。也就是说我们刚才提到的“艺术特征”仅仅和艺术品有关,“艺术特征”是艺术的属性。但是,我们不必那么局限,认为“艺术特征”是艺术领域的“自留地”,我们也可以大胆地打破学科的界线,用“艺术特征”为标尺去处理国际关系现象。所以,我要说任何一个国际关系现象都具备“艺术特征”,任何一个国际关系现象都可以用艺术性的视角来透视与解读。比如主权这个概念的“艺术特征”就在于它被形象化、具体化的途径,以及历史上它呈现出的不同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