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透视的方法

三、透视的方法

王:通过解读古地图,你描绘了前主权时代的欧洲政治生态。这个方法应该是受到了葛兆光老师研究的启发,在他的思想史研究中,地图是展现观念变迁的重要素材。今后我们不妨也开设一个新的方向——地图中的国际关系学。毕竟我们学科有着悠久的地缘政治学传统。

严:葛兆光老师采用图像学、图像志的方法去分析史料,发现历史的隐微细节,沿袭了英国史学家彼得·伯克(Peter Burke)在《图像证史》(Eyewitnessing:The Uses of Images as Historical Evidence)中提到的方法。对于我们国际关系研究来说,用技术策略去解码艺术的文本,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回应实证主义对艺术的国际关系研究的批评。当然,伯克的方法主要针对的是图像、图画,对于其他艺术形式来说,也许我们需要进一步发掘。

王:你说说艺术透视的方法吧。国际关系研究者怎么通过艺术品看到有用的信息?

严:伯克介绍了四种方法。第一种是图像志的方法,它的关键是细节的分析和识别。对于一幅图像,我们要依次进行三个层次的识读。比如说艾兰·库尔迪(Alan Kurdi)在土耳其海滩上溺亡的新闻照片,第一个层次要求描述图像,关注它的“自然意义”和图中的事物。比如死亡的孩子、海滩。第二层次要关注图像的历史语境,社会背景等“常规意义”。比如死亡的是难民,他是在欧洲死亡的,以及中东危机与欧洲难民潮。第三层关注的是“本质意义”,是那些深埋在文化中的、揭示一个民族、时代、阶级、宗教或者哲学的根本原则。比如对个体自由的追求,怜悯,对政府的不信任。图像志方法的要点在于通过图像细节和图像所处文化之间的联想,获得图片的“言外之意”。简单地说,图像志的方法就是把图像当作一个寓言,我们识别图像,就是识别寓言,识别文化中的那些“默契”。

第二种方法是心理分析学的方法,它要求我们熟悉一套“心之所想”和外在事物之间的组合。比如在法国大革命的绘画中,女性象征着自由,在荷兰的绘画中,胡萝卜和兔子象征着繁衍与资本增殖。归根到底,和图像志类似,熟悉心理分析学的方法需要我们对研究对象的文化有着熟稔的理解。

第三种方法是结构主义的方法,它用符号学、系统论的策略把图像视为一整套编码系统,破解图像的内涵关键在于理解这些符号之间的关系。具体来说,一幅图像里面是不是有人为设置的对立,比如海报中幸福的苏联工人与苦难的美国妇女,电影中愚昧的乡下人和精致的城里人。除了观察对立,还可以观察图像里是不是有刻意的并置,是不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让我们产生联想。比如博物馆在布展时将领袖的照片和机器放在一起,造成一种虚假的因果错觉。我们还可以注重发掘那些未被选择的符号,比如图画中女性的缺失,儿童的缺失,工厂烟囱里面黑烟的缺失,等等。

图示

墨索里尼的宣传海报,采用拼贴画式的方式将多种元素整合在一起。例如昂首的墨索里尼,由万千大众组成的背景代表着利维坦式的主权想象,下方用意大利语写成的“我们一定能胜利”。

照片版权©Nicola Pasquale,CC-BYSA 3.0.

图片来源:Museo del Risorgimento。

第四种方法是艺术社会史的方法,前面简单介绍了我们如何通过考察艺术家、资助人、博物馆之间的社会联系,进而发掘有价值信息的方法。

这四种方法当然不是相互排斥的,我们应当同时使用、相互补充,也许还有更为先进的方法不为我所知。不过,对于一般的视觉艺术来说,这四种方法显然是足够了。

王:前面介绍艺术透视国际关系时,瞄准的对象是“主权”这个概念。除此之外,研究对象还有什么?

严:刚才提到了艺术对主权的透视,其实艺术视角之所以在经历边缘化之后得以再回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艺术连同它所指涉的艺术体验和艺术实践一起与主权问题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特别是艺术是促进现代主权国家合法化的重要途径,具体而言,艺术通过两个途径促进了现代主权国家的常态化。第一,国家主权在国际权威、国家权威和地方权威的互动关系中得以确立,而艺术则是上述三者互动中的显著表现形式。第二,国家主权通过利用特定的艺术形式实现国家主权的生产与再生产,例如贸易展览会、国家博物馆,艺术目录和电影节。与此同时,国内的少数族群与非法移民也通过特定的艺术形式宣示他们的主权诉求。但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和主权的实践的关系是共同涌现的(co-emergence),这意味着主权和艺术之间并没有单向的决定关系或是简单的因果联系。也就是说,主权的实践并不会必然导致艺术发展亦步亦趋的变化,反之艺术的革新也不必然带来主权实践的转变,二者之间只存在一定的相关性而非因果性。这一方面是因为艺术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具有其独立发展的特质,即所谓“审美的独立性”。另一方面则在于认识论上的差异,即对待艺术和主权的关系不能简单套用线性框架,而应当就事论事,考察具体语境下艺术与主权之间的关联,艺术和主权最好被视为是互构的。

除了主权之外,另一个与艺术有关的问题就是国家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