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打孔家庄
胡大荣
写下《三打孔家庄》这个标题，自然想到了那段不平凡的经历。
一九三九年十月，一一五师代师长陈光、政委罗荣桓率领主力部队到达抱犊崮山区。广大人民群众热烈欢呼，奔走相告，杀猪宰羊前来慰劳部队，青壮年踊跃报名参军参战，大姑娘小媳妇打着花棍，扭着秧歌，到处是欢腾的人群，到处是嘹亮的歌声。
一天，我正在树下和战士们谈心，师部通讯员小王飞马奔来。他跳下马，向我行了军礼后，接着说：“陈师长、罗政委有请！”我连忙站起身来，跳上战马和小王一起向师部奔去。
师部住抱犊崮山下的大炉村，陈光、罗荣桓住在万春圃家中。
我来到万春圃家大门口，翻身下马，走进院内。围坐在石桌旁的陈光代师长、罗荣桓政委站起来，满脸含笑地和我打招呼。
我来到石桌前刚刚坐下，陈代师长就高兴地说：“老胡啊，你不是整天想打仗吗？今天就给你个仗打。”
我赶忙欠身：“请首长下命令吧！”
罗政委指着石桌上的地图，慢声细语地说：“孔庄，是反动地主杜若堂武装控制的一个顽固堡垒，我军进驻抱犊崮山区后，曾对杜若堂做过许多团结争取工作，但他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与敌伪勾结，袭击我过路部队，镇压抗日群众，是楔在抱犊崮抗日根据地的一颗硬钉子……
罗政委说到这里，陈代师长插话：“孔庄从地理位置上讲是你们三军分区所属范围，这场战斗就由你这个司令员指挥！”
我爽朗地回答：“请首长放心，大江大河都趟过来啦，阴沟里还能翻了船？”
罗政委严肃地说：“万万不可轻敌，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先礼后兵。”
我回答：“坚决执行命令！”接着，向首长行过军礼，便大踏步地向院外走去。
回到三军分区司令部，我和政委宋子诚进行了简短的商议后，便召开作战会议，传达了首长的指示，并按照先礼后兵的原则，确定了两套方案：一是文攻，先派政工人员和杜若堂谈判，责成他放下武器，站到人民方面来，共同抗日；二是武斗，如果谈判不成，就集中兵力，突进他的老巢，消灭反动武装，活捉杜若堂。
一个秋雾弥漫的夜晚，我带着军分区主力部队出发了，爬过山岭，穿过河流，来到孔庄附近，部队按照预定计划进入指定位置，做好了战斗准备。天刚亮，我们的政工人员就拿起土制的喇叭亮开喉嗓：“孔庄民团的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八路军包围了，赶快打开寨门投诚吧，只有放下武器，弃暗投明，才是你们的唯一出路。杜团长，你听明白！”
守寨的哨兵迅速将被包围的情况向杜若堂进行了汇报，杜若堂一笑：“几个土八路，想打孔庄，真是小巴狗咬月亮——不知天高，老母猪喝井水——不知道地厚。”说着，一步三摇来到山寨上。
政工人员手拿土喇叭继续喊话：“杜团长，只要你愿意调转枪口，共同抗日，八路军是欢迎的，人民群众是欢迎的！”
杜若堂眼珠一转，大声呼喊：“八路军同志，我杜若堂早就想和你们共同抗日了，如果你们有诚意就派几位长官来寨内谈判吧！”(https://www.daowen.com)
我和宋子诚听了这话，半信半疑，正在考虑对策时，杜若堂又大声呼喊：“如果你们不派人来商谈，就证明没有诚意，你们所说的联合抗日，也是一句空话。”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喊：“你们派人来，我一定热情接待！”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只好派政治部的两位同志进寨谈判。
时间一秒秒的过去，直到天近中午，两位去谈判的同志才从寨内出来，只见他们一瘸一拐，遍体鱗伤，战土们赶忙跑上前去，扶着他俩来到我和宋子诚面前。两位同志满眼含泪，叙述了进寨遭受杜若堂迫害和毒打的经过。
战士们听后，个个摩拳擦掌，纷纷围拢上来请战：“司令员，快下命令，端掉这个乌龟窝！”
我高举右手正要下达攻击命令，猛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又把手轻轻放下，说了声：“撤！”战土们长长叹了口气，窝着一肚子火，回到司令部驻地。
当天晚上，我们召开了由主力部队负责人和各科科长参加的民主生活会。我在会上检讨了麻痹轻敌思想，诚恳地接受了大家的批评，研究了二打孔庄的作战方案。
按照作战方案，拂晓我们便把孔庄包围得水泄不通。爆破组早就准备好炸药包，突击班早就上好了刺刀，后续部队也早就做好了攻击准备。当怀表上的时针指向七点时，军号嘹亮，杀声震天，爆破组越过壕沟，迅速炸开围墙，突击班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进寨内，后续部队呼喊着奔向前去。突然爆破口被敌人的火力封锁住，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泄出来，后续部队遭到了土顽的强烈阻击，被压缩在一块开阔地上抬不起头来，欲进不能，欲退不肯。
我心急如焚，虽多次命令部队强攻，均未奏效。原来杜若堂在壕沟内设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枪口对外，抗击我军进攻；第二道防线既可对外又可对内，如果我军进攻时，第二道防线上的土顽枪口一致对外，如果我军突入围寨进至第二和第三通防线之中时，第二道防线的土顽即调转枪口对内；第三道防线上的土顽枪口对外，对我军实行夹击。这次我突击班进入围寨后，就受到土顽的前后夹击，战斗异常残酷，场面十分壮烈，突击班的同志全部壮烈牺牲。面对严峻的形势，我只好再次宣布撤军。
二打孔家庄失败后，部队情绪受到极大影响，而杜若堂的反动气焰却更加嚣张。他命令家人杀了猪、宰了羊，从酒店里抬来好酒，设宴庆功，土顽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杜若堂则站在方桌上大声吆喝：“乡亲们，八路两次攻寨惨遭失败，全仗众位弟兄同心同德，英勇善战，为表彰大家反共救国创建的业绩，我提议咱们干一碗！”
就在杜若堂摆酒设宴疯狂庆功的时候，我们再次召开民主生活检讨会。会议的内容还是分析失败的原因和应该吸取的教训，参加会议的除军队人员外，还请来了几位经常出入孔庄或和孔庄有亲戚的老乡，他们出谋献策，畅所欲言。有的说，孔庄的杜若堂不是一般的土顽，行伍出身，懂得带兵打仗；有的说，孔庄围寨坚固，分里三层外三层，暗道地堡相通，不熟悉情况的进去就会迷路；还有的说，孔庄人心齐，讲义气，剽悍好斗，一九二八年，抱犊崮堰兵攻打孔庄，恶战三天三夜，始终没有攻进村寨。更有人献计说：“孔庄围寨内的房屋大部分是草房，如果用火攻，必能取胜。”
听到“火攻”二字，我心中一动。散会后，我和作战参谋商议火攻的方案。许多人犯愁地说：这办法虽然好，可是人都进不去，怎么放火呢？大伙儿正在犯愁，突然一只老母鸡咕咕地叫着，从鸡窝里跑出来，我眼前一亮，有了，就谈了“火鸡攻寨”的作战方案。
第二天，恰逢上岩大集，后勤部门的同志在集上买了一百只鸡，两桶汽油。晚上，我带着部队悄悄地围住孔庄，每只鸡上都浇上汽油，半夜时分，我们将一百只鸡用柴把点着，一起飞向村寨，有的落在树杈上，有的落在草屋上，不管落在哪里，都会带起一片大火。刹时寨内浓烟滚滚，烈灭熊熊，杜若堂家的粮仓、酒店也先后起火。
杜若堂被这熊熊大火烧愣了，他迅速命令土顽救火，我军趁土顽混乱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进寨门，消灭了土顽，活捉了杜若堂。
当红日升起的时候，孔庄解放了，村里的群众虽然受到些损失，仍然欢欣鼓舞。我把战士们分兵两路，一路押解着俘虏走出村寨，一路和群众一起修复被大火烧坏的房屋。当杜若堂被押解着通过大街时，人群中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枪毙杜若堂！砸烂封建反动武装！团结一致，共同抗日！”
战斗结束后，我赶忙向陈代师长和罗政委汇报情况，没等我开口，陈代师长说：“你虽打了胜仗，但不能记功。”罗政委说：“老胡啊，从三打孔庄中，你能悟出点道理来吗？”
我略一思索赶忙回答：“打仗不能轻敌；打仗要熟悉情况；打仗更要依靠群众！”
陈代师长哈哈大笑，罗政委拍着我的肩膀：“我们的老胡真是个聪明人，吃一堑长三智啊！”
孔庄战斗虽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但三打孔家庄的故事却和当年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一样，长年累月被人们传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