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城春归

蒙城春归

王文轩

春天来了万物都发青,

咱们根据地家家忙春耕。

有主力和民兵

攻打蒙阴城……

机枪扫,炸弹轰,

我军去冲锋,

激战两夜收复了蒙阴城……

这首歌在抗日战争时期,曾响彻过层峦叠嶂的蒙山,唱遍了迂回奔流的沂水,激励过多少人的心扉,鼓舞了多少人的斗志。时至今天,每当我低声吟起这首歌来,心绪总是激动不已。这激越的歌声,把我带到烽火连天的岁月,使我回忆起激战蒙阴城的日日夜夜。

一九四五年三月七日,我们鲁中一团按照鲁中军区的作战命令,经过两天两夜急行军后,在离蒙阴城约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庄驻扎下来。夜,已很深了,可是团部指挥所的烛光,依然亮着。我们团的几位领导和地方武装的负责同志正围在一张地图前,讨论着军区首长的作战部署。团长钟本才伏在桌子上,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图,手中的铅笔,在标着蒙阴城四关的地图上,不停地点来画去。我的心绪,也随着他那支不断移动的铅笔,翻上覆下,鲁中军区司令员王建安的声音,又在我的心底响了起来:“蒙阴城,是敌人在我沂蒙山区的中心据点,城中驻有伪军十二个中队,一千多人,日军一个小队,近百人,筑有坚固的城防工事。为了坚决拔除楔入我泰山和沂蒙山心腹的这颗钉子,鲁中军区决定集中鲁中第一、第四、第九、第十一共4个主力团及地方武装部队,发起蒙城战斗。并决定由你们一团担任主攻,迅速突破敌人的中心火力点西城门楼,为攻城的大部队开辟前进道路。你们的胜败与否,对整个战斗影响很大。因此,希望你们既要做好巧打的周密部署,又要做好强攻的思想准备。”

钟本才同志的讲话,打断了我的沉思,他陈述了整个作战部署后,严肃地说:“现在离总攻还有一定的时间,为了避免伤亡,我们可以通知城中的内线,在我军发起攻击的同时,把城西门楼炸开。”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又说:“我想,这个任务交给‘二曹’(即曹世范和曹风洲),政委,你看怎样?”

“好。”我爽快地回答了团长的问话,接着说:“要迅速通知‘二曹'赶快进城,争取里应外合,配合部队的总攻。”

天亮了,我伸展着疲惫的身子走近窗前。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交三月,柳枝吐出淡黄色的嫩芽,举目远望,山野上,三五成群的老百姓正在挑肥、拉犁,忙碌地进行着春季生产。房内,钟团长正和蒙阴城来接应我战土的李老先生亲切交谈。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报告”,紧接着,曹世范和曹风洲就面带笑意,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团指挥所。

“二曹”都是我很熟悉的战士,也是团里有名的战斗英雄。在北阴战斗中,曹世范失去左手,从此他就靠仅剩的一只右手,别着短枪,经常在敌人眼皮底下转来转去,完成了许多艰险的侦察任务,被军区政治部萧华主任誉为“单手英雄”。曹凤洲是二连三班班长,从外表看,他显得有些憨厚,可实际上却是个机警而又勇敢的战士。我把二曹介绍给李老先生之后,钟团长就开门见山地交待了战斗任务。他说:“这位李老先生的家就住在蒙阴城里,曹世范,你随他一起闯进城里后,首先要把城里地形看清楚,然后再由李先生领你去找我们的内线工作人员吕连棠,这人是伪军的一个班长,他会帮你隐蔽下来。晚上七点钟你接到炸药后,要在九点钟准时把敌人的城西门楼炸开。”

钟团长的话音一落,我就对曹凤洲说:“你的任务就是送炸药,炸药已经伪装好了。你提着上红石岭,那里有位姓吕的大爷接应你。为了不致引起敌人的注意,你和曹世范要分头行动。到城里见面后,再一起去爆破西门城楼。任务十分艰险,一定要胆大心细,机智沉着。如果遇到新的情况,要设法回来报告。”

“首长,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二曹”双脚一并,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夜幕渐渐拉开了,天上没有月光,只有几颗星星不时地眨着眼腈。部队踏着蜿蜒坎坷的山路,向蒙阴急速奔驰。按照预定的时间,各部队到达了指定的作战位置,蒙阴城西关炮楼的灯光闪现在眼前。我一看表,恰巧八点四十分,离攻击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信赖和担忧的复杂心情交织在心底。我盯看城西门楼,心上的弦越绷越紧了。

“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城西门楼闪起了一道冲天的火光。随着这声巨响,我团突击部队当即插入西关与北关外围据点,与敌展开了激战,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像刮风似地响了整整一个夜晚。九日拂晓,十一团全歼东关守敌,三营也将北关守敌全部消灭。进攻城西门楼的一营,在扫清了西关之敌后,刚接近城墙,就遭敌人强大火力的阻击,虽几经冲杀,终因敌人火力太猛,难以前进,被炸开的西门,又重被敌人堵住。(https://www.daowen.com)

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我们也重新调整了部署,除留一支部队围困蒙城和夺取外围据点外,其余部队均撤出了战斗。团指挥所里,几位负责人正在研究新的作战方案。大约十点钟光景,指挥所的门被推开了,“二曹”匆匆走来,我们赶紧迎了上去。

在指挥所里,我们听“二曹”叙述了昨晚战斗经过:晚上九点他们按照原定方案,炸毁了城西门楼,只听到城外枪声大作,却不见突击部队进城。眼见被炸开的缺门又要被敌人堵上,他俩只好随机应变,提着枪迎着敌人冲去,曹世范一梭子匣枪打过去,正在堵墙的日军和从城外退回的汉奸,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愣了。这时,从东街又跑过来一批向西门运土的伪军,曹世范、曹凤洲趁机混在其中,一边大喊:“八路军进城了”,一边向敌人射击。整整一个夜晚,城里的敌人提心吊胆,真假难分。

听完汇报,我激动地说:“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给骄横一时的敌人,造成很大打击。军区首长指示我们,要趁热打铁,决心在今晚解决战斗。”

晚上六点整,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长空,总攻开始了。担任主攻的一团一营,冒着枪林弹雨,向着城西门楼猛烈地攻击。

城西门楼,是控制全城的制高点。昨晚被我们炸毁的城门,现已垒上一层石头。环绕西门的那道既宽又深的壕沟,布满了鹿砦和障碍物。一座几丈高的大圆炮楼居高临下,与西南、西北两个炮楼火力交叉,向四周疯狂地扫射。城西上空火光飞迸,流弹四射,敌我双方的机枪射击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

设在距城西门楼不远处的团指挥所分外繁忙,电话铃声、参谋人员的呼喊声响个不停,战局的发展,特别一营的战斗进程,紧紧地揪着指挥员的心。我不时擦着额头的汗水,摇动着通往一营的电话,不住地询问:“情况怎么样?”

话筒里传来了一营教导员的声音:“担任主攻的三连连长和指导员,正在营指挥所,他们已把文件、钢笔、望远镜等全部交给了组织。三连提出的口号是:有三连在,就不要西门城楼。现在,我们正组织火力,实施爆破。政委,您还有什么指示?”

对于抱定流血牺牲的三连干部,我从内心里敬佩,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但一时又说不出口,就只好告诉他们:“要沉着冷静,机智勇敢,抓住战机,消火敌人,我等待着同志们胜利归来。”

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可是闪电般的炮火和由炮火突起的一股股火柱,把城西门楼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可辨,透过炮火的亮光,可以隐约地看到,一营三连已运动到距西门只有三十米处的地方了。这时,掩护爆破手的轻重机枪,猛烈地向碉堡射击。爆破手陈宗璧、孙继宏抱着炸药,利箭一般地窜到离西门十多米的一个屋角边,紧接着张宪林、张尚得和孙仲文,也架着梯子奔向西门外的另一个隐蔽地。敌人从碉堡里射出的枪弹像暴雨一样泼在地上,掀起阵阵硝烟、尘土,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

“命令炮兵,开炮!”随着钟团长这焦急的喊声,山炮和迫击炮如同沉雷般地吼叫了。炮弹呼啸着飞向炮楼,腾起一片片火光和黑烟。趁着浓烟烈火,陈宗璧把将近百斤的一个炸药包拖上去,竖在西门洞的石墙上,他燃着了药捻,就迅速向回翻滚。一声惊天巨响,城门楼倒塌下了一堆乱石,炮楼裂开了一人多高的豁口,整个西关几乎被卷进了烟雾和尘土里。在迷人的硝烟和呛人的火药味中,张宪林等人冲向前去,把梯子竖到了城门北侧。一班长张乐成喊了声:“冲啊!”就带领着突击班猛起直冲,子弹在他们身边倾泻,手榴弹爆炸后飞起的钢片,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飞舞,但突击班的战士们,却不顾一切地扑向前去。

当张乐成等四名战士踏上云梯爬上了墙顶时,敌人的机枪叫得更凶,手榴弹也打得更猛了,后续的同志被隔在梯子下面上不去。城墙上面,刘云风同志牺牲了,张乐成等三名同志也都两次负伤。负伤的三名同志互相激励着:“死,也要坚决顶住!”

“要不惜一切,冲上去!”三连连长郑希和下达了命令,负责增援的五班攀着梯子刚爬到城墙中央,突然一颗炮弹落在梯子上,五个人都跌落下来。班长赵金华带着机枪再冲上去,又被炮弹打落下来。形势迫在眉睫,时间就是命令,全营的轻重火力像滚了锅的粥泼向敌人,掩护冲击的战士。六班九个人艰难地冲上城墙,全部负了伤,七班七个人冲向城墙后,六人负伤,一人牺牲。敌人从炮楼里射出的火力,在狭窄的城墙上横来竖去,战士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副排长雷辉庭挥着流血的胳膊,鼓励大家坚守阵地,城墙上的每个干部战士都以无比坚强的毅力抗击着敌人,胸部负伤的跪着打,腿部负伤的趴着打……

西门城墙上的阵地基本巩固了,一连迅速突进了城里,战斗进行得十分残酷,我军伤亡也比较严重,一个接一个的重伤号被抬下战场。三连连长郑希和躺在担架上,还一直叫嚷着要上火线。战斗继续向前发展,由日军占据的一个两丈多高的四方大炮楼,喷着火舌,阻止了一连前进的道路。一连三排副排长傅少会,接受了进攻大炮楼的任务之后,带领战士迅速冲向前去。突然,一颗炮弹飞来,爆炸手李安仁腿部负伤,鲜血直流。但他毫不畏惧,抱起四十多斤重的炸药,冲近炮楼,只听得一声巨响,炮楼炸开了一个窟窿。这时,几十个日军从炮楼里跑到院内继续顽抗。一连的战士们屏住呼吸,把一颗颗的手榴弹投向院中。战士王增保趁机冲到东屋,把一个拉雷填在墙缝里,又是一声巨晌,房屋倒塌了,敌人又蜂拥着跑回炮楼。这时,李安仁又一次抱起炸药,一拐一瘸地向大炮楼奔去。响声震撼大地,在火光和烟雾弥漫之下,炮楼塌了大半边,顽抗的日车被乱石砸在底下,变成了肉泥。

大炮楼一清除,战斗迅速向纵深顺利发展。经过强攻,十一团从东关突进城内,四团也从北关强攻入城,激战的炮火,像雨天的闪电一明一暗,巷战的枪声像大海的浪涛时起时伏。我刚回到团指挥所,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话筒里传来了二营长那高昂的声音:“报告首长,从新泰乘汽车驰援蒙阴的日军,被我们围困在距城三公里的墩台,已全部被我们歼灭!

天,慢慢地明了,枪声也渐渐稀疏了。战场上躺卧着狼藉不堪的敌尸,堆积着缴获的各种物资,被俘的九百多名伪军向城外走去,九名日军和八名德国人、还有伪县长唐云山都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面。

红日冉冉东升,一道道缤纷多彩的霞光,辉映着解放了的蒙阴城。人民群众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接这灿烂的黎明。他们亮开喉咙歌唱着“春天来了万物都发青”……

(内容系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