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河两岸军民鱼水情
吴岱
在艰苦的八年抗日战争中,我曾担任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四团政治委员,先后在山东省滨海地区沭河两岸战斗了五个春秋。每当我回忆起在艰苦的岁月里与人民群众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团结战斗的情景,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可以这样说,那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沟沟坎坎,都浸透着军民共同抗战的血汗,凝聚着军民鱼水深情。那些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那些军爱民、民拥军的热烈而感人的场面,至今难忘。
（一）
四团是一支不但很能打仗,而且有着拥政爱民光荣传统和优良战斗作风的部队。这个团的前身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在山西省洪洞县组建的一一五师三四三旅补充团,其中三连和八连是从六八六团调来的红军连队，全团大部分排以上干部是经过长征的红军,曾参加过闻名中外的平型关大战。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我们这个团改为一一五师晋西支队第一团。一九四〇年五月,为了加强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斗争,在支队长陈士榘率领下,我们团从山西省临县出发向山东挺进。途经晋西南、太岳、太行、冀南、鲁西等五个地区,参加大小战斗四十余次,歼灭日伪军和国民党顽军四千多人,于十一月到达鲁南后,改为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四团。接着就组织了武安、小卞桥战斗，七天歼灭日伪军六百余人，并缴获大批武器弹药。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旬,挺进山东省郯城、临沂和江苏省邳县地区,在激战重坊、胡集,重创日伪军后,又星夜兼程东进,边走边打,一路上拔除敌人据点数十个,收复了郯城县、江苏省赣榆县和东海县的一百多个村庄,赶走了日伪军,清除了土匪,恢复和建立了革命政权,为巩固和扩大滨海地区抗日根据地,保护人民群众的利益做出了重要贡献。因此,滨海地区沭河两岸的乡亲们,把我们四团亲切地称为“老四团”,把我们看作最可亲近的人、最可信赖的靠山。
长期的革命斗争，使我深深体会到，在艰苦的战争年代里，最大的拥政爱民，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用战斗来保卫人民政权和群众利益。一九四一年秋,日军向山东省临沭县岌山前村进攻。这个村的民兵自卫队三百多人立即奋起抗击。但是由于民兵武器差,我们部队驻区高度分散,联络不畅,没有及时赶到支援,结果乡长张作洪及三十八名民兵骨干在战斗中壮烈牺牲,还有一百零三名群众被敌人抓走。岌山前的民兵是全县闻名的,乡长张作洪更是妇孺皆知的抗日英雄。他们每次配合部队作战,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次遭受这样大的损失,我们全团指战员心里难过极了。事后,我和团长钟本才立即召开团军政委员会,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并通令全团:今后部队“在驻地附近发现敌情、不要等待命令,应主动组织部队跑步参战”。我们还编写了拥政爱民教材,在全团干部战士中进行了教育。我和团长在大会小会上一再强调,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不仅在平时要严格遵守群众纪律,而且要时刻注视敌人的动向,随时准备着用战斗来保卫人民。全团同志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为人民服务,保护人民群众利益,是人民军队的宗旨和光荣职责。
从此,我们四团每个指战员在思想上都有这样一个明确的观念:“枪声就是命令”,“要主动打击敌人,保卫人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群众遭劫遇难有危险,部队就立即出动前去解救。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八日,临(沂)郯(城)公路各据点日伪军七百余名,由日军三十二师团的小林联队长亲自指挥,分两路向沭河西岸的岌山一带进犯。我和新任团长贺健闻讯后,立即率领两个营投入战斗。岌山前、曹庄民兵游击小组、县大队、区中队也主动出击,积极配合。战斗中,干部战士不怕牺牲,英勇拚杀,打了不到一天,就将“扫荡”之敌全部击溃,打死日军小林联队长以下三十多人、伪军七十多人,俘虏伪军四十多人,缴获了一批武器装备。战斗结束后,群众兴高采烈地庆祝胜利,称赞这个仗打得好,为牺牲的烈士报了仇,为乡亲们解了恨。
一九四四年春节前夕，沭河西朱村的群众正忙着操办年事,家家户户贴对联、办年货。村里业余戏班子、妇救会、儿童团也抓紧时间搭戏台排练节目。在那为民族争生存的战斗岁月，人民群众是多么想过一个平平安安的春节啊!为了保卫人民群众过好年,我们的干部战士不分昼夜,顶风雪冒严寒站岗巡逻。一天深夜,驻守在沭河东岸顶子村的八连六班长张昌全和战士裴飞正、焦太子三人,刚刚接过最后一班岗,就在鞭炮声中迎来了大年三十的黎明。突然,机枪声大作,只见曹庄方向浓烟滚滚,听老乡说有一百多名日军向朱村奔来。为了保卫人民过好春节,班长张昌全马上派小焦去连部报告,自己和裴飞正继续观察,准备战斗。连长鄢思甲和指导员谭沛然接到报告后,立即率领七连和九连急速奔向朱村。
此时通往朱村的道路上,背筐提篮,牵驴推车,扶老携幼的逃难群众乱作一团。可是,当我们的部队一出现,群众惊慌的心情马上镇定下来了。许多人提高嗓门大声呼喊:“乡亲们,老四团来了！”“我们有救了!”
八连一赶到朱村,迅速兵分三路直扑敌人。伪军闻风丧胆，一触即溃,剩下的五十多名日军,也仓皇地钻进了村东南边的柏树林,我们部队立刻冲上去,一场激烈的战斗打响了。为了保卫人民,我们的干部战士个个英勇冲杀。连长鄢思甲和一排长秦家龙负了重伤,继续坚持指挥;一班长焦锡模一支胳膊被打断,仍坚持不下火线,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战士郝红娃的腿负了重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又拖着一条腿冲了上去;还有许多战士,身上多处负伤,仍坚持战斗。正当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当地的民兵和乡亲们背着手榴弹,抬着担架上来了。看到民兵和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支援,指战员们顿时勇气倍增,又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敌人步步败退，企图夺路逃走。我们紧咬住不放。八连一排副排长安吉然勇猛地冲上去,同一个日军扭打在一起。日军拉断了手中的手榴弹弦,妄图把安吉然吓倒,以便趁机逃命。可安吉然毫不畏惧,死死抓住敌人不放。日军只好将手榴弹抛出，俯首就擒,当了俘虏。经过激烈战斗,柏树林被我们夺了下来，敌人又逃进村西南角的一个小沟沟里,我们部队又迅猛追击过去,在敌我相距三十米的窄小地段,展开了一场激战。直到午后两点多钟,敌人才趁浓黑烟幕,在增援部队的火力掩护下,扔下三十多具尸体,像丧家犬似地逃进大哨据点。在追击下,我八连四班长任德喜还活捉一个日军士兵。
战斗胜利结束了,朱村的乡亲们陆续回到村里,看见家里的年货、家什样样完好无损,个个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纷纷跑出家门,请八连的同志到家里一块儿过年。而八连的同志觉得赶走日军,解救乡亲是自己的责任,不能再给群众添麻烦,坚持要连夜赶回驻地顶子村。八连要走了,乡亲们倾村出动，男女老少眼含热泪一直把连队送到河边。
在返回驻地顶子村的路上,八连的同志既为这次保卫人民，打了胜仗而高兴,又为牺牲的战友难过。但是,为了不影响顶子村群众的过年情绪,全连同志一致同意进村后只讲这次战斗的胜利,不提牺牲的战友。谁料,八连的同志刚刚踏上顶子村边桥头时,就被在那里久候的乡亲们包围了。乡亲们一眼就看出了八连的伤亡情况,心情顿时变了样。民兵王胡昌的母亲在队伍里喊着、叫着,一定要寻找曾住在她家的机枪班长刘希权。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在队列里像找自己的孩子一样,逐个查找住在她家的战士,当她一遍又一遍地查找,没有见到小张和老陈时,知道他俩是在战斗中牺牲了,顿时嚎啕大哭。在场的人们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悲痛,放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呼唤着牺牲同志的名字。是的,在这次战斗中,八连有二十四位战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乡亲们怀念他们,他们将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战后不久,朱村的干部带领群众,又专程来到顶子村慰问八连。在慰问大会上,他们赠给八连一面锦旗,旗上绣了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钢八连”。从此,“钢八连”的名字就叫开了。以后在山东军区战斗英模大会上,政治部主任萧华正式宣布八连为“钢八连”。
为了表彰沭河两岸军民英勇斗争的功绩,永远悼念四团和临沭县独立营在战斗中牺牲的干部、战士和民兵、群众,1944年春,经山东省武委会和滨海行署武委会批准,在朱村西边的山岗上,修建了一座烈土纪念塔。
四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人们一看到这座纪念塔,就会想起抗日战争期间,沭河两岸那一幕幕军民并肩战斗、骨肉情深的动人场面,就会振奋民族精神,鼓舞大干“四化”的志气。(https://www.daowen.com)
（二）
八路军是人民的子弟兵,热爱人民不仅表现在对敌作战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精神上,而且反映在平时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保卫群众麦收,助民秋收秋种,生产自救减轻人民负担等许许多多拥政爱民的活动之中。
在战祸连年,灾害频频的岁月,人民群众收点粮食是何等的难呀！有了粮食,才能养家糊口和支援前线。所以,粮食是群众的命根子。而敌人也把粮食看做宝,每到收割季节,他们都要出来抢掠。为了打击抢粮的敌人,我们每年都根据地方的需要和周围的敌情，组织全团像打仗一样帮助和保卫群众麦收。
一九四三年初夏,沭河两岸百里平原上,翻滚着金色的麦浪,人民群众看到这丰收的情景,无不打心眼里高兴。驻在临沭县醋大庄的日伪军也早已垂涎三尺,妄想劫夺人民的劳动果实。日军小队长岩上还精心策划了一个夺麦计划,扬言要“速战速决”。那些日子,老乡们焦急地盼望着保卫麦收的部队到来，我们了解到这个情况,团领导立即决定,全团总动员,用战斗保卫麦收。当时,我们一方面抽调连队随十三团和六团三营,挺进日(照)莒(县)公路以北开辟滨北根据地,一方面组织部队立即投入了保卫麦收的紧张战斗。每个连队都有明确的分工,有的一个连要负责一个区,有的要负责几个区。特务连配合沭河两岸三个区的民兵封锁沭河,并过河包围据点。这消息很快传到周围村庄,乡亲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快准备麦收吧!咱们的老四团来了!”六月一日,七连到达贺城以后,马上和地方的同志研究如何动员群众,如何组织劳动,如何部署兵力,并决定第二天晚上就开始收割。
六月二日夜晚,七连的一个排和一个区中队,摸进了醋大庄的土围子,把日军岩上小队长的据点三面包围起来,割断了据点与外界联系的电话线,并用机枪封锁了唯一的出口,另外两个排和四个区中队分别在麦地四周担任警戒。当地群众和根据地中心区来的麦收队,在朦胧的月光下,一声不响,紧张地收割,人挑、肩扛车运,很快将麦子收完,并运到了根据地。据点里的日伪军始终没敢走出一步。当我们的部队和群众撤走时,炮楼里的敌人才冷落地放了几枪。同志们风趣地说:“喲,给我们开枪送行来了!”
就这样,我们团和地方武装包围醋大庄七天七夜,掩护群众收麦五千二百亩。岩上小队长在炮楼里,眼看着小麦运到河东根据地,气得直跺脚,他可真是望麦兴叹,可望而不可及！
粮食运到河东以后,乡亲们日夜赶着打场。看着场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新麦,乡亲们个个喜笑颜开地说:“没有老四团的保卫和帮助,咱哪能收到这么多好麦子呀!”并一再表示,要把好麦子交公粮,支援八路军多打胜仗。古贺区的干部群众为表示感谢,给我们团送了一面绣着“滨海屏障”的锦旗。
一九四四年,保卫和助民麦收,更是热火朝天,事先各连都制定了拥政爱民公约,全团还开展了劳动大竞赛。我们团的领导同志也都下地劳动,帮助群众收麦子。各连都超额完成了计划。特务连一面封锁据点,掩护群众,一面割麦六百七十八亩,创造了全团最高纪录。团里还组织了割麦远征队，走了五十三个村庄,帮助三百五十一户军属、二百四十八户村干部与抗日工属,九十六家贫苦群众,共计收割麦子四千五百六十多亩。在劳动中，干部战士自觉发扬八路军的光荣传统,严守纪律，不接受群众的任何报酬。群众过意不去,偷偷把煮熟的鸡蛋和买来的烟卷放到战士的兜里,但大家又都原封不动地送还群众。一九四五年,由于解放区的扩大,敌占区的缩小,我们保卫麦收的任务已经延伸到临(沂)郯(城)公路线上了。
在秋收秋种中,我们团也千方百计为群众多做好事。一九四三年夏,为了保证群众秋天种上麦子,我们根据山东军区的指示,派一营二连到淮海区运回二万五千公斤麦种。当该连赶到江苏省沭阳县时,恰好遇上县大队和民兵正在围攻有四百多个伪军固守的据点桑墟。这个据点被包围三个多月了,还没有打下来，当地群众采取大摆臭狗阵的办法,在夏日酷暑季节,杀了一百多条狗扔到据点四周。尽管臭气熏天,但也无济于事。我们团二连到达桑墟后,连长张善祥和指导员武世鸿经过研究认为,要运麦种应先帮助民兵拿下据点。于是,他们利用伪军害怕“老四团”的心理状态,立即组织部队全副武装,雄赳赳气昂昂地绕着据点跑了一圈,并协助地方部队展开了政治攻势。敌人一看“老四团”真的来了,吓麻了爪儿,第二天就缴了枪。据点拿下来了,当地政府很快准备了一百多头毛驴和小推车,把麦种运到了临沭、郯城和海陵等根据地,保证了群众秋种的顺利进行。
毛泽东同志曾教导我们说:“只要我们全体英勇善战的八路军新四军，人人个个不但会打仗,会做群众工作,又会生产,我们就不怕任何困难,就会是孟夫子说过的:‘无敌于天下’。”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二年期间,由于敌人疯狂“扫荡”,我们抗日根据地处于极端困难的时期。部队生活极其艰苦,许多部队断了粮饷供应,一天两餐,有时一天一餐,有时靠黑豆渣子、地瓜秧充饥。
为了粉碎日军和国民党顽固派军队扼杀抗日力量的罪恶企图,减轻人民负担,坚持抗战,我们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不仅组织部队开荒种粮种菜，而且还抽出不少干部建作坊,搞贸易,自己动手解决部队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药物。团里干部当时都是二十多岁,带头开荒,每人平均开荒二亩多地。一九四三年,全团开荒三百四十多亩。为了提高生产效益,团里还专门成立了一百五十多人的生产队,仅一九四二年春秋两季就收获蔬菜二万多公斤,高粱六千五百三十九公斤,收的大白菜够全团吃四个月的,烟叶的收成也不差,抽烟的同志每季可分半斤烟叶。生产队还自建了作坊,把花生、黄豆榨成油,除用来改善部队生活外,还支援地方政府。同时还搞起运输组和贸易组。经常化装成商人,用花生、大豆,到上海、青岛等地为部队换回药品、布匹、肥皂、毛巾等日常用品。有时还可换回少量的炸药。一营为发展抗日根据地的经济,在山子口办了一个骡马大店、盐槽子(食盐公司),经常到敌占区去搞贩运。由于部队积极生产,厉行节约,平均每人一年生产节约可达北海币六百元,使根据地群众每人每年相对减轻了十余元钱的负担。这样做,一举多得,深受地方群众和广大指战员的欢迎和拥护。
在千方百计减轻人民负担的同时,我们还想尽一切办法为群众解忧排难。一九四一年沭河两岸大旱,庄稼收获无几,第二年又发生了严重的蝗虫灾害,春天青黄不接时,粮价飞涨,小麦十七元一升,高粱八元一升,花生皮都涨到二十五元五十公斤(均为北海币),乡亲们只好以地瓜秧、树皮、野菜充饥。为帮助群众度过灾荒,我们组织一个营的兵力到敌占区做了几个地主老财的工作,让他们献粮食,一次收了小麦一千一百五十多公斤,在部队同样急需粮食的情况下,我们决定一斤不留地把这些小麦全部送给地方政府和人民群众。一九四二年春节前夕,江苏省东海县的敌人四出抢掠,弄走群众几百头肥猪,并准备把这些猪运往日本。在那战火和灾荒连年的日子里,群众养大一头猪是多么不容易,猪是农民群众的重要经济收入,一头也不能让日军运走。我们研究决定,由我带领二营两个连队,当夜奔袭陇海路北的伪军据点乔团村,歼灭了守敌,将六百多头肥猪赶回根据地，分别送还群众和地方政府,赢得了人民群众一致称赞:八路军老四团,打鬼子真勇敢,为俺们办的好事说不完。
（内容系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