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慰英灵——怀念王吉文同志
张瑛
每逢听到电台播送《沂蒙山小调》这支熟悉而亲切的歌曲时，我的心潮便止不住沸腾起来，它仿佛又把我带回革命老根据地鲁南沂蒙山区——我的第二故乡。几十年来，我是多么深深地怀念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怀念哺育过我们、支援过我们的根据地人民，怀念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而英勇牺牲的无数革命先烈呀！然而我更怀念曾在这里和我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我的爱人王吉文同志。
一
吉文同志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三纵队第八师师长，我军杰出的指挥员，身经百战的人民英雄。1948年9月，在解放济南的战役中，不幸壮烈牺牲。
吉文同志1916年生于湖北黄安县(现红安县)王西禄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早年丧父，姐姐十岁时，为生活所迫给人家当童养媳，不久就病饿致死。母亲带着吉文和两个弟弟相依为命，靠母亲给地主洗衣、做饭，弟兄三人打柴，给地主放牛度日糊口。苦难的身世，悲惨的遭遇和阶级压迫，从小就在吉文的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1930年，年仅十四岁的吉文参加了红军，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941年在抗日战争处于艰苦的岁月中，吉文同志来到了鲁南抗日根据地，任鲁南军区三团团长。当时日寇集中兵力对根据地进行疯狂地“扫荡”，所到之处，实行残酷的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吉文同志带领部队与敌人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我当时在三团活动的地区费滕边做群众工作，因和部队经常联系，认识了吉文同志，由于在工作中和他经常接触，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在工作和战斗中结下了深厚友谊，在组织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在1944年结了婚。从结婚到他牺牲，虽然只有四年时间，但从几年的耳闻目睹中，使我看到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伟大而崇高的形象，学习到了他忠于党忠于人民的高贵品德和无私无畏的革命精神。
吉文同志从参加革命第一天起，就对党的事业充满必胜的信心，把全部精力和满腔热情倾注于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中。他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身经百战，作战勇敢，战斗中总是冲锋在前，既使当了我军团师一级的指挥员后，仍然平时不离开战士，战时不离开前线，他的上级和战友们都说他不仅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员，也是一名机智勇敢的战斗员，因而他所领导的部队能始终保持饱满、旺盛的斗志，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经常受到上级的鼓励和表扬。
二
日寇宣布投降，我军发动大反攻时，吉文同志改任山东八路军第八师二十二团团长。在1945年12月攻取滕县战斗中，八师师长王麓水同志不幸牺牲，吉文同志也身负重伤，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胸部，前后胸还扎进了几块弹片，伤势非常严重。当时我们的医疗条件还很差，吉文同志硬是以他那顽强的毅力和对敌作战般的勇敢精神，配合医务人员，战胜了伤痛的折磨，脱离了危险。他鼓励医务人员说：“你们怕什么，弹片就是日本鬼子和汉奸，你们可不能手软。”医生为他的精神所感动，硬是从他的前后胸取出了一块块弹片。伤还不痊愈，吉文就要重返前线，他说：“只要我还能走路，手能拿枪，绝不能在这里听着枪声、炮声响。”领导再三劝阻，他还是提前奔赴前线，继续指挥战斗。
十几年的戎马生涯，数不清的大小战斗，使吉文同志从头到腿都是伤疤，前后负伤十一次，其中重伤两次。仅头部就有三处伤，伤疤的周围很大一片没有头发，以致经常感染发炎。为保护伤口不管寒冬盛夏总戴着帽子。他的右嘴角有个半寸的伤疤，由于当时条件的限制，无法人工缝合，只有任其自然愈合，结果造成嘴有些歪斜。战争摧残了吉文的身体，但丝毫动摇不了他的战斗意志。长征路上他的右小腿打进一颗弹头，始终没条件取出来。吉文同志一直带着这颗弹头转战南北，参加了八年的抗日战争和两年多的解放战争。围绕这颗弹头伤痛所引起的一件事至今使我难以忘怀。
吉文腿部的这颗弹头，常使他在阴雨天气疼痛难忍。全凭他那坚强的毅力，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和战斗来克制和减轻痛苦。一到夜间疼痛使他无法入睡，只好在营地周围或小山坡上来回走动，消磨时光，等待第二天的来临和晴天的到来。一次部队住在小布袋峪，正逢连阴天，弹头使他的腿部疼痛难忍，坐卧不安。警卫班长姬光合同志看他痛苦的样子，非常焦急，便去卫生队要来一包止痛片送给他，我在一旁多么希望他快一点把药片吞下去啊！可吉文硬是不吃，并说：“谁叫您们拿药去了，赶快给我送回去！”姬光合含着眼泪恳求道：“您从来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首长，吃了吧！还要准备打仗呢？”吉文仍然坚持要把药送回去，我明白吉文的意思，他知道药品奇缺，所以舍不得吃，要留给伤病员吃。于是，我提出送一半，留一半。吉文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说：“干脆把药全部留下。”谁知晚上我端着开水，到处找药时，却不知弄到哪里去了。我再三追问，他说都吃掉了，这时警卫员进来，才说出吉文早已把药全部送回卫生队了。吉文笑着说：“你们对我很关心，这我知道，但现在医院里的伤病员比我更需要药，同志呀，你们应该多替他们想想，他们在战场上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在医院里没有药，疼得睡不好觉，吃不下饭，他们是我们的阶级兄弟，坚强的战士，战斗需要他们尽快好起来，我们能只想到自己而不顾他们吗？”吉文一席话说得我们心里热乎乎的，作为一个指挥员，他是多么爱护自己的战士啊！我们被他那种崇高的共产主义道德品质和火热的阶级友爱精神深深感动了。
三
吉文同志关心爱护战士和战友的事例是举不胜举的。红军长征时，吉文同志提任指导员，部队进入茫茫的草地时，天上下着雨，道路泥泞不堪，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沼泽地。部队早就断粮了，只好用树皮草根充饥，战士们身体异常虚弱，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很大的气力。就在这种情况下，吉文同志还背着负了伤的通讯员小周和部队一齐行军。他步履艰难地走到一棵树下，想喘口气歇一会儿时，忽听到路边有人呻吟，吉文一看，是十五团二连的黄元庆同志，因负伤走不动路。于是便对小周说：“咱们绝不能丢下一个阶级兄弟，你在这里等一下。”说罢便背起黄元庆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再回来背小周，就这样往返不知多少趟。忽然随着黄元庆一声喊，吉文同志摇晃了几下便倒在地上。原来吉文同志也是负了伤的，胸部还在流着血水。但吉文同志还是坚持背着两个战士赶上部队。这件事至今还清晰地留在经过长征同志们的记忆里。每谈及此事，大家是交口称赞吉文同志这种把痛苦留给自己，把希望留给同志的高贵品质。(https://www.daowen.com)
吉文同志对为革命负伤致残的荣誉军人更是关怀备至。三团的荣誉军人被安排到平邑县的几个山村休养，吉文同志常利用战斗间隙前去看望他们。有的荣军同志失去了双手或腿，有的双目失明或成了聋哑人，生活不能自理。根据地的人民群众对这些荣誉军人十分崇敬，许多农村姑娘甘心情愿嫁给了他们。吉文同志也常去看望，对姑娘们热爱子弟兵的高尚行为表示感谢，对荣军同志能够得到姑娘们的爱情表示祝贺。荣军同志十分感动地说：“我们残废了，本来是很痛苦的，但我们用自己的鲜血和躯体换来了千千万万人民的幸福，因此我们又感到很欢乐。特别是人民群众和部队首长对我们这样关心爱护，更使我们心里热乎乎的。”
有这么一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教育也很大。在鲁南的郑城镇北关，有个小山村叫大北庄，这个村的村长好象叫张风浩。1944年，经过这位村长和妇救会、农救会、青救会的热心介绍，为一姓王的荣誉军人(负伤后截去一条腿)，同妇救会的一位姑娘举办了婚礼。婚礼是在一间草房里举行的。窗户上贴着老大娘剪的双喜字，炕桌上摆满了全村乡亲送来的土特产品，如大枣、栗子、红鸡蛋、花生等。婚礼虽很简朴，可是在人们心中却像一团火那么热。全村老少都来了，附近的伤残军人也来了。房内院内、大人、小孩挤得满满的。大家都在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就在这时，突然一个民兵跑来说：“老三团来人了。”话音刚落，就听到马蹄由远而近，还能听到来人的说笑声。大家不约而同地拥到门口望，只见王吉文团长和警卫班孙同林、赵成同志翻身下马，走了进来。村里参加婚礼的人更加活跃起来，给这次婚礼增加了新的喜悦。大家围住吉文同志问东问西，说个没完没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吉文经常住在这些小山村，又经常来看伤病员，和乡亲们都很熟悉。几天前村里有人给吉文送了口信，告诉他这一好消息。这次吉文是专程来参加婚礼的。在婚礼上，吉文满怀激情地讲了话。他说：他是代表全团指战员特来向这对新婚夫妇道喜来的，也是代表全团向全村父老兄弟姐妹们对子弟兵的关怀表示感谢……。一席话说得大家激动异常，有的人眼里还含着泪花。吉文讲完了话，不大一会儿便告辞了。大家送走了吉文后，老人们说：“毛主席领导的军队多好呀！共产党培养的干部多好呀！”
这次不寻常的婚礼，很快传遍了各小山村，也传到了部队的各个角落。战士们说：这里的妇救会真好呀！这里的乡亲太好了！我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只有勇敢杀敌，早日打败日本侵略者，让大家过上太平日子。
吉文关心爱护伤病员和荣军同志的模范行动，对巩固部队，提高部队战斗力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许多荣军同志不忘人民的爱护和首长关怀，身残志坚，解放后，有些成为区县公社的干部，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继续发挥骨干作用。他们中许多人至今还和我保持书信往来，彼此关心和勉励，缅怀着吉文同志。
四
凡是熟悉吉文同志的人，都知道他工作的特点。就是每次战斗结束后，他宁可不吃饭，不休息，也要完成两件大事，一是搞好战斗总结，二是去战地医院看望病员。他一生南征北战，参加过无数次大小战斗，在战斗实践中，他逐步懂得了打仗，学会了打仗，并能指挥较大规模的战斗。他的经验集中到一点，是毛主席说过的：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解放战争时，我军在河南地区攻打金刚寺的战斗的刚刚结束，部队又浩浩荡荡向确山方向开去。可担任八师师长的吉文同志却留在战斗现场继续进行实地观察，害得他的警卫员到处寻找。部队开出三十里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又召集全师连以上干部到师部。谁也没想到，吉文同志竟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你们吃早饭的菜，味道好不好啊？”他看大家没回答，便讲开了：“同志们，我们吃完菜，要品品菜的味道好不好，才能提高炊事技术，打仗也是一样，一仗打完了，应该评一评哪些指挥对了，哪些指挥错了，很好地总结一下经验教训，这样才能打一仗，进一步……”说罢，便带领指挥员们及突击排长和爆破员，直奔刚经过战斗洗礼的金刚寺，进行了战地现场总结。
吉文同志不仅善于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还十分刻苦地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他常说：“革命需要我们学习，只有认真学习革命理论，才能取得革命的胜利。”放牛娃出身的吉文同志，从未进过学校，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也无机会专门学习，他硬是利用战斗间隙的每一分钟，靠自学革命理论。不懂就学，不会就问。有一次打进临沂城时，警卫员无意中拣到一本残缺的小字典，吉文看到后如获至宝，叫我教他学查字典学习注音字母。从此，这本字典他一直带在身边，成为他学习的良师益友。后来，他不但能阅读较深的政治军事理论书籍，还能写战斗总结和报告等。同志们都说他工农干部知识分子化了。
作为一个指挥员，吉文同志在总结战斗经验的过程中，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他随身携带的两样东西，一是枪，二是日记本。无论战斗生活多么紧张，他都坚持每天写日记。1947年部队南下时，我在后方留守处，他把九个日记本交给我，要我为他妥善保存，并交待说：这九本日记不单是九个本子，更重要的是战斗胜利的总结。我仔细地看过几个本子，发现每一页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记得全是1942年以来的战斗工作情况，乃至思想和生活的记录，应有尽有。字虽不很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整齐；行文虽不大流畅通顺，词汇也不多，但战斗气息非常浓厚；组织结构虽不太得当，也缺乏逻辑性，但每一篇中心思想都很突出。这几本日记灌注着吉文同志的一片心血，也是广大指战员用鲜血和生命凝结成的胜利结晶。它是一个革命战士英勇奋斗的战斗史，忠于人民的鉴定书，是在革命战争这所大学校里向党向人民所交的一份份答卷。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日记本，发现从1942年以来，吉文几乎未间断过记日记。1945年他身负重伤时，仍然要我帮他记日记，所以在他的日记中还能看到我的笔迹，并发现他伤愈后又作了补充。吉文同志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地学习，总结、探索、前进，他说：“只要革命需要，我都努力认真去做。”
1948年，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解放战争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这年9月，解放济南的战役打响了，吉文同志率领全师指战员，一连攻下大青山、凤凰山、簸箕山等外围阵地，9月21日拂晓又紧随突击部队进商埠指挥战斗，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刻，敌人的一颗炮弹飞来，吉文同志再一次身负重伤，壮烈地牺牲在战斗的岗位上，年仅三十二岁。
消息传来，哀思如潮，全师指战员都为失去这样一位好首长而悲痛万分。吉文同志，你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我军优秀的指挥员。您虽然牺牲了，但您忠于党，忠于人民的革命思想和为了革命奋不顾身的忘我精神，一直是鼓舞着我去生活去战斗。您的英名和业迹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我和两个孩子永远怀念您。每当我和您的战友们来到济南白马山您的灵墓前哀悼的时候，您的高大形象又浮现在我们的眼前。吉文，您没有死，您又出发了，去迎接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