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苏家崮
孙司林
一九四一年,是鲁南抗日根据地最艰苦的一年。
这年的十二月七日深夜,鲁南八路军老三团团部接二连三地接到各流动哨的报告:
城前据点的鬼子集合了!
滕县的鬼子和伪军连夜乘汽车赶来了!
梁邱、费县和铜石的敌人都出动了!
鬼子、伪军共九千多人,分九路向我狭小的鲁南根据地进行“奔袭合击”。强盗们离根据地越来越近,我三团一连的流动哨班已经和一个鬼子小队接上火了。寂静、寒冷的夜空,枪声一阵紧一阵,根据地边沿的村庄大火冲天……。
鲁南军民又面临着一场严峻的斗争。
老三团——这支到鲁南不久的抗日武装力量,肩负着更为艰巨的任务。他们不但要掩护乡亲们疏散,掩护鲁南军区党代会代表们转移,而且要负责保卫几个月前从鲁中迁移鲁南的山东抗日军政大学。面对这种情况,王吉文团长命令一连以最快的速度,抢占苏家崮,不惜一切代价顶住敌人!
苏家崮是个腰子形山崮,山顶约有二百多米长,几十米宽,南北两面是悬崖峭壁,只有东西两端各有一条小路通往崮顶,而这两端又都有一堵两人多高、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石墙。这个根据地边沿的重要屏障如果被敌人控制了,驻在苏家崮附近的山东抗大和党代表们就难以转移出去。
城前的一股敌人已到了苏家崮山脚,正沿着西端小路以南的坡地向崮上运动,情况十分紧急!
我一连接受任务后,飞速前进,抢先一步上了苏家崮西端,占领石墙,顶住了这股正往上冲的敌人。
敌人越来越多,从西面、南面和东北面涌向苏家崮,三百多名鬼子、伪军,已经占领了苏家崮西面的一个山头,这个西山头与苏家崮成马鞍形,中间相隔数百米。占领了西山头的敌人,在八九挺机枪掩护下,又沿着两山之间的低洼地向苏家崮扑来。
在一连打得很吃紧的时候,四连和五连的三排奉命赶到。四连在中间,一连在左,五连三排在右,依据石墙顽强的阻击着妄图抢夺这个重要制高点的敌人。
三团的另外几个连队,也在数里外的其他山头上同敌人打响了。
天刚蒙蒙亮,一股敌人出现在苏家崮东端山脚下。这时候,团部通信班和侦察班的部分战士,以及几名机关人员,跟着王团长和团政治处主任陈小峰,赶到苏家崮,扼守东端石墙,封锁了墙外小路。
王团长和陈小峰主任上崮后,几次跑到西端阵地,亲自指挥战斗。陈主任对四连的干部们说:“你们的任务非常艰巨,但也是光荣的。山东抗大的三百多名学员,军区党代会的代表,来自四面八方,是革命的种子,是抗日的骨干力量。党把保卫他们的任务交给咱们三团,咱们决不辜负党的重托。要号召大家英勇战斗,一定要坚持到上午九点钟,不完成任务,决不后退一步!”
“不完成任务,决不后退一步!”这是苏家崮上八路军指战员的共同誓言。
日本侵略者和他们的走狗,万没有料到会在平邑县这个小小的苏家崮遭到八路军的顽强阻击,付出了死伤一百多人的代价,仍然不能前进一步。他们在第五次进攻失败后,集中了二十几挺轻重机枪于西山头,一齐向苏家崮西端石墙一线扫射。密集的弹雨中,还夹着掷弹筒的弹片。
我军阵地上,四连十几名战士不幸牺牲。曾经在山东抗大学习过的四连指导员,见一名机枪手中弹倒下,急忙奔过去接过机枪,对着正在向上冲来的敌群扫射。
当进攻的敌人又一次败退后,这位指导员双手松开,机枪落在地上,身子歪倒了。朱副连长见他胸前满是鲜血,大喊一声:“卫生员!”指导员一手紧拽朱副连长的胳膊,一手撑在地上,吃力地说:“记住……陈主任的……话,不到九点钟……决不……不能……后退一步!别忘记,东头……阵地上的……团首长……”他说到这里,就合上了双眼。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政治指导员,英勇牺牲了!
四连和五连三排的阵地结合处,五连战士陈守木给四连战士小房包扎好后,说:“你下去躺着吧。”
面部负伤、双目失明的小房,摸着石墙站起来说:“我不去,我怎么能下去呢?”
小房的班长乔志兴赶到,命令说:“伤这么重,怎么不下去呢?”
小房两手紧紧扒在石墙上说:“班长,掩护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呀!我虽然看不见,可我的手还能投弹,还能扣扳机。敌人靠近了,只要你们说声打就行了!”
乔志兴拗不过他,只好说:“那你就靠墙坐着吧。”
小房这才坐到脚下的石头上。
乔志兴回到自己的位置,见在连部当通信员的弟弟乔化兴经过身边,急切地问“化兴,同志们转移了吗?”
乔化兴摇摇头,回答:“我哪里晓得!”
乔志兴说,“要是他们撤出去了就好啦。”说着,又一次转脸向西北面眺望。眼下,只有从那个方向才能转移出去啊!他轻声自语:“抗大的同志们,党代表们,父老乡亲们,你们快走吧,这里有我们顶着!”
战斗停息了十几分钟后,距石墙五、六十米的坡地上,忽然腾起了一团又一团乳白色的烟雾,雾团越散越大,把整个洼地都遮盖住了。
站在朱连长身旁的另一个通信员小高惊奇地问:“副连长,啥家伙?”
“烟幕弹!”朱连长见敌人变换了花招,立即交代各排:“敌人又要进攻了,准备战斗!”
渐渐消散的烟雾中,露出了鬼子的一顶顶晃动的钢盔。紧接着,这群鬼子又往石墙边上投来了许多烟幕弹,顷刻间,烟雾把我军阵地笼罩了。
朱副连长看见敌人趁着烟雾靠近了,高声命令:“打!”一阵枪声和手榴弹声过后,烟雾也散了,石墙外不远处现出几十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西山头的鬼子气极了,又用机枪“嘎嘎嘎”地向崮上扫射。
枪声起起落落,寒风卷走阵阵硝烟,空中浮动着朵朵阴云。激战持续了四个多钟头,苏家崮上,四连、一连和五连三排的勇士们,打退了顽敌的九次冲锋。上级规定的阻击时间——上午九时已经过去,可以撤退了。
要从苏家崮东西两端的小路上撤下去,是不可能了,因为敌人对这两处封锁很严。唯一的办法只有在崮的东北角跳崖,从敌人稀疏的地方突围出去。
战士们解下腿上的绑带,有的脱下衣服撕成条条,拧结成三根长长的布绳。在部队的掩护下,崮上的团部人员,分别从三个地方攀着布绳下崖后,沿着山沟朝东北方向撤退。可是,没跑多远,背后就响起敌人追击的枪声,团政治处主任陈小峰同志不幸牺牲了。
鬼子发现了我军突围的路线,马上加强兵力封锁。至此,整个苏家崮被敌人围得水泄不通。
崮上的人员不可能继续突围了。四连、一连和五连三排的干部们在一起作了研究,决定坚持到天黑突围。可是,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子弹也不多了,战斗,将更加艰难!
敌人又进攻了三次,又败退了三次。
正带着通信员乔化兴察看阵地的四连朱副连长,忽然听得头顶上一声呼啸,他急速转身,紧紧搂住乔化兴头部:“快卧倒!”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在离他俩不远的地方爆炸了,一块弹片打中了朱副连长的背部,棉衣上渗出了鲜血。他忍痛呼喊:“敌人打炮了!注意保护机枪!”(https://www.daowen.com)
“轰!轰!轰!”鬼子见消耗了四百多人的兵力,也没能攻下苏家崮,便在第十二次进攻失败之后,从其他方向调集十几门小钢炮,向苏家崮上狂轰。一时间,西端石墙内外,烟火腾腾,弹片纷飞,一米多厚的石墙松动了,崩塌了,光秃秃的岩石崮顶被炸起一个个弹坑。无数炸裂的石块,四处飞崩。敌人疯狂猛烈的炮击进行了四十多分钟,我军许多指战员在弹雨飞石中负伤了,牺牲了,仅一连就倒下了五十多人,热血洒遍了苏家崮阵地。然而,在百炼成钢的人民战士面前,凶残的敌人仍然不能越过石墙一步。
打垮了敌人炮击后的冲锋,苏家崮上下,出现了暂时的平静。
背部负伤的朱副连长,这时只觉得胸中剧烈疼痛,呼吸十分困难,他意织到弹片穿进了肺部。他看到别的干部都牺牲了,听到不少战士报告,子弹、手榴弹打光了,天还没有断黑。在这严重的情况面前,一股高度的革命责任感在支撑着他,他紧咬牙关,在一个战士的搀扶下,倚着石墙,艰难地走到八班长乔志兴身边,声音微弱地说:“八班长,我们这里几个连的干部都牺牲了。看样……子,我也……不行了,你是……共产党……员……要……”话没说完,他颀长的身躯一歪,昏过去了。
乔志兴急忙把他抱住,慢慢放到地上,凝视着他那消瘦、苍白的面孔,连声呼叫:“副连长!副连长!……”
朱副连长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你……”
乔志兴理解副连长的意思,说:“副连长,我明白,我一定把这里的担子挑起来!”
朱副连长断断续续地交代:“挑起来……为……抗日,一定……把……活着的……同志带……出……去……”说完,他吃力地用手点了一下腰间的手榴弹,合上双眼,就再也不作声了。
乔志兴眼含泪水,俯身拿过副连长腰间的手榴弹。在关键时刻,这个鲁南贫农的儿子,年轻的共产党员,挑起指挥重担。他挺立在石墙中段,高喊:“共产党员们!战友们!我们掩护了山东抗大和军区党代表转移,也掩护了团机关的撤退,我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的血流得光荣。
“眼下,我们的弹药虽然不多,但是,我们手里还有刺刀,山上还有石头,还有我们八路军战士的骨气,我们一定能顶住敌人。”
“同志们!我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我们牵住和消灭的敌人越多,对我们的根据地就越有利!……”
乔志兴的话,像冲锋的号角,响在战友们的耳边,似炽烈的火焰,烧在同志们的心中!
在乔志兴的号召和组织下,一连、四连和五连三排的七十五名战土,结成了一个新的统一的集体。他们争分夺秒地组织火力,修复工事,收集石块,准备迎击敌人的第十四次冲锋。
双目失明的小房,听到乔志兴说“我们手里还有刺刀,山上还有石头”时,就把自己弹仓里仅有的两发子弹小心地退出来,递给身边的五连战士陈守木,说:“陈守本,你枪法好,代我多消灭几个强盗!”
陈守木双手接过这珍贵的子弹,压进自己的枪膛,回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用它!”
小房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在衣袋里摸着,摸出一个上山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高粱窝窝,推推陈守木说:“给你!”
自从上了苏家崮后,大家都没有喝过一滴水,没吃过一口饭。陈守木把小房的手一推:“不,你吃,我不饿!”
小房说:“你吃吧,吃了好打敌人。”硬把窝窝头塞到陈守木手中。
陈守木手拿窝窝头,感动得不知把它往哪里放。
小房问“怎么还不吃呀?”
陈守木硬咽地说:“我……吃,我吃。”
小房催他:“我听着你吃,快!”
陈守木沉默许久,说:“小房,我等会吃,好不好?”
小房不高兴地说:“哎,你这人哪!等会就等会吧,反正是你的了。”接着问:“敌人上来没有?”
陈守木朝西山头望望,回答:“还没有。”
小房默默转身,挪动着,两手在地上摸索着,他拣起一块块象铁锤、斧头似的石块,送到陈守木脚边,叫他把这些石头堆上墙头。
敌人第十四次冲锋开始了,乔志兴怒吼一声:“打!”子弹夹着石块,雨点般飞向敌群。陈守木端枪瞄准一个手持指挥刀的鬼子,扣动扳机,射出了一颗仇恨的子弹,那个小头目应声倒地了。接着,陈守木又抓起石块,“嗖嗖”向鬼子头上砸去,敌人又滚了回去。陈守木高兴地回头看小房,不由得大吃一惊,小房倒在地上了。陈守木慌忙跳下石磴,扑到小房身边,摸着他的胸部。这个刚强的战士,已经停止了呼吸。为了抗击日本侵略者,他战斗到最后一息。
陈守木悲痛地整理一下战友的军帽,掸了掸战友身上的烟尘,伫立在战友身旁……
天色终于暗下来,乔志兴开始指挥剩下的三十多个同志到崮东头跳崖突围。
陈守木和小任等一部分战士跳下崖后,一群鬼子和伪军翻过了西端石墙,“哇哇”叫嚷着向东压过来。有的伪军还尖声怪叫:“太君叫抓活的!抓活的!”走在后边的七、八个战士被敌人围住了,他们用刺刀和枪托与敌人展开了肉搏。最后,一个个抱住敌人,滚下了山崖。
东端还未跳崖的几个战士,都争着要留下掩护。左腿和胸部都负了伤的乔志兴催促他们:“快!快跳!”
通信员小高来扶乔志兴,说:“班长,我背你!”
上崮的敌人逼近了,东边崮下的敌人点燃了火堆。乔志兴手一推:“快!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这时乔志兴的弟弟乔化兴捅倒了几个鬼子,从后面跑上来说:“小高,快呀!”说话间,他看到坐在地上的乔志兴,忙说,“哥,我背你下去!”
乔志兴严厉地说:“我在这里还能挡一阵子,你们都快走,这是命令!”说罢,从腰间拔出朱副连长给他的那颗手榴弹,迎着敌人爬了几步。
见此情景,弟弟乔化兴对小高说:“咱俩一块跳吧!”
小高背擦崖壁,滑了下去。乔化兴却没有跳崖,又回到哥哥身边,说:“哥,我来掩护你!”
乔志兴说:“化兴,你去吧!如果能见到首长,见到父母亲,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
弟弟泪如泉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向他哥俩逼近了!
乔志兴把弟弟猛一推,大叫:“快!”
乔化兴被哥哥推着下了悬崖,顷刻间,崮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他心如刀绞,昂着头,在昏黑的夜色中向崮顶凝望,许久,才拖着摔伤的右腿离去……
两个多月后,老三团为突围出来的乔化兴、陈守木、小任、小高等八名战士开了隆重的欢迎会。会上,王团长说“苏家崮上的指战员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掩护了山东抗大学员和军区党代会代表安全转移,保卫了党的干部,为革命立了战功!有这样的英雄们,有英雄们这种英勇顽强、视死如归、忠诚于党和人民的革命精神,我们就一定能够打败日本侵略者!把强盗们赶出中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