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整军,武汉会战后的大喘息

◎南岳整军,武汉会战后的大喘息

1938年10月底的湘北,暑热不知不觉间散去,草木日渐枯黄,浓浓的秋意降临了三湘大地。

武汉陷落后,从武汉撤出的部队和难民,汇成了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流,昼夜不息地涌入湖南、江西。与一年前上海撤退时的溃乱不同,武汉的工厂、医院学校早已转移一空,留给日本人的是一座空城。而大撤退也井然有序,近百个中国师、数十万军队按各自接到的命令,向湘北、赣北、鄂西地区转进。

轰轰烈烈的武汉大会战结束了。在这场历时四五个月的大战中,中、日两军倾尽全力,打得吐血。日本已把20多个师团投入中国,国内仅剩下一个近卫师团,就这么个师团也被征调过两三次中下级军官补充前线,整个师团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可能被派往中国战场。

更令日本内阁和军部担忧的是,仗才打了一年多,日本的战略储备就已耗尽。国库储备早已是负数,战略物资处处亮起了红灯。尤其前线急需的枪械弹药日益紧缺,各大财阀、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就连民营中小企业也被征召,加入了军备物资的生产大军中,但仍不能解困。军部甚至将学校军训用的旧枪也收缴上来支援前线,却还是不敷战场需求。自明治维新日本强大起来后,这情形还从未有过。

日本天皇和骄狂的军部此时都明白了:日本真正陷入了中国的战争泥潭。想想当初军部“三个月征服中国”的狂言,简直就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想当初,无论是鸦片战争还是甲午海战,只要一仗打败中国就能迫使中国割地赔款,而日本也正是靠着甲午战争获得的巨额赔款而快速强大起来。可如今胜了这么多仗,中国非但不屈服,抵抗意志却愈加旺盛。

不少人这时才明白:“一击制胜论”过时了,今天的中国也绝非清代中国。日军中真正能称得上战略家的石原莞尔早就警告过“今日之中国已非昔日之中国”,但被好战激进将佐和狂热的民族情绪控制的东京,又有谁能听得进去呢?连提出“中国事变不能扩大”的石原莞尔也靠边站了,还有谁愿意站出来说真话?

疯狂的政府、疯狂的军国主义者诱发的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疯狂的民族,发动的显然是一场疯狂的战争。岛国日本就像是从高山上呼啸而下的战车,风驰电掣般难以阻挡,就是车上的人明知冲下去将粉身碎骨,却无人能令战车停下来。

侵略者的日子不好过,被侵略的中国更是遭殃。一年多的浴血抵抗,损兵折将数倍于敌,沿海各大城市及内陆的南京、太原、徐州、武汉等重镇尽陷敌手。而日军所占之地虽只占国土面积的23%,那却是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重镇,是国之精华。丢了它,中国就失去了91%的关税、97%的机器制造业、75%的面粉和纺织工业……

国土沦丧,海运通道尽失,中国似乎一夜间又退回到农耕社会。

中、日两国就像拳台上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经过一年多你死我活的较量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暂缓了攻防,都在寻找着新的机会。

11月11日,武汉会战之日军追击部队顺势占领了岳阳后,前线的枪炮声终于沉寂下来。一个新的战略阶段——战略相持,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11月25日,湖南南岳。

山岭依然青翠,景色还是那么秀美,但宁静的空气中透出些许与这个美景胜地格格不入的战争味道。随着荷枪实弹的军警和大批军官的到来,尤其是中国最高军事统帅蒋介石的出现,预示着这里将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的确,可载入中国抗战史册的南岳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参加这次会议的不但有蒋介石、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等国民党军统帅级人物,还有第三战区、第九战区师长、军长、军团长、司令及各路军政要员200余人,就连中共方面也派出了周恩来、叶剑英等赴会。可以说南方战区中国军队的主将该来的都来了,一时将星云集,大员荟萃,规格之高十分罕见。

全国抗战爆发已16个月了,日本人够狠的,淞沪、南京、徐州、武汉,大会战一个接着一个,甚至一口气都不让中国人喘息,更别说把前线将领召集到一起开会了。今天能把这么多将领聚在一起,总结经验、检讨成败、整顿队伍、激励士气,实在是蒋介石梦寐以求的一件大事。

蒋介石选在这个时候、选在这个地点开这个重要会议是有讲究的。

11月11日,日军趁势拿下岳阳后,恰遇第二天长沙发生大火,日本人梦寐以求的长沙原本唾手可得,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日军竟视而不见,轻易放过了。是情报的缺失、时间的仓促,还是日本人也陷入了困境?长久的思考和身边智囊的分析令蒋介石断定:日本人力衰而竭,已无力再组织大的进攻。

中国抗战度过了最艰难的防御阶段,新的一页已经翻开。蒋介石为这一时刻的到来格外欢欣。

但他将会址选在南岳还是有着更深的含意。武汉失守后,湖南就成了中国抗战的前哨阵地,按蒋介石当时的战略构想,应将战线稳定在平汉线东西两侧及长江南北两岸,湖南是无论如何不能再丢了。只要能守住湖南,控制了这天下的大粮仓不说,其军事上的价值也是无与伦比的:北上可直取武汉;东出江西、安徽、浙江,能确保东南半壁江山的联络线;背倚川黔,可守住战时首都重庆的大门;南可护两广,阻止日军打通大陆交通线,截断日军南北战场的联系。

此时的湖南已成了东西南北战场的纽带,重要地位无可匹敌。在湖南南岳开这次军事会议,第一层意思就是要守住湖南。

当然,一次涉及总结检讨、确立新的军事方针的重要会议,不可能只有守住湖南这一层目标。蒋介石放眼未来,对这次会议寄予厚望,甚至不辞辛劳,亲自做了五场重要报告

首先,蒋介石修正了过去对抗战阶段的划分。新形势令他对中国抗战有了新的认识,他认为:全面抗战以来至武汉、岳阳失守应为第一期抗战,自今以后为第二期。“在第一期战斗过程中,从军事上说,我们虽然失去了许多土地,死伤了许多同胞,就一时的进退看,表面上是我们失败了;但从整个长期的战局上说,在精神上,我们不但没有失败而且是完全成功。”我军已经实现了“消耗敌人,疲困敌人,诱敌深入以有利我军作战”的目的。

这是蒋介石第一次正式提出抗日战争两个阶段的划分。时至今日,台湾有关抗战史论述仍然沿用这一理论。至于第二期抗战,蒋介石乐观地预期为“我们转守为攻,转败为胜的时期”。

今天看来,蒋对未来抗战的持久性和困难度仍估计不足。可以说直到1945年的上半年,国民党军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反攻也没几仗。但在南岳,这一发言还是统一了此前对中国抗战前途有些混乱的思想,激励了与会众将的士气和信心。

思想统一了,信心提振了,接下来就是分析总结抗战爆发以来的成败得失。从淞沪抗战到武汉失守,中国军队损兵百万、失地千里,艰难时刻是最能看出人心的。面对台下的这数百名高级将领,欣赏、认同、失望、厌恶,甚至愤懑,蒋介石心中五味杂陈,可他此刻只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知道,总结过去更重要的是为了开创未来,现在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他甚至十分罕见地就日军杭州湾登陆、南京沦陷做了自我检讨。委员长如此,众将谁还不服?蒋介石“改造军队与社会”等三项提议自然得到大会的拥戴,即使过去一些总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地方将领,在眼下大环境的无形压力下,也只得举手赞成,不管内心是多么的不情愿。

如果说前两项是定方向、鼓信心的话,第三项“整训军队”则既是难点,也是南岳军事会议的核心。根据各军、师长的战斗报告,蒋介石代表军委会总结了国民党军存在的12大缺点,明确要求各将领本着“要雪耻必先知耻,知耻必须负责的原则,效法先哲前贤的精神,将自己失败至耻的缺点彻底改革,力图转弱为强,转败为胜”。

南岳曾是曾国藩反败为胜的中兴之地,作为曾国藩的崇拜者,蒋介石希望借先人之宝地和仙气,时来运转。

压缩指挥机构、减少指挥层级是南岳军事会议的又一个重要成果。中国军队指挥机构层次太多、传达指挥不灵便,问题已多次在战争中残酷地展现在中国高级将领面前。就战略单位而言,从师到最高统帅部就有7个层级,仅从战区到兵团、军团、集团军、军这拥挤的军队高层层级就经常令前线最高指挥官闹出乌龙,更别说指挥效率;而中下级指挥官也常常因找不到自己的直接上级,导致信息传递缓慢、战场指挥混乱,令好局痛失。这虽是军阀割据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但事关个人及军队利益,平时解决起来会令人头痛。但在南岳整军的历史大潮下,在争取抗战胜利的民族大义面前,该问题还是得到了大家的重视。

战略指挥层级从7级被压缩为4级,取消了兵团、军团两级,战略单位的起始级别为军,师不再是战略单位,且师之下不再设旅,而改为一师三团制。仅此改变,尤其涉及川、桂、粤等地方派系,以往想动谁都会跳脚阻拦,而今天虽有些杂音,但事情还是顺顺当当地办了下来。

中国军队在向着规范、精干、高效的正规化转变,蒋介石心情大好。(https://www.daowen.com)

当然,南岳整训军队不仅仅是改革指挥机构。自抗战爆发以来,一仗接着一仗,日本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各野战部队战斗减员、装备损耗严重,来不及整补,而临时补进的新兵不少连枪都没打过几回,上了战场就是炮灰,只有送死的份儿,这也是我军伤亡数倍于敌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整训,必须马上整训!

南岳军事会议决定:全国军队分三批,1/3的军队部署在正面前线对敌作战,1/3的军队进行敌后游击作战,1/3的部队抓紧整训。整训部队重点是训练和教育、调整指挥机构和编制。蒋介石希望中国军队四个月一轮换、一年内完成整训,然后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抗日战场上。

无论结果如何,蒋介石的愿望还是美好的,事后中国军队也确实打出了一些漂亮的翻身仗,这也不能不说是与南岳军事会议有着必然的联系。

南岳军事会议上,蒋介石最大的变化是首次公开承认:对中国抗战而言,唤起民众之重要甚至大于战场上的胜利。

尽管此时的蒋介石仍对中共怀有极大的敌视和戒心,但他不得不钦佩毛泽东的深谋远虑和战争智慧。半年前,毛泽东所著《论持久战》一书中的核心观点无一不在战争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今天,他也不得不拿出1/3的兵力用于敌后作战,和用于正面战场的兵力是一样的。他明白,以中国军队现有的实力击败强大的日军是不现实的,持久消耗才是最后的取胜之道。周恩来在会上的发言虽然是中共的声音,但他基本赞同。为此,他甚至同意了即将开办的“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聘用周恩来、叶剑英等中共将领出任教官。

“政治大于军事”,一年多的血火洗礼,蒋介石终于渐渐悟到了中国抗战的真谛。

成果斐然,心情愉悦,蒋介石对南岳军事会议的总结似乎可以画上句号了,但一件糟心的事不得不有个了断。长沙大火这起轰动全国的乌龙事件不但将长沙的精华付之一炬,还给了汪精卫之流反诘“焦土抗战”的口实。

此事必须处理,对国人有个交待,也好让首鼠两端的汪精卫之流闭上嘴。

湖南省主席张治中在会上悲痛陈情,自请处分。尽管张治中在国民党内人缘很好,但毕竟几万长沙人无辜死于这场大火,还是有人喊出杀张治中以谢天下。蒋介石既知道事情的原委,也很欣赏张的人品和才干,最终网开一面。张治中撤职查办,最后以枪毙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警察局长文重孚三人草草了事。

南岳军事会议,因在最合适的时间点上,围绕抗战主题而进行了有效的战略调整,意义重大,本该在中国抗战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经典之作。遗憾的是,两个月后的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上,会议的主题却陡然转向,蒋介石抛出了“防共、限共、溶共、反共”的方针,重心又瞄向了共产党和敌后抗日根据地。揣摩领袖意图从来都是国民党军高级将领的长项,这一下,抗战摇摆者、希图自保者、贪生怕死者,似乎都能从新旧两种抗战大计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选项。

蒋介石自己搅了自己的局,南岳军事会议确定的二期抗战方针又变了味儿。

新设立的冀察、苏鲁敌后战区虽坐拥重兵,却很少去惹日本人,而专事与中共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摩擦”。这也不难理解,与中共摩擦,双方都未撕破脸,不可能大打,既没闲着也利于保存自己。于是,新设立的敌后战区党政委员会拼命与中共抢夺地方政权,整训部队渐渐成为保存实力、消极避战的代名词,有限度的反攻也日渐消极,能应付的就应付,这也为日后的南昌战败留下了隐患。

放眼全球,20世纪30年代后期,显然是人类历史上的多事之秋。

中、日两国出于各自的考虑虽未宣战,却早已在中国打得天翻地覆。世界各地也不太平。在欧洲,纳粹德国比日本更为疯狂,美、英、法退一步,德国进一步,“一战”丢失的颜面被彻底找回来不说,还接连吞并奥地利、肢解捷克、虎视波兰,大有一口气吞下整个欧洲的气势。一直对德国妥协退让的英、法被逼到了墙角。

绥靖政策彻底破产了。

退让换不来和平,眼前的欧洲不说,中国早就尝够了绥靖之苦。“九一八”事变,英国人任团长的国联调查团就没能遏制住日本人,结果才有了后来的华北事变直至今天的全面侵华。尤其是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大动干戈时,美、英、法除了几句廉价的同情话和软弱无力的谴责外,继续他们与日本的贸易,把日本急需的飞机零部件、钢铁、橡胶等战略物资运往日本,变成屠杀中国人民的战争利器。更令中国人愤慨的是,日本人自己从西方进口武器及各类战略物资不说,却讹诈、胁迫西方国家,使许多援助物资不能进入中国,说贫弱的中国孤军奋战一点儿也不为过。

这世界哪还有公理和正义?

这就是当时号称维护世界秩序、没把“黄种日本人”放在眼里的西方大佬们的所作所为。直到日军拿下广州、威逼海南,直接威胁到美、英在东南亚的势力,美、英两国这才真正明白日本人的胃口并不止于中国。

美、英两国的口气才渐渐强硬起来,行动有所改变。

1938年11月武汉失守后,蒋介石发表声明:坚持抗战到底,绝不投降!中国驻美大使胡适及时将声明翻译后送给罗斯福总统,美国人这时似乎才意识到中国人正在帮他们抵抗着好战的日本人。

1938年12月,蒋介石第一次收到了来自美国的2500万美元桐油借款。钱虽不多,但来自美国的支持还是令蒋介石兴奋不已,这毕竟是西方大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中国抗战的援助。

客观地说,日本的战略混乱也帮了中国的忙,尤其在1939年2月上旬日军攻占海南岛后,日军的“大东亚共荣圈”战略正式启动。

日军犯错,蒋介石绝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2月11日,海南岛陷落的第二天,他就在中外记者面前说:日本进攻海南岛,无异造成南太平洋上的“九一八”事变,是在亚洲向西方列强宣战。

面对记者们惊诧的目光,蒋介石说得更加明确具体:攻占海南岛,仅仅是太平洋战争的开端。真正的战争开启,日军一定先切断英、美两国海军之间的联系,控制菲律宾;接下来将攻占关岛,阻断美国和菲律宾的联系,进而控制整个南洋,发动太平洋战争。

台下记者们吃惊地张大了嘴,面面相觑。也难怪,那时英、美国内能预见到两三年后局势的人是少之又少,而蒋介石想把西方国家拉入中日战争的意图却尽人皆知。所以,蒋介石的话当时并未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但几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横扫南洋、痛击英美联军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战争的运行轨迹竟真如蒋介石几年前的预言一样。可惜悔之晚矣。

日军攻占海南岛还是引起了英、美的警觉,他们的目光这才更多地投向亚洲。开始将套在日本人脖子上的缰绳慢慢收紧,对中国的援助也开始增加。

3月,美国禁止对日信用贷款,禁止对日输出飞机零件,并通过了太平洋设防案;

同月,英国签约借给中国50万英镑用于购买卡车,通过滇缅公路运输中国战略物资;

7月,美国对日制裁进一步升级,宣布废除《美国通商航海条约》。这一招真正打中了日本人的痛处,日本急需的战略物资来源被彻底掐断了。

独自苦撑的蒋介石直到这时才似乎看到了坚持抗战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