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渴求一胜

◎蒋介石渴求一胜

3月底的重庆,春意盎然。

雾气一向浓重的山城像是从冬眠中苏醒过来,花柳争妍,鸟声不绝,散发出巴山蜀水独特的魅力。早春固然美丽,可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战争阴霾却令春意失了颜色。

年关过后,日本人的飞机便不时地对陪都进行狂轰滥炸,而且不分军事、民用目标,每天都有死伤,满眼都是血腥,弄得满城人心惶惶。要知道,重庆人可有些年没经历过炮火了。

可山城人生性倔强,有着一颗勇敢的心。自大批政府军政要员来到重庆,他们便知道战争也会随之到来,战争时期这是他们必须承受的,所以没人抱怨。天气晴好时,喜欢摆龙门阵的爷们照样时不时地聚在茶楼,天南海北地神聊:

“听说了吧?委员长和夫人都在山上住着呢!”

“我说呢!老子往黄山脚下靠一靠,就有几个丘八窜出来把大爷给赶了回来。”

“那地方就是好!有谷有洞,满山都是松树。小日本扔炸弹怎么着也不会把他老头子咋个的!”

“莫乱讲,小心脑壳!”

他们所说的,就是蒋介石夫妇在重庆的官邸黄山别墅。该处别墅不但警卫森严,且因势就形、构筑巧妙,从空中看下去,浩荡松涛之中,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的存在。

不用说,生命的危险是蒋介石夫妇无须考虑的问题。

清晨的阳光暖暖的,倾泻在整个山头上。云岫楼里,蒋介石早已做完了他每天必修的早课:静坐,看报。此刻,他站在二楼宽大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晃动的绿海,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中,陷入了沉思。

一个多月前,军令部第一厅厅长刘斐签呈军委会一份敌情通报,判明第九战区当面之敌即将进攻南昌,而且申明日军攻占南昌之后有西攻长沙的可能。面对质疑,刘斐言之凿凿,当下的形势与太原会战时十分相似。假如日军从武汉、南昌两个方向同时进攻长沙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斐恃才傲物,认准的事不管对谁都不会低头,即便是在蒋介石面前也是如此。一旦争执起来,从不肯退让,常常弄得蒋介石下不了台。不过,蒋介石还是欣赏刘斐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包容了他的固执,仍对他信任有加。

对于南昌,蒋介石很是看重。一来,南昌位于浙赣铁路的中间接点,是联络湖南第九战区与浙江第三战区的主要基地,并且靠近长江咽喉九江。从南昌机场起飞的为数不多的中国空军战机常给长江上的日军舰船以有力打击,南昌是日本人的眼中钉。而对于中国军队来说,南昌则成了中国空军为数不多的要害之地,其战略价值自不待言。二来,南岳军事会议所制定的第二期持久抗战的策略尚未得到检验,蒋介石急需一场胜利来坚定全国抗战的信心。更重要的是,中、日双方进入相持阶段后,这第一战的胜败是何等的重要。

胜利!只要是胜利就行!眼下,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求一场胜利。

令人沮丧的是,连日来第九战区电报频传,南昌战事很不顺利。修水防线一触即溃,敌人前锋已越过奉新,直逼南昌。而我军各部四面分散,防线宽大还无纵深,犹如蛋壳般一捅就破。更可怕的是,部队被调得支离破碎,南昌城内居然没多少像样的部队,南昌岌岌可危。

“薛伯陵(薛岳,字伯陵)拥兵自重,乱我大局,可耻至极!”蒋介石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本来,我军判明敌人进攻南昌的企图后,军委会早已制定作战部署,严令第九战区以强力野战兵团先发制人,向南浔线日军发起攻击,打乱日军部署。但薛岳以整训未毕、补给困难为由三次拒绝了军委会的指令。

3月8日,蒋介石亲自致电薛岳,指出:“第九战区为确保南昌及其后方联络线,决即先发制敌,转取攻势,以摧破敌之企图,攻击准备应于三月十日前完毕,预定攻击日期为三月十五日。”可薛岳的回答一概是准备未周,要求推迟。

薛岳此刻并非故意抗命,他也有难言之隐。武汉会战后,薛岳从陈诚手中接过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一职,但这个长官前面却加了“代理”二字。而此刻南昌方面前敌总指挥却是陈诚的嫡系罗卓英,夹在陈、罗两人之间的薛岳更像是个看客。此外,他得到的情报显示,冈村宁次第11军的7个师团都在第九战区方向,这更加重了他的疑虑。面对如此强敌,如不充分准备何谈进攻?按他的想法,24日能发起攻击已经是最快的了。

可冈村宁次是不会给他这么长时间的。

20日,在飞机和重炮的掩护下,冈村宁次的第11军第106、101两师团分别在修水北岸虬津、涂家埠强渡修水,向中国军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原来准备自己发动进攻,现在突然受到敌人进攻,中国军队措手不及一时陷入混乱,第49、79两军不支而退。出乎意料的是,日军并未像我军预想的那样,沿南浔铁路直插南昌,而是以主力自武宁、奉新方向迂回至南昌西南,大有将我第19集团军合围于赣江西岸之意。

一年多来,日军在中国攻城略地,却很少能围歼中国军队主力,冈村宁次不愧为日军中的虎将,攻击凶狠,出手就是杀招。

“起个大早却赶个晚集。”对蒋介石而言岂止是沮丧,他甚至有几分愤怒。本来武汉大战之后,中国军队实力尚存,机动部队仍有不少,为第二期持久抗战保存了相当大的作战力量。进入1939年后,美、英诸强在外交上逐步倾向于中国,而日本军部也基于对陷入长期战争的恐惧,开始重新考虑结束战争的问题,甚至还拟定了从中国撤军的时间表,只要一仗再打疼在中国战场上的日军,结束战事也就为期不远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盘好棋又被下成了烂棋。

“娘希匹!薛伯陵、罗尤青(罗卓英,字尤青)是怎么备战的?”

调整呼吸,闭目凝神,几分钟后,蒋介石激愤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有一点蒋介石还是十分清楚的,南昌一战打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武汉新败之余,各军士气、兵力、装备尚未恢复,何况用在南昌前线的都是些地方杂牌部队。王陵基的30集团军,本是四川的保安部队,粗经整训即拉到前线,去年武汉会战时与敌一触即溃,眼下只能勉强将其安排在武宁一带山区,作为侧翼掩护。而前敌总指挥罗卓英直辖的第19集团军虽然声势甚大,可也多为杂牌军,屡经大战,残兵败将不堪重托。做出这样的部署,蒋介石虽然无奈,却也有另一层意思。“上海、武汉大战,国军精华已出力不少,这次你们各路诸侯也该显显神通了吧!”哪承想,他的这个小算盘还未扒拉响,日本人就给了他一记重击。

窗外的新绿、清晨的美景也没能打开他抑郁的心结。(https://www.daowen.com)

对巴蜀之地的历史,他还多少有些了解,而且还有几分迷信。陪都重庆地处巴蜀,而历史上那些退据巴蜀的割据势力,公孙述、刘备、张献忠……无一不身死国灭,为天下后世耻笑。生性倔强的他从未想过失败,更不能面对国破身亡。只有保住西南、西北两条生命线,与日本人长期打下去,他才能在屡败之后,一击制胜。

侍从副官走了进来轻声通禀:“何总长、陈部长请见!”

蒋介石这才回过神来,示意楼下会议室见。

楼下的何、陈二人应召而来,正在思索着如何应对当下战况。见蒋介石走了进来,二人赶紧起身相迎。相互寒暄后,蒋介石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南昌战事,你们有何见解?”

陈诚有些不自在,他觉得这话是冲他而来。罗卓英是他的臂膀,这在国民党军中是尽人皆知的事。此刻他身负南昌前敌总指挥重任,仗却打得一败涂地,相比上海、武汉的表现,他这个大哥的脸上确实无光。他深知罗卓英多谋寡断、御将宽纵的秉性,部下违令不遵,他也不加深究,不是个能独挑大梁的人。更何况这次南昌之战19集团军虽名为5个军,可各军均为地方部队,将领思想陈腐,装备寡劣,各部希图自保,谁肯用命?而日军战术先进,实力强大,我军哪有不败之理啊!可他深知蒋介石的秉性,更熟谙国民党军那些重重幕后之事,赔着小心却不先开口。

何应钦虽是军委会总参谋长,可罗卓英是陈诚的部下,他不担主要责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何应钦小心地说道:“敌对南昌志在必得,其主力即将形成对南昌的合围,南昌已无坚守的价值。当务之急,应避免罗总司令所部被敌围歼之厄运。”

何应钦自“西安事变”有僭主之嫌后,已经畏蒋如虎,甚至轻易不敢得罪陈诚等人。这次南昌初战不利,原因自然是再明显不过:罗卓英指挥无方,各军保存实力,各自为战;敌情判断失误,将重兵集结在南浔线;防御战术陈旧,部队一字长蛇摆开,处处敷设兵力,既无纵深,又无重点;兵力分裂隔散,不知协同——淞沪会战所犯的错误几乎一样没落下。可说出这些,除了惹老头子生气、得罪陈诚的土木系外,还能改变什么呢?其实,他也明白,蒋介石并非愚昧无知,关于战术改进的问题已是三令五申。山河破碎之际,能够保持内部的凝聚力,不致驱众为敌就不错了。所以,点到为止。

“嗯。不过,听说王方舟(王陵基,字方舟)打得不错,在棺材山他们一个团打得只剩下5个人,扬我军威国威。由此看来,只要官兵用命,我军尚有挽回余地。”

蒋介石说着,眼光转向了陈诚。陈诚知道,校长是不会为罗卓英的事而真正难为他的。毕竟是弱兵疲将,并且也有借刀杀人、消耗异己之意,他甚至从蒋介石的话中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王陵基打得确实不错,”陈诚揣测着蒋介石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说道,“此次日军占据上风,原因很多:一是我军备战仓促,二是倭寇大量使用毒气。观王总司令在武宁山区的表现,我军士气未衰,敌军也非无弱点可击。”

说来也有趣,战前最不被看好的川军此刻却成了英雄。在国民党军中,王陵基本钱不多,常常避战自保。没想到此次在武宁一带,竟然大挫日军王牌第6师团的锐气,使其在武宁山区每前进一里就要耗费一天的工夫。要知道,第6师团可是日军公认的王牌师团、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也是中国军人眼中的劲敌。该师团组建于九州,其民既穷且悍,以马革裹尸为荣,以全身归来为耻,打仗凶悍,不可一世。武汉会战时它独自沿长江北岸西进,疯狂进攻,所向披靡,尽管付出了伤亡过半的代价,却是第一个攻入武汉的日军师团。没想到却挫锋于小小的武宁城下,与中国的一个由保安部队改编的杂牌军打成了平手。究其原因,南岳军事会议对王陵基的一打一拉起到了重要作用。

几个月前的南岳军事会议上,军法执行总监陈调元在总结各部作战时,先是指责川军王缵绪部作战不力,随即又将矛头转向了王陵基,痛斥王部军纪败坏,一触即溃,动摇了江防前线。看当时的情势,似有整肃川军、杀鸡儆猴的意思。联想到实力甚大的韩复榘都被明正典刑,王陵基大为惶恐,会后寝食难安,急忙思谋对策。

王陵基绰号“王灵官”,一向诡计多端,经过一番前思后想,有了主意。入夜后,他连忙召集部下,在厕所、过道中贴满了“川军回川保卫大四川”等标语。

一夜间形势大变,主客反转,轮到蒋介石等人惊慌了。

次日,会场气氛逆转。先是陈诚主动承担起江防失利的责任,接着蒋介石本人也对王陵基大加表扬,称他久历戎行,是宿将老帅,他人莫及。晚上,陈调元又大请其客,以表歉意。陈诚在席间作陪,极力安抚道:“川军仍须继续保持声誉,抗战到底,以争取最后胜利。老将军整军经武,素为巴蜀第一,今日倭贼炽其毒焰,正是老将军再立威名的时候。各军当一视同仁,公平待遇。”

一番安抚,王陵基这才心满意足,连声说出几个“好”字。

不承想,当初的苦心却在南昌前线得到了回报。

听了陈诚的话,蒋介石的脸上慢慢有了笑容。原来蒋介石主意已定,只等下属点破。但他的行事风格历来是不在乎亲信怎么想,而在乎不是亲信的何应钦怎么看,于是盯着何应钦说道:“此次战事不在南昌之得失,而在予敌最大之打击。敬之(何应钦,字敬之),你意下如何?”

“委座所见甚是!只是各部均在苦战中,如能调他军驰援,胜算更大。”

何应钦不是外行,知道这仗这么打下去别说南昌不保,部队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但他不能、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汤恩伯的31集团军正在崇阳、通山一带休整,俞济时、卢汉两部还在湘赣路上,就调他们过去吧。”

“现罗总司令各部陷于进退两难之中,能否依据战场态势给予明确指示?”陈诚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好,你们尽快拟定一个作战要领吧!”

……

25日,蒋介石再次致电桂林行营白崇禧,第九战区薛岳、罗卓英,第三战区顾祝同,指示道:“(一)罗集团主力应保持重点于湘赣公路方面,攻击敌右侧,向赣江方面压迫之,切戒以主力背赣江作战。(二)南昌正面以必要一部固守之,必要时可在抚、赣两江间逐次抵抗,掩护赣南。(三)武宁及崇(阳)、通(山)方向应不顾南昌方面战况变化,断行反攻,并以有力部队向修江以北南浔线挺进,断敌退路。(四)第三战区需以有力部队(至少两师)及指挥官位置于东乡、进贤方面,与第九战区呼应作战。(五)俞济时、卢汉两部准向安义、奉新方向转用。”

从战略部署来看,蒋介石的安排不可谓不周密,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此前军委会几次三番要求各部队主动攻击却难以落实,如今各部已被日军拖住,更不可能抽兵反攻,而且前线情况瞬息万变,冈村宁次这个老对手是不会给他机会调整部署的。

果然,一天之后南昌就陷入敌手。羞愤,无情地写在了蒋介石以及前线中国将士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