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变外线
说起来,远在南方战场的上高会战,竟和华北八路军发动的百团大战也能扯上关系。
1940年,太行的八路军总部,见蒋介石积极和日本人接触,大有妥协投降的危险,为了振奋人心,就适时发动了以破袭道路桥梁、破坏厂矿为目标的百团大战。
这一战,日军损失颇巨。战后,日军华北方面军公开承认,昭和十五年(1940年),华北日军共战死5456名,负伤12386名。要知道,日军对伤亡数字的报道都至少是缩水一半的。对于华北日军来说,这样大的损失还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打击快速崛起的八路军,加强华北的兵力,日军就从华中的11军、13军中分别抽调出一个师团,用以支援华北。而其中,驻防南昌北面安义地区的11军第33师团就在奉调之列。
按照日军的惯例,为了不致暴露兵力的空虚,总要在调走之前,给中国军队以一次有力的打击。
在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指示下,日军第11军决定以34师团为主力,以33师团、混成第20旅团为两翼,针对中国的第19集团军,发动一场短促出击的“扫荡”战。
就此而言,日军确实没有进犯长沙的企图,19集团军参谋长罗为雄等人的判断并没有失误。而且,一贯骄横的日军也并没有太把此战当回事,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中将还沉浸在枣宜会战胜利的余味中,对于上高前线,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前进司令部都没有设立。贯穿整个上高会战的始末,南昌日军的指挥始终处于混乱状态。
第33师团师团长樱井省三和第34师团师团长大贺茂二人互不服气,谁也不愿服从谁的指挥。从一开始,樱井省三就不太积极,总觉得马上就要转战华北,打胜了功劳也只能记在大贺茂的身上,他樱井省三怎能做这赔本的买卖?因此,作战意识就不太积极。
而大贺茂则野心勃勃,他不顾南京总司令部控制作战的训令,一意孤行,企图利用这次机会,重创中国主力第19集团军。
本来,第11军在2月23日召开的兵团长会议上,严令各部执行军部的训令,保存战力,以积极不断的灵活的短距离截断进攻作战,来消耗敌人的战斗力,确保对敌人的压倒性优势。
也就是说,日军至少在1941年上半年,要对自己的作战进行约束,到夏秋季兵力调回后再图更大的战略目标。
但第34师团师团长大贺茂偏偏敢于犯上,自作主张扩大了作战目标。
而他的这一举动,却得到了前来视察的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田中新一少将的支持。田中是个著名的战争贩子,他一直为中国战场的行动不够积极而不满。来到南昌,见到34师团的进攻如此积极,就面露喜色,表示赞许:“总军虽有些悲观,但仍稳健。南昌驻军则在作战上信心很足。”
大贺茂闻言,更是不可一世,自以为有军部当权派的支持,大可以放手一搏。在他看来,中国军队经过日军的多年打击,已经极其虚弱,纵有74军又如何?在皇军两个半师团的重击之下,中国军队只能被动挨打,望风溃逃。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事情的发展竟和他的设想截然相反,在前往上高县城的路上,罗卓英等中国军队将士已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阴阳互换,信心爆棚的日军却失手于信心不足的国军。
其实,这场会战国军并不占优势。
进攻的日军有四五万人的兵力,另外还有远藤三郎的第3飞行团。其中,33师团、34师团各有两个步兵联队参战,第20混成旅团有5个独立步兵大队参战,33师团的荒木支队以一个步兵联队加入会战。而且,各部除了炮兵、辎重兵、工兵、通信兵的完整建制之外,还配属有其他特种部队,日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而国军方面,19集团军只有74、70、49军三个军,30集团军只有78、72军两个军。其中,只有74军算是甲种军,满师满员,装备精良,战斗力较强。而其他部队则大多编制残缺,装备低劣,多数部队一个师仅有4000多人,战斗力很弱。尤其是出自川军的30集团军,战斗力更是低下,有些官兵连基本的战斗经验都没有,每次日机前来轰炸,很多官兵都不知躲避,挤作一团,任凭日机扫射。
两相对比,国军的压力巨大。
有鉴于此,下定决心进行决战的罗卓英打算智取,祭出倒八字阵“天炉战法”。
“天炉战法”是薛岳的拿手好戏,薛岳曾用它在三次长沙会战中重创日军,也因这三次长沙会战奠定了他的抗日名将的声威。事实上,该战术并非他的独创。在这方面,素有儒将之称的罗卓英也功不可没。
在上高会战开始阶段,19集团军的参谋们注意到日军分进合击,意图压迫中国军队于上高一带聚而歼之,就想到了利用“倒八字”阵将日军两翼诱离战场的计谋。
南昌西北一带,李觉的第70军逐次抵抗,向预定战场上高一带作离心运动,吸引最先发动攻击的33师团偏离上高主战场,以斩断日军之右翼。
果然,33师团见有利可图,就一直追赶第70军,向偏离上高的西北山地追去。
连日来,第70军为阻击、诱引日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70军原属唐生智、何键的湘军,军长李觉为人厚道,颇得将士拥戴。
李觉做排长时20岁,所在的营本是由土匪改编而来,士兵们看他年轻,就起哄说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对此,李觉十分烦恼。团长唐生智开玩笑说:“去把老姜烧热了烫嘴唇,可以烫出胡子来。”李觉信以为真,果然去试了一下。结果,就在全团传为笑话。
不过,李觉却有寒门子弟的平民精神。他不摆架子,不怕吃苦,经常和士兵们一起劳动,一起游戏。士兵们虽然顽劣,但也都知道好歹,没过多久,就被他的苦心所折服了。
有了经验,李觉在战场上敢打敢拼,很快就在湘军中脱颖而出,成为唐生智的得力干将。
但好景不长,由于唐生智的湘系早年曾支持汪精卫的武汉国民政府,给蒋介石的南京国民政府造成了不少的麻烦。蒋介石得志之后,就对唐生智的湘军展开了严酷的打击。
1935年冬,李觉所部尾追红军一直打到云南昆明。蒋介石为了收到一石二鸟的效果,挑起滇军和湘军的矛盾,就命李觉所部留驻昆明,这令李觉十分恼火。
这时,适逢两广再度酝酿反蒋,李宗仁、白崇禧一面与云南联系,一面派人到长沙劝说何键一同参加,相约在西南另创局面,并要求何键即便不予支持,至少也要保持中立。
何键眼看自己的部队远在云南,受人所制,也想有所行动,就向李觉征求意见。李觉劝他:“老蒋如此对待我们,是该反了。但为慎重起见,还是要让他们搞出一定规模,我们才好表示态度。”
何键深以为然,于是便派李觉以返回昆明为幌子,绕道桂林一探虚实。桂系派人迎至黄沙河,到达桂林后又乘专机飞赴南宁。见到白崇禧,李觉亲手转交了何键的亲笔信。白崇禧又派李品仙等人陪同李觉返回湖南,与何键做进一步的接触。
但事到临头,何键又出尔反尔,改变了主意。他一面命李觉与桂系进行周旋,一面又命教育厅厅长朱经农向蒋介石告密。不久,两广兵败,蒋介石命顾祝同传话让李觉到广州见他。李觉见事情已经败露,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急忙向何键求救,何键当即派人到广州向蒋介石陈情:“因军队被阻隔在云南,受桂系所制,不得不虚与周旋。既然令朱经农告密,就证明我们绝非真心附桂。”
看李觉紧张成这样,蒋介石心里好笑,现在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他怎么舍得惩处李觉?李觉来到广州后,蒋介石满面春风,不但没有斥责李觉,反而夸赞他诱敌有功,当即准许他将军队调出云南。李觉喜出望外,对蒋介石感恩戴德。但事后才知道,军队并非是回湖南,而是开赴江浙。从此,他的部队就脱离了何键的控制,完全归蒋介石支配了。
1936年10月,李觉带领所部到达浙江,整补备战,准备抗日,这时老长官唐生智告诉他:“听说你追随何键多年,没打过硬仗,这回要准备拼命打死仗了。”
李觉也是热血男儿,回想起当年投军之时,唐生智对他的提携之恩,就知道老长官没有骗他,中、日之间的战争已经在所难免。于是对军队加紧训练,时刻准备投入战场。
不过,真的进入战事,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淞沪会战一打响,他的基本部队第16师就被调出,划归胡宗南指挥。胡宗南在蒋介石的授意下,有借无还,把李觉这支战斗力较强的师给兼并了。
武汉会战中,李觉所部奋力抵抗,杀敌甚众,使日军不能越庐山一步,让日军为之胆寒。但苦战之际,陈诚却趁火打劫,借口70军的128师作战不力,撤职查办了师长,取消了128师的番号。同时,将“土木系”的张言传第9师拨归70军序列,以便鸠占鹊巢,伺机取代李觉,夺取对70军的指挥权。(https://www.daowen.com)
李觉和其他被欺凌的杂牌军将领一样,眼看部队被一步步地肢解,只能忍气吞声,听天由命。
曾经有一段时期,李觉和新四军走得很近,70军的一些干部如陈希周等都是共产党员。这就引起了蒋介石的强烈不满。
1940年的春天,陈希周在外出途中,被军统特务劫持暗杀。消息传来,李觉极为愤怒。可他又没法和蒋介石翻脸,只好将其他“异党分子”转移到桂林暂避,并妥善安置了陈希周的家眷。
蒋介石见李觉不肯就范,就把他调到重庆,在党政训练班13期受训了一个月。
此次上高会战,19集团军把70军摆在南昌正面,以3个残缺师1万多人,抵御南昌西、北两面的日军33、34两个师团,担任第一道防御,显然是把70军当成了炮灰。但李觉深明大义,知道为抗日做出牺牲本是天职所在,因而也未去计较什么个人的荣辱得失。
其实,“倒八字”阵战法能否成功,关键就在70军的身上。
南路日军进犯的区域由于正面较小,国军无法施展诱敌战术,引诱日军做离心运动,所以“倒八字”阵“八”字的其中一撇并不能成型。而北路日军33师团的正面则较为宽广,完全可以引诱日军做离心运动。
会战一开始,70军且战且退,由奉新向西北退去,3月17日,一直退至上富、甘坊、苦竹坳之间的山地。日军33师团见有利可图,便紧追不舍,忘记了向西南上高方向转进围歼国军主力的企图。
事实上,在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下,第33师团即便是要抽兵南下攻击上高,也根本无力办到。
仅仅在奉新城外的虬岭一带,日军为突破当面国军第70军第107师的防线,就耗费了两天之久。
虬岭照字面意思似乎有龙盘虎踞之势,但其实并不算高,多数标高仅有几百米,超过1000米的仅有米山主峰等寥寥几座山峰。虬岭虽然并不高大险峻,但却是由南昌、奉新进出赣西北的重要据点,日军必欲攻占而后快。
战斗一打响,日军对国军前沿阵地,首先出动10余架飞机轮番轰炸,稍后以各种火炮猛烈轰击。最后是几路步兵纵队,在坦克的掩护下,向国军阵地进行波浪式的连续冲锋。
驻守此地的107师王学钦营奋勇抵抗,凭借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打退了日军一次次的疯狂进攻。该营由于防区面积不大,在日军的猛烈攻击下,遭受重大牺牲,负伤的官兵被不断地抬下阵地。一时间,虬岭前沿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声震山岳,战斗之激烈震撼人心。
战至下午2时许,日军因正面强攻受挫,就以10余辆轻型坦克,强行冲破左侧封锁线,迂回至阵地后面,进行前后夹击。王学钦营腹背受敌,只得在接到师、团指挥部的撤退命令后,从右侧突围出去,赶到后方整补。
日军紧追不舍,很快突进到虬岭后面的国军米山主阵地。
由于国军在各制高点上架设了高射机枪,日军飞机不敢靠近,再加上阵地正面,是一片广阔的山间平地,日军运动前进,就完全暴露在国军的火力网之内。因此,日军虽然狂轰滥炸,使出浑身解数,组织了两次猛烈攻击,但在国军的有力反击下,伤亡累累,攻势受挫,始终未能前进一步。仅在邹继衍营左守备区阵地前,日军即遗尸四五十具,被毁坦克一辆,可见其损失之大。
日军不甘失败,调整后倾尽全力,于次日又开始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经过日军的饱和轰炸,米山这座岩体构造的石山,几乎被炸去了一层。守军由于工事简陋,根本抵挡不住日军的猛烈炮火,以致伤亡惨重,防线渐渐崩溃。营长邹继衍见右翼319团的阵地被突破,守军纷纷后撤,而日军的火力一下子集中在自己的防线上,于是,亲率防毒排上前增援,同时命预备队携重机枪2挺,推进至左翼高地,对日军进行侧击,还命第2连沿棱线掘壕据守,反击日军。经过一番激战,天黑以后,终于稳住了阵地。
此时,邹营长登上米山主峰,向四周瞭望。只见前后左右约10公里的纵深地带,几乎完全淹没在火光之中,这是日军进行夜间联络的信号。反观脚下,只有以米山为中心约5公里的一小块狭长地带,黑沉沉地躺在四面火光之中,好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处孤岛。邹继衍心里明白,自己所在的320团,已经完全陷入日军的包围圈中。
事实上,自当天下午3点起,该团各部队就已失去了和师、团指挥部的联系。邹营长忧心如焚,明知坚守下去就要被日军全歼,但未接到撤退命令,也不敢轻易撤退。
他当即带着两个传令兵,找到第2营鲁营长,一同商量对策。
一见面,邹继衍营长先探了一下鲁营长的口风,他问鲁营长是否与团部还有联系。
鲁营长的语气非常急切:“下午曾两次派人去后方,一直没有找到团部,师、团主力去向不明。”
邹继衍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拽住鲁营长,把他拉到屋外,指着四周的形势说:“现在我们的处境非常不妙,两个营、1000多人的生死存亡,都搁在你我的肩上,必须在拂晓前突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鲁营长当即表示赞同,可谁都知道,军法如山,抗战爆发以来,不知有多少军、师长由于畏敌避战而被枪决,他们两个小小的营长在军法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为谨慎起见,他们几经协商,每营各派出了2名士兵,即刻向后方寻找师、团的联系,请示命令。告诫他们不管找到与否,务必在凌晨2点以前回报,再做最后的决策。
万幸的是,邹继衍从鲁营长那里出来,刚走出二三百米,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团部的两个传令兵,原来团部已经下达了撤过锦江的命令。
邹继衍当机立断,在和鲁营长简短商议后,立即安排撤退事宜。
鲁营长主动提出掩护邹营撤退,待邹营撤退后1小时,鲁营再继续跟进。
交接完阵地,邹继衍命第2连担任前卫,在前进路上的两侧各派一个加强班,枪上膛,刀出鞘,如有敌军,立即予以歼灭或驱逐,全营在后跟进。
沿路两侧山头之上,远远望去,日军分队、小队哨所灯火通明,无形中给撤退官兵增添了很多压力。
令人意外的是,日军见国军通过,不仅不予拦截,反而熄灭灯光,不管不问,远远退避,任由国军通行。同样的情形,徐州会战时,在日军第4师团身上也出现过一次。
当时,国军大队官兵在败退途中,突然撞见一支日军大部队正在路旁埋锅造饭,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这支部队只管宰猪杀羊,埋头做饭,根本就不管这边的动静。国军见状,便小心翼翼地绕道通过,结果安然无恙。事后一打听,才知道那支放行的部队就是日军中身为甲种师团的第4师团。而第4师团方面,其南进支队的队长却以“严格遵守作战纪律”为由,振振有辞地向上级解释道:“没有接到对中国军队进行截击的命令。”
同样,日军第33师团也是这么个师团,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正是由于33师团的退缩避战,才给国军创造了更大的战机。
尽管如此,在阻击33师团的作战中,第70军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仅107师的320团就伤亡官兵500多人,约占全团战斗人员的1/3。
此后,日军第33师团又继续跟进,被我第70军牵着鼻子引诱到了上富一带的山区里。巧的是,此处的大山名叫“棺材山”。33师团在此遭遇了匆匆赶来的川军72军,在与70军取得联系后,两军迅速完成了对33师团的合围。
激战两日,日军第33师团伤亡惨重。樱井省三见势不妙,联想到棺材山山名的不吉利,生怕在此丢了性命,做了棺材山的游魂野鬼,便借口配合34师团作战的任务已经完成,遂撤回奉新,转入休整,准备调往华北。
至此,70军圆满完成“倒八字”阵那“八”字的重重一撇的任务,破坏了日军分进合击、图谋围歼我19集团军主力的计谋,为国军由内线转为外线,由被动转为主动,做了一个漂亮的铺垫。
得到北路日军撤退的消息,李觉将军长舒了一口气。走出指挥部,望着巍巍的青山,呼吸着草木的清香,真正感受到了春天的可爱。
此刻的他,少有地感到作为军人的快乐和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