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还罗卓英一个人情债
江西德安,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静静地站在地图前,像是欣赏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名画。图上每日变动的标线展示着日军惊人的推进速度,前线战事的顺利如他所料,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完美。想到东京军部那帮喜欢指手画脚的官僚、想到中国战场上那几个前不久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同行,当他们知道南昌速胜的消息时,将会是怎样的表情?!
笑意浮上了冈村宁次的嘴角。
在中国,冈村宁次的知名度很高。他的知名度来源于一个让中国人难以释怀的名词 ——“三光政策”。冈村宁次就像日本这个国家一样,充满了矛盾。
像很多日本军人一样,冈村宁次“骄人”的军旅生涯也是从中国开始的。早年的冈村初到中国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副文人做派。他熟谙中国经典,崇尚中国文化,甚至在与中国举人出身的士绅交谈时也不落下风。
神奇吧!但更神奇的是,这样一个人却几乎参与了日本军国化和日本侵华的每一个重大步骤。1921年,冈村宁次与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结成巴登巴登“三羽乌”之盟,之后又网罗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各期的杰出人物结成一夕会,促成了日本昭和军阀的形成。后来,永田铁山和小畑敏四郎因为侵略方针的不同而发生分裂,分别成为“统制派”“皇道派”的领袖,之后永田被“皇道派”军人刺杀,小畑也因“二·二六”兵变被迫退出现役。最终,3个昭和军阀的始作俑者中,只有他顺风顺水,扶摇直上,罪孽虽然深重,却能得到善终。就是1945年日本战败后,冈村在蒋介石的庇护下充当国民党的军事顾问,专门对付共产党,从而逃过了同盟国军事法庭的审判。冈村命好,与他处事低调、敏感谨慎的性格有关,再加上他的出众才能,甚至得到了日本天皇裕仁的宠信。
日本侵华14年战争期间,冈村宁次“一枝独秀”,创造了日本军史上的多个第一。
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期间,他出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这是日军设立的第一个军副参谋长。1933年,转任关东军副参谋长,这也是日本关东军设立的第一个军副参谋长。同年,他以关东军副参谋长的名义亲蒙裕仁的召见,当时也不过是一个新晋的少将。1936年冈村被晋升为中将,一年之内又被任命为甲种第2师团的师团长,这在日军将领的升迁履历里还是绝无仅有的。1938年,冈村宁次再次晋升,被日皇钦点为侵华日军最为重要的野战军第11军司令官,统帅精锐日军达二三十万。之后于1941年又晋升为大将,并就任方面军司令官、派遣军总司令官,成为与寺内寿一、畑俊六、杉山元并列的陆军大佬。
不仅如此,冈村宁次在日本军界,还以所谓的“中国通”著称。与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这些谍报出身的“中国通”不同的是,他从青年时代就长期待在中国,先后任驻华武官青木宣纯的副官与驻华谍报武官,其间还做过直系军阀孙传芳的顾问,直接参与中国高层军政事务。此外,他年轻时曾担任过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队副,任清国学生队第四、第五、第六期区队长,当时的学生就有陈仪、阎锡山、孙传芳等人,所以他混迹于中国军界,中国将领则多以师礼待之,这就为他从事谍报活动和军政观察提供了不少便利。几十年间,他来到中国进行各种活动,竟达18次之多。就对中国各个阶层的熟悉状况来说,冈村确实是首屈一指的。
当然,他在日军中的荣耀、战功和才华,得益于中国这块风水宝地。但在中国人眼中,冈村宁次却是魔鬼的象征。在关东军副参谋长任内,他不遗余力剿杀抗联,威逼国民政府签订《塘沽协定》,甚至作为日皇裕仁的代理人,瞒过关东军司令官,支持建立了石井的731细菌部队。至于后来,毒气战、细菌战、“三光政策”,冈村的所作所为,其实要比制造南京大屠杀的那些刽子手还要凶残百倍。
儒雅有礼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凶狠残暴的心。他甚至说过:与崇尚中华文明的中国作战,实在是一件令人无奈的事。可在战场上,他给中国造成的伤害却是灾难性的。
这,就是冈村宁次。
面前的这份华中1∶50000比例的地图,对他指挥眼下的作战起了大作用。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幅地图却是中国版的。此图为他专用,上面的许多中文地名就是军部的作战参谋也没几人能懂,这幅地图是他心中的一个秘密。
北伐战争时,他被军阀孙传芳以师礼聘为顾问。战事不顺,孙传芳兵败如山倒,不得已将视如珍宝的华中1∶50000地图交给冈村宁次,请他拟订新的作战计划。不料,北伐军攻势太猛,还未等冈村拟出计划,孙传芳的军队就在南昌一带土崩瓦解了。
冈村宁次知道计划用不上了,见身边无人,就揣起这份地图,甚至连行李也顾不上拿,慌忙逃向停泊在九江的日本军舰。当时化了装的冈村由于身着中国民服,哨兵看他形迹可疑,拦住不让他上舰。他百般解释甚至哀求,最终打动了一位海军参谋,才登上军舰,全身而归。多年后,那位昔日的救命恩人已升任海军少将。在一次宴会上两人相见,他手持酒杯,不无揶揄地对已经名噪军界的冈村说道:“冈村君,当年你可是两手空空来投奔我的哦!”
能把宝贵的地图弄到手,被人调侃几句他是不会在意的。
不久前,还是站在这份偷来的地图前,冈村宁次语出惊人地宣布:“主攻南昌,我决定使用106、101两师团。”
此言一出,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副参谋长青木诚一、作战课长宫崎周一及作战参谋天野正一,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按照惯常的逻辑,攻坚用强兵,似乎很少有以弱兵来做主攻的先例。他们相互交换着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司令官违反常规是为了什么?
参谋长沼田稼藏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当面之敌有5个军,侧翼之敌有4个军,个个都是支那(中国)第一流的地方部队,而它们的背后,精锐的黄埔军第74军蠢蠢欲动,做战役预备队。以106、101师团两支新败之军作主攻,实在不妥当。”
冈村宁次笑了笑,平静地说道:“此事我已上报帝国军部。诸位的担心我知道,支那军的兵力比我军多几倍或十几倍。但我了解中国,深知中国军队的素质。按照参谋本部的说法,我一个联队足抵蒋介石嫡系部队的一个师,我一个大队足抵非嫡系地方部队的一个师。南昌前线所布置的均为蒋军的非嫡系部队,我皇军10万精锐攻略南昌很可能是有征无战,所向披靡。”
副参谋长青木诚一刚刚由参谋本部调来,临行前作战部长特别告诫他,务必设法改变使用两个特设师团的主张。本来,他还想插嘴说上几句,但看到冈村宁次的态度如此坚决,说的也有道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冈村宁次独断专行,大胆用兵,其实已是成竹在胸。早在1月底,他就拟订了攻占南昌的作战计划,他要以主力直接突破修水正面国军阵地,经安义、奉新渡过赣江,直取南昌,不在南浔线上与中国军队纠缠。几个月前的武汉会战,薛岳和南浔线留给他太多的痛苦回忆,尤其106和101师团令他颜面尽失。今天,他要祭出奇兵,避开南浔线中国军队主力,让两支弱旅分享夺占南昌的荣誉。但他的大胆用兵,确实引来了各方的担忧。
几天之后,南昌沦陷之际,裕仁的姑父朝香宫鸠彦王专程从广州飞到德安。一下飞机,劈头就问冈村宁次:“南昌怎么样了?”
在得知南昌已经攻占后,朝香宫如释重负地说道:“我从东京出发前,在拜会闲院宫参谋总长殿下时,殿下说这次南昌作战,由于冈村君使用了两个战斗力薄弱的师团,大家都非常担心。我从广东方面也是怀揣着不安而来的。”
冈村宁次使用两支败军,顶着巨大压力一意孤行,既有私心,也体现了他的用兵之道。
半年前的武汉会战期间,由于山地作战日军不占优势。尤其在万家岭地区,106师团险些全军覆没,101师团在南浔线也是损失惨重,在中国顺风顺水的他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日本国内的风言风语令他颜面尽失。带兵多年的他深知,洗刷耻辱的唯一办法就是夺取胜利,最好是一场大胜。
不仅如此,作为一名优秀的统帅,他还有另外的目的。(https://www.daowen.com)
冈村宁次刚接手第11军时,部下难以驾驭,尤其第6、第27这些精锐师团骄横狂妄。武汉会战期间,各师团战报往往不见上报,身为军司令官的冈村竟然要从国内邮来的报纸上看到自己部队的具体情况,冈村虽然在日记中只是写道“甚觉奇怪”,但内心的不满难以言表。
更为可恨的是,第6师团攻占黄梅后,只因军司令部的贺电未及时发出,第6师团主任作战参谋秋永中佐竟从飞机上投下信函,质问:“历尽艰辛,不惜牺牲,完成占领黄梅使命,军司令部竟无任何反应,是何道理!”
骄兵必败!对于如此骄狂自大的下属,一向以铁腕治军的冈村宁次是不能容忍的。南昌会战晾一晾他们,也可煞煞他们的气焰,让他们知道谁是军队的统帅。
事实上,冈村宁次之所以敢冒险用106、101两师团作主攻,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已有成算。此次作战,步兵的作用已被人为降低,冈村祭出了前所未见的新战术。
冈村宁次将第6师团用在武宁方向,以阻遏中国军队自湘鄂赣边界突入赣北,切断后路,并以有力之一部渡修水南下,以袭扰中国军队的战略预备队第1集团军、74军等。同时以116师团担任鄱阳湖方面的警戒,监视并袭扰中国第三战区上官云相的部队。如此一来,106、101两师团便有了两个强有力的侧翼保障。
为确保胜利,为扶起106、101师团这两个阿斗,冈村宁次不惜血本,将1个坦克联队、5个重炮联队、2个加农炮大队都配属给了这两个师团,这几乎是第11军的家底。如此一来,101、106师团摇身一变,火力、突击力强大无比。更恶毒的是,冈村为前线部队配备了大量的毒气弹。
使用毒气并不新鲜,毒气战对于不讲道义的日军来说,是屡试不爽的办法。不过,冈村宁次这次在用法和数量上却大有不同。
20日下午4时30分,日军第11军野战重炮兵第6旅团集中200多门重炮对中国军队阵地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持续炮击,其中仅150毫米榴弹炮就达72门,这可是日军罕见的豪富之举。在炮击将要结束时,日军突然混合发射毒气弹5000发,紧接着日军野战毒气队在12公里长的国军防御正面阵地上施放了中型毒气筒15000个。
一时间炮声隆隆,红云滚滚,阴沉的天空被染得异常诡异。中国军队面对突然的毒气袭击,惊慌失措,部队伤亡惨重。担任正面防御的79军76师官兵自师长王凌云、旅长龚传文、团长唐际遇以下大部分非死即伤,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日军协同紧凑,快速渡河,直插我79军友邻的49军背后,惊得49军各部也是不战而溃。
49军刚刚接手河防,又疏于阵地构筑,有的防地甚至连战壕都未挖。日军出现之后,阵地最前沿的49军630团团长于沚源临阵脱逃,为避免军法严惩,竟一直逃到了云南昆明,隐姓埋名做起了小生意,终身不再涉足军界。
一线守军溃败后,日军如入无人之境,几乎兵不血刃就攻占了中国军队的阵地。
日军施放毒气,过去多数都是在战役末期,战局胶着或即将战败的情况下,但是像冈村宁次这样一开始就大规模使用的,别说是在中国战场,恐怕在整个人类战争史上都是罕见的。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南昌会战中,他竟然使用了一种新的战术模式,以装甲集团独立作战为特色的小规模闪击战。
很多人都知道1939年9月德国闪击波兰,这一役中,德国名将古德里安的装甲攻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公认是他开启了现代战争的装甲闪击战时代。但是早在半年前,冈村宁次就率先在中国使用了这种战法。
冈村宁次的灵感来源于战场态势和他多年沉淀的军事素养。南昌的地形西北为山地,东北为鄱阳湖,湖沼河汊纵横,山地丘陵遍布。山地作战的苦头在武汉会战中冈村已经尝过了,所以他不会重蹈覆辙,而是把主攻方向选在武宁一带。鄱阳湖水势浩大,湖畔的南浔线上中国布有重兵,登陆作战只能当活靶子。南浔铁路是直线距离,表面上看来,沿南浔线攻击最为便利,但中国军队在其沿线已布置了重兵,就等着他自投罗网。算来算去,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渡南浔线与武宁之间的修水,正面强攻。而渡河之后,自修水到南昌之间的250公里皆为坦途,十分有利于战车部队的快速突进。
更为致命的是,中国军队为了在必要的时机进行反击,在破路炸桥的同时,还给自己留了一条永修至安义的战略公路,而这条公路恰恰被心思缜密的冈村宁次发现了,从而成就了冈村的装甲集团战法。
战斗中,从修水到南昌,除了在奉新因燃料耗尽等待空投油品外,日军上百辆坦克和装甲战车基本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仅仅五六天的时间就打到了南昌城下,引导106、101这两个在后面捡便宜的师团迅速完成了对南昌的合围。而此时,罗卓英布置在南昌以北数百里纵深上的10来个师竟然还在防线上,不知何去何从。
遇到冈村宁次这样的对手,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罗卓英实在倒霉。
实际上,罗卓英并非庸才。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罗卓英率部打得相当出色,就是日后的上高会战、长沙会战,罗卓英也是出手不凡。但南昌之战,成了他的滑铁卢。
几个月前,薛岳升任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赣北的指挥权统一移交给罗卓英。罗卓英既不熟悉赣北的地形,也不了解所属的这些杂牌军。部队调防间,日军已经发起了进攻,而此时,罗卓英还未判明日军的主攻方向。兵败如山倒,罗卓英第一反应并不是固守南昌,挽回局面,而是恰恰相反,主张放弃南昌,保留部队。
对此,第九战区长官部以参谋处长狄醒宇为首,群起反对,并把状告到长官部。
薛岳却什么也没说就将众人打发回去了。
参谋长吴逸志明白,薛岳欠罗卓英的人情债,他不得不还。
早年间,薛岳和张发奎一道,追随汪精卫反蒋,后来竟落得无人收留。走投无路时,他通过同省老乡罗卓英的关系,搭上了陈诚这条线,这才被蒋介石重新收留并委以重任。中国社会一向是人情大于公理,薛岳受人之恩,只好处处迁就罗卓英。
除了人情债,薛岳还得考虑他的嫡系第4军。远在广东的张发奎和他都把第4军看作命根子,根本不愿让第4军坐守南昌孤城,招致重大伤亡。
客观说,就当时的战场态势而言,薛岳、罗卓英的方案是上策。自21日早晨,日军第11军石井广吉坦克联队135辆坦克、装甲战车通过先行部队搭设的浮桥,横冲直撞地长驱直入。23日攻占奉新,3天后突进至南昌城西赣江大桥。虽然守军及时将大桥炸毁,但是修水与南昌之间的数道防线已被破坏无余。敌106、101两师团主力已经通过被其战车联队撕开的口子,数路并进,自西、南、北三面逼近了南昌。
说实话,中国军队的绝大多数将领谁见过这场面。一百多辆坦克、装甲车集中突击,轰轰烈烈地掩杀过来。这阵势完全超出了中国军队将领的想象力,以至于几十年后,参战的中国军队将领在回忆此战时,多数仍心有余悸。也难怪,在中国战场上,真正称得上现代化战争的恐怕也没几场。
26日,日军第106师团主力自生米街附近强渡赣江,迂回至南昌城南,并切断了浙赣铁路。同日,日军第101师团主力进占生米街,当晚渡过赣江,向城区突击。其101旅团也几乎同时沿南浔铁路到达了南昌西北的赣江北岸。战事进展至此,已经无可挽回。
27日,南昌沦陷。日军的膏药旗刺眼地飘扬在南昌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