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攻变成了赌博
清江县(今樟树市)樟树镇,第19集团军司令部。
罗卓英不停地踱来踱去,显得心事重重。作为陈诚“土木系”的二号人物,罗卓英深知自己在集团里的重要作用。自从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相识以来,罗卓英便和陈诚互相欣赏,渐成莫逆之交。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甘心追随自己的朋友,鞍前马后、忠心耿耿,而这个朋友才华超众、知恩图报,两人一荣俱荣、平步青云。陈诚、罗卓英就是这样的搭档和朋友。
作为陈诚的副手,陈诚升迁一步,罗卓英也紧跟着升迁一步。在“土木系”中,两人可谓是二位一体,互为支撑,在国民党诸多派系中如鹤立鸡群,权倾一时。
但两人统兵风格迥异。陈诚御下甚严,对部属异常专断,颇有家长作风;而罗卓英则性情温和,善于和部下攀谈、沟通,让下属畅所欲言,从不给人难堪。甚至作战失利后,对个别不能严格执行命令的部下,也时有宽纵。老好人这个弱点虽不为陈诚认同,却深得下属人心。部下有事或犯错,一般都不敢直接报告陈诚,而是先找罗卓英,由罗从中缓解。
一刚一柔,陈诚、罗卓英成了绝配,这也许倒成了陈诚欣赏罗卓英的地方。但罗卓英也绝非庸人,他常常训诫部下,应以君、亲、师的态度教导部下,效法古人“扬善公庭、规劝私室”,给人知耻改过的机会。此外,他仿效并推崇岳飞的信条:“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矣!”时常教导部下说:“成功两句话,打仗不怕死,做事不贪财。”在他的一番努力之下,所属部队每每成为一支劲旅。
他这一套,很得部下的欢喜。在国军众多将领中,他也以练兵、御下见长。
他和陈诚,一个在中央培植势力,一个在外面掌控军队,一内一外,相得益彰,搞得风生水起。一向疑心甚重的蒋介石早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用陈诚取代何应钦,却无论如何不会让陈诚一家独大,成为何应钦第二。因而,他又扶植胡宗南、汤恩伯,以与陈、罗相互制衡。胡、汤二部装备精良,却又养尊处优,处处得蒋介石袒护,陈诚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武汉会战后,罗卓英突然被调离王牌第18军,就任完全由杂牌军组成的第19集团军总司令。陈诚自然明白这是蒋的小动作,但他不便表示,罗卓英也平静地接受了,未向中央表示不满。但罗卓英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像他这样级别的高级将领,不能像薛岳那样获取一个省主席职位,他心有不甘。
而江西省主席熊式辉更是让他心里不服,这个位置也是他心仪已久的。
熊式辉治赣近10年,没多大本事,却能随时体会蒋介石的心思而地位稳固。几年前,蒋介石驻南昌“剿共”,熊陪蒋散步。一路上见蒋不时用手帕掩鼻,他意识到这是湖中散发的恶臭所致。回到省政府,他立即把建设厅长龚学遂找来,一同到蒋介石的驻地巡视,当即面谕龚迅速重修湖岸,清除浊水。不久,环境焕然一新。湖岸全部由红石砌成,沿岸植树,调整流水管道,还设立一个管理处。蒋介石再来时见湖面改观,心情大好,对熊式辉赞赏有加,传令嘉奖。
更让罗卓英鄙视的一件事是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到江西视察。当时熊式辉闻讯后,立即派出几个高级官员到九江迎接,还特别指示一名亲信,注意林森的穿戴,得到消息迅速向他报告。见到林森后,那位亲信便以特快加急电报报告:“林主席身着蓝色长袍,黑色马褂。”熊式辉立即下令,南昌市所有县、团级以上军政人员,一律身穿蓝长袍、黑马褂到车站迎接林主席驾临。林森一下火车,发现欢迎他的文武官员都和他一般长袍马褂,哭笑不得。
对于这一切,罗卓英看在眼里,极为不服,早欲取而代之。进入江西后,他多次请托于陈诚,欲谋江西省主席宝座。
无奈蒋介石不愿陈诚的势力膨胀太快,况且熊式辉精于为官之道,处处能为蒋介石着想,蒋经国现在正在江西,熊式辉照顾得很是不错。思前想后,蒋介石没有答应陈诚的请求。
这样一来,罗卓英不但没捞到好处,还狠狠地得罪了熊式辉。在地方事务上,熊式辉处处刁难,经常与他过不去。
南昌失守,熊式辉绝不会放过机会,写了一首打油诗:“敌军未到牛行站,将军先退板湖圩。脓包饭袋何处去?最后胜利‘妈的皮’。”
诗写得实在不怎么地,但熊式辉着实出了一口恶气。
罗卓英好歹也是一员儒将,整军经武,身经百战,也爱吟诗作赋,还从未见过如此下流的诗作。羞愤之余,也暗暗憋了一股劲要在战场上有所作为,洗刷耻辱。
机会很快就来了。
4月14日,军委会根据上海特工几天前发来的情报,判断日军第11军将联合海军第三舰队,进攻长沙、衡阳,一举贯通粤汉线。
这实际上是日军攻占南昌后根据战场形势在进行部队调动。日前,日军第三舰队司令官及川古志郞乘“出云”号战舰赶往武汉,并将驻上海的211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调往武汉。同时,南昌方面,日军陆军航空队和海军第二航空队正在移驻南昌,一部分海军陆战队队员也正在开往南昌的途中,准备接手南昌101师团的守备任务。
冈村宁次虚晃一枪,以攻为守,根本目的是巩固防线,消化南昌战果,如果战机有利,也可适时攻略鄂北或长沙。冈村的第11军虽有7个师团加2个独立旅团,是侵华日军中兵力最为强大的军,但他面对的威胁也是最大的,他甚至不得不将手中的兵力一分为二,两线作战。南线攻打南昌,与薛岳的第九战区拉锯较量;北线还得应对李宗仁第五战区发动的“四月攻势”。
眼下的调动就是为了加强北线的力量,平衡全局。其进攻计划是:
第6师团自武宁出修水,以平江为进攻目标,配合在岳阳待机的海军部队,待海军进至湘阴后,即发起对平江一线的攻击。
在岳阳待机的第9师团,“扫荡”岳阳、通城一线,并协助海军在洞庭湖沿岸作战,逐次向南推进,待攻占湘阴、平江后,即迅速沿粤汉线南下,威胁长沙。
驻南昌和高安的101师团,在海军陆战队接防南昌后,迅速向丰城、清江、分宜进击,协助长沙方面的作战。
驻守安义、奉新、靖安一带三角地区的106师团,从高安、万载、萍乡、上高一线攻击,采取迂回策略,径向衡阳前进,与华南日军一道进攻衡阳。
日本陆军、海军航空队,利用南昌机场,协助日军对长沙、衡阳的进攻。
冈村宁次玩的就是心跳。大战刚刚结束,不待休整便又将眼光投向了粤汉线,而此时他的11军战线拉得太长了。
蒋介石正为如此窝囊地丢了南昌而心有不甘,得到这个情报,便马上有了相机夺回南昌的打算。他认为赣北日军处于分散状态,且大战之后十分疲敝,尚未整补,如果我军能抓住敌人弱点,奋力一击,收复南昌并非不可能。在与白崇禧、陈诚、薛岳几次协商后,蒋介石决定祭出围魏救赵的战法,集结30万重兵,先发制人,同时反攻南昌和广州,使日军首尾不能相顾,打破日军贯通粤汉铁路的图谋。并指令各战区发动“四月攻势”,以袭扰、牵制日军。
仗打到这个时候,蒋介石认为国军经过整军备战,有了“反攻”的筹码,不再一味地躲闪挨打,完全可以在局部战场发起攻击。
第九战区接到军委会的命令,积极整补、备战,准备夺回南昌,一雪前耻。尤其是身为前敌总指挥的罗卓英,更是憋足了劲。当晚,罗卓英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回想起浴血大上海的日日夜夜,心潮起伏,不禁吟起了大战后他写下的《罗店》诗:(https://www.daowen.com)
其一
穿街一水似鸿沟,铁血横飞战未休。
任尔穷凶来不得,丹心赤胆护神州。
其二
三来三往力争持,十荡十决扫虾夷。
淞沪风云罗店血,大书蔡李好男儿!
想当初,他率18军子弟兵血战罗店,声震中外,那是何等的威武悲壮。今日他作为败军之将,定要一雪前耻,打出辉煌。
4月17日,军委会正式下达对南昌的反攻命令。命令要求第三、第九两战区应先以主力进攻南浔路之敌,确实截断敌联络,再以一部直取南昌。此反攻计划怎么看都有点儿拣软柿子捏的意思,攻击重点是突出于九江以南、南昌一带的老冤家101、106师团。战役的具体部署是:
(一)第1集团军以一部监视奉新、安义、靖安之敌,相机攻略之,主力(至少两师)由奉新、安义向乐化、永修间南浔路挺进,彻底破坏交通,截断敌之后路及支持。
(二)俞济时第74军以一部监视高安之敌并相机攻略之,主力由大城、西山、万寿宫向牛行、乐化间南浔路推进,彻底破坏交通,断敌增援,并协力南昌之攻略战。
(三)刘多荃第49军逐次向高安方面推进,为总预备队。
(四)上官云相第32集团军应以一部固守现阵地,主力至少三个师与第九战区相策应击破南昌之敌,相机占领之。该集团军应编组袭击部队(约一团),务以奇袭手段袭取南昌。以上各部皆归第九战区前敌总司令罗卓英指挥。
(五)武宁方面第30集团军以有力之一部向永修以北南浔路挺进,主力攻击武宁之敌并相机占领之。
为达成奇袭效果,军委会还指示第九战区进行巧妙宣传,迷惑日军,以牵制敌人,促使敌人分兵。同时,组织便衣队潜入南昌,并设法策动南昌城内市民,配合攻城部队四处骚扰敌军,使敌军疲于奔命,我军攻击易于奏效。
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但却不是出自前线指挥官之手。军委会尤其是蒋介石越权指挥,既没有顾及几路大军的协同攻击问题,又斤斤计较于“便衣队”这样的战术细节,让罗卓英如何控制,如何有效地实施?
日军的指挥方式,在战术方面起码胜中国军队一筹。日本军部、方面军一级不会过问战术细节,就连冈村宁次,作为军一级的指挥官,具体的战术细节也大多是由参谋及下属师团自己制定的。而蒋介石作为中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动辄过问这些细枝末节,实在不够明智。多年后的解放战争中,蒋介石插手辽沈战役丢了东北、插手徐州败了淮海战役,这一毛病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军事生涯,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大遗憾。
南昌反攻战仍由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罗卓英全权负责。罗卓英此时坐镇上高,指挥的兵力主要是第19集团军、第74军及第1集团军,主攻方向为高安、奉新、靖安一线与南浔线之间的地带。对左翼的第30集团军与南昌东面的第32集团军则仅有名义上的指挥权。
此次反攻,中国方面是以第74军为主力,全力正面进攻高安、锦河。全军在高安以西渡河后,用一个师的兵力占领石脑圩以东高地,经七里桥至后背山一线,向高安发起攻击,钳制敌军,且最好能攻占高安。同时,用两个师的兵力从米峰以南地区,向赤土街、虬岭一带发起攻击。余部分成两个支队,各约一团兵力,在次要方向上攻击以牵制日军,配合主力在高安、赤土街一带的进攻。在完成以上攻击任务后,74军还要全力向生米街(南昌西南门户)、牛行(南昌火车站)、乐化(南昌以北南浔线要地)一线进攻,配合第32集团军完成对南昌的包围。
说实话,74军的任务过于繁重。其正面之敌,高安一带为日军101师团的一部,赤土街、虬岭一带是日军106师团的主力。说起来106、101两师团也算是74军的老对手了,在万家岭大战中,74军曾经击溃106师团,并给101师团派出的援军以重创。
虽说是手下败将,不过对它们的战斗力,军长俞济时不敢小觑。万家岭大战,74军58师拼尽全力,伤亡殆尽,眼看阵地不守,师长冯圣法抱着电话机向军部哭诉,俞济时把警卫营最后的两个连拉过去增援,才算稳住阵地。每当回想起那一仗,俞济时仍然心有余悸,更何况日军这两个师团经过整补,火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而且部队挟新胜之威。
而刘多荃的第49军,军委会已下令将其作总预备队使用。其中,战斗力较强的王铁汉105师划归74军指挥,接替罗仙坛、咽喉山、彭家铺一线74军的阵地,并以有力部队守备锦河南岸。预9师仍担任赣江至高安河南岸的守备,集结待命。
高荫槐的第1集团军则兵分两路,一路攻取马鞍岭,掩护攻击部队的侧翼,并牵制位于奉新的敌106师团主力;一路则牵制安义、靖安周围之敌,另以一个师切断靖安、安义敌后交通。任务达成后,以主力向乐化以北南浔线挺进,截断敌军增援。
第1集团军来自云南,战斗力不强,所以仅负责围困截击,使敌军不能相互支援,将第106师团绊在奉新、安义地区,解除第19集团军北面的压力。
罗卓英的最终目的不仅在攻取高安,而且要进出牛行、生米街、乐化,进击南昌北面,切断南浔线,配合第32集团军攻城。甚至准备必要时袭取涂家埠,断敌第101师团的归路,有可能则聚而歼之。
南昌失陷后,武宁虽然也随之沦陷,但第30集团军防线并未崩溃,只是阵线凹进一块而已。在攻势规划中,王陵基部主要的责任是将阵线恢复,并相机克复武宁,如能达成此目的,对于王凌基的川军来说就算是大功一件。但蒋介石随后又要求王部要切断修水以北的日军交通线,使日军无法抽调兵力驰援南昌,策应南昌方面的反攻。此时王陵基手中只有四个师。樊崧甫的第8军与第73军均已调出整补,王陵基压力陡增。
外围部署完了,再来说说反攻南昌的主力——上官云相的第32集团军。该集团军本身的攻击位置距南昌仅50公里,且沿路无敌重兵,态势非常有利。桂林行营主任、素有“小诸葛”之称的白崇禧建议以三个师为正面攻击部队夺占南昌,两个师编为第二线部队用以截断南浔路交通。
上官云相总司令据此决定以第79师、预5师及第102师组成南昌攻城部队,以全集团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第79师为攻城主力,单独突袭南昌东南角。预5师主力则以团(或营)为单位潜入南昌城厢袭击敌军,并抽出一个团装扮成平民,混入南昌城中,准备在第79师突袭时起而策应。第102师则作为攻击军的预备队,并负责在抚河及南昌城郊各支流上搭建浮桥。集团军以第26师为总预备队,随第79师之后向抚河推进。第16师及预10师则在抚河、赣江之间自南向北攻击,截断日军沿公路布置的各据点,切断铁路、公路交通。
这个进攻计划很有创意,灵活大胆,但忽视了一个致命的要素:大兵团作战,协同指挥是取胜的关键!计划环环相扣,要求各参战部队拼死也得完成各自任务,否则进攻将陷入混乱。可眼下反攻部队中杂牌居多,又是刚刚吃了败仗,他们有能力完成各自的任务吗?此外,蒋介石、白崇禧、薛岳随时都可能插手,一旦开打,俞济时、上官云相到底听谁的?只有天知道。
中国军队的第一个大反攻,又变成了一个充满投机与冒险的赌博。
战役总指挥罗卓英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