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裕仁的不满

◎天皇裕仁的不满

在外人看来,日本民族实在是一个奇怪的民族。

日俄开战前,在御前会议上,面对吵成一团的臣僚,裕仁天皇丢下一张纸条,翩然而去。众人传开一看,却是一首俳句,诗云“四海之内皆兄弟,缘何风雨乱人间”。

本来,从字面上解释,谁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阻止战争,但不少大臣体察到的圣意却是以战止战。既然四海之内亲同一家,为何却要纷纷扰扰,打打杀杀?还不如凭借一场决战来创造永久的和平。

于是,争议平息,御前会议做出的决定竟是下达开战命令。

这就是日本政客的战争逻辑。这样的想法,恐怕只有人格分裂者才能想得出来。然而,很不幸,东海之中的大和民族的政客们正是这样一个群体,从言论到行动无不充满了矛盾。

作为明治天皇睦仁的嫡传孙子,昭和天皇裕仁在这方面,虽说比他患有精神病的父皇嘉仁强上很多,但是在故弄玄虚方面却也和一个精神病人差不多。他借鉴了祖父的一套权术手段,言辞闪烁,出尔反尔,给臣下造成神威莫测的印象。

为了控制军队,加强天皇的权力,避免大权旁落,他在军中培置党羽,扶植冈村宁次等一批少壮军人,亲手缔造了臭名昭著的“昭和军阀”这个极端军国主义集团。

事情还得从1921年说起。当时,大正天皇病入膏肓,不能理政,裕仁皇太子正要准备摄政。

其实,大正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大概和中国历史上的晋惠帝司马衷的情况差不多。在检阅军队的时候,有时他会走到队伍之中,胡乱翻检士兵的背囊、口袋,吓得那些大兵们个个手脚瘫软。在那个时代,天皇就是下到人间的神灵,大正的这番举动,彻底把那些以忠诚著称的日本皇军们弄糊涂了。原来神灵就是这个样子啊!不仅如此,在御前会议上,大正天皇还闹出过把大臣的奏报卷起来当望远镜的笑话。时间一长,闲言碎语就在日本国内传开了。

说起来,这就是世袭制的坏处。明治天皇体弱多病,他的皇子受此影响,也一个接一个地夭折掉了,最后只有皇子嘉仁活到了成年。无奈之下,明治死后,元老们也只好把嘉仁扶上了宝座,成了大正天皇。

可问题是,日本并非只有这一家皇族。明治天皇这一系虽然人丁稀少,但其他的世袭宫家却人丁兴旺。比如伏见宫这一支,在明治天皇的父亲孝明天皇的时代,伏见宫邦家亲王竟生出了几十个儿子。其中,第16子载仁承袭了绝嗣的闲院宫,就是后来做了10年参谋总长的大军阀载仁元帅。而其第四子朝彦亲王则别立宫家,开创了久迩宫,朝彦的两个儿子娶了明治天皇的女儿,他们就是有名的朝香宫鸠彦王和东久迩宫稔彦王。朝香宫鸠彦淞沪会战时曾做过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东久迩宫稔彦在武汉会战时曾做过第2军司令官,后来又做了旧日本帝国最后一任内阁总理大臣。另外,他们还有两个兄弟也做到大将。

面对伏见宫的势力膨胀,裕仁无论如何也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一些元老似乎已经开始行动,对拥立御弟秩父宫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兴趣。

有鉴于此,1921年裕仁趁访问欧洲的机会,在闲院宫载仁亲王引见下,召见了巡回武官冈村宁次少佐,并授意他搜罗驻外武官作为党羽。同年10月27日,冈村就在德国与他的老同学——驻瑞士武官永田铁山、驻俄国武官小畑敏四郎结成了“巴登巴登盟约”,立誓打倒军队中的长州阀元老山县有朋等陆军中坚势力,拥立太子即位,这就是日本史上著名的“三羽乌”之盟。当时,据说驻德国大使馆武官东条英机也在场,只不过他只能负责看门放哨。这一天,就成了昭和军阀的诞生日。

两年后,他们先后回到国内,加上河本大作、板垣征四郎,他们6个人经常聚谈,逐渐联络了陆军士官学校15期至18期同学19人,形成了一个表面上是联谊性质的小组织,取名“二叶会”,正式成员有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冈村宁次、东条英机、河本大作、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矶谷廉介、山冈重厚、饭田贞固、冈部直三郎、山下奉文等。

几年之后,“二叶会”又吸纳新的会员,另外组成“一夕会”,新成员有铃木贞一、石原莞尔、土桥勇逸、武藤章、桥本群、草场辰巳、横山勇、町尻量机、铃木率道、本多政材、北野宪造、牟田口廉也、村上启作、根本博、冈田资、清水规矩、沼田多稼藏、田中新一、富永恭次、下山琢磨等。

这些熟悉的名字,此时还不过是一些军部的佐级军官,但在发动侵华战争与世界大战的每一个步骤中,都可以找到他们的影子。而他们凭借阴谋和杀戮,扶摇直上,在十几年之后,当他们从大臣、总司令官、方面军与军司令官等要职上退下时,人们突然发现,他们已经成了撑起日本军国主义大厦的核心支柱。

在后人的眼里,他们就是发动世界大战的昭和军阀骨干成员。而他们的幕后黑手,就是一贯标榜和平、仁爱的昭和天皇裕仁。有天皇作后盾,这些人自然有恃无恐。也可以说,正是在天皇的纵容下,纪律严明的日本军界,就接连爆发了一系列“以下克上”事件。一系列针对中国人的事件,如从河本大作制造的“皇姑屯事件”,到“九一八”事变,一系列针对日本国内重臣、财阀的暗杀事件,如“诺门坎事件”“印度支那进驻事件”,都和天皇的背后支持有关。

但是,这样也造成了“以下克上”的泛滥,最终导致了军队的失控,“二·二六”兵变也因此爆发。

这次,裕仁再怎么样也不会糊涂到支持兵变的地步,并且他还听说他的大弟雍仁亲王也和这次兵变有莫大的关系。为避免大权旁落,裕仁的态度变得极其强硬,对兵变实施了严厉镇压。

兵变平息后,裕仁为了进一步控制军队,就支持亲信“统制派”军人刷新了陆军人事,“皇道派”军人以及长州藩势力被清除殆尽,甚至连同情“皇道派”的陆军名将山下奉文也差点被编入预备役。

至此,裕仁建立了对军队的绝对控制。然而,兴一利必有一弊,裕仁亲手培植起来的这个军阀集团,却只能靠不停地发动战争才能喂饱他们。

然而对于裕仁来说,可悲的现实是,他的周围聚集的都是一些浅妄愚笨之辈。他的头号亲信木户幸一就是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木户幸一是明治元老木户孝允的孙子,年轻时声色犬马,贪图享乐,后来做了内阁大臣,他所勾连的也多是同道中人,如近卫文麿公爵。和木户一样,近卫也是一个酒色之徒。或许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缘故,近卫即便是做了内阁总理大臣,也是吊儿郎当,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就是这样一个公子哥,愣是做了三任首相。

当然,在以军事立国的日本,军人素质的高低更能决定他的前途与命运。不过,日本军部的掌权者却大多平庸。1940年7月,近卫文麿再次组阁之后,“剃刀将军”东条英机出任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出任陆军次官。不久之后,为了推卸签订三国盟约的责任,载仁亲王将参谋总长的位置交给了杉山元,而作战部长这一要职,也由战争狂人富永恭次那里转到了另一个狂人田中新一手中。如此一来,日本军部就完全成了战争贩子的天堂。

按理说,像杉山元、东条英机这样的人是不应该被放到掌管军队这样的位置的,可是裕仁偏偏将此二人安插在了陆军首脑的位置上。

看来,裕仁的识人用人能力确实有些问题。他的魄力、眼光非但比不上他的祖父明治天皇,恐怕就连他所蔑视的敌国领袖蒋介石,他也难以企及。

不过,对于亲信的无能,裕仁也确实看到了眼里,他要不时地敲打敲打他们,免得他们太过张狂。

1940年下半年到1941年年初,为减少在华驻兵,日本天皇裕仁就和军部之间产生了一些摩擦。

1940年12月1日下午,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大将听到皇宫传来的召见令,来不及整理衣冠,钻进汽车,就匆匆往皇宫赶去。

此时的东京,已是一派隆冬景象。沿路之上,风卷残叶,行人稀少,给人以凛寒萧瑟之感。

杉山元此刻的心境一如车窗外的景色,他知道,天皇此时紧急召见他,绝对没有什么好事。他从宫中得到传言,听说天皇已对他产生了不满。

其实,在当时的日本军界,很多人都知道,杉山元一向是以愚笨著称,他招来天皇的斥责,乃是情理之中,并不出人意料。

在日本军界,杉山元由于头脑迟钝,便被人冠以两个有名的绰号。一个是“愚图元”(意为“傻瓜元”),另一个是“便所之扉”(卫生间的门)。第二个绰号是说杉山元没有主见,就像卫生间的门一样,可以从外面往里推,也可以从里面往外推。

当然,杉山元自己倒是不以为然,他不管别人对他如何说三道四,他有自己行为做事的准则:奋勇无畏,大胆前行。

来到裕仁面前,杉山元脚跟一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垂下头,肃立一旁,静待天皇的问询。

裕仁端坐在宝座之上,带着皇帝应有的那种威严问道:“我国既然承认了汪政权,现在要进行所谓的全面和平恐怕是困难的,既然这样,现在有没有彻底打败蒋介石的办法呢?”

杉山元诚惶诚恐,他心里十分清楚,天皇的话正是日本当前摆脱不掉的困境。两年前,正是他力主扩大中日战争,结果陷入了持久战的泥潭之中,他也因此引咎辞职。

没想到,两年来,中日战争的结束还是遥遥无期。解铃还须系铃人,中日战争这只烫手的山芋,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落到了它的发动者手中。

如今,大家纷纷逃避责任,害怕承担发动世界战争的不测命运,便把发动战争的全部责任推到了杉山元、东条英机、阿南惟几这些战争贩子身上。

杉山元这些人虽然愚鲁,但也知道形势明显对他们不利,于是,面对天皇的责问,杉山元只得老实回答:“很难。”(https://www.daowen.com)

裕仁说:“既然如此,从我国的财政物资方面来看,现在是不是应当调整一下战线以适应国力呢?”

没等杉山元作出回答,裕仁把脸转向侍从武官长莲沼蕃问道:“在华兵力的调整是否按预定计划进行?”

莲沼蕃弯下身子,恭敬地答道:“预定的65万变成了72万。”

其实,这种调整是参谋本部作战参谋服部卓四郎中佐的意思。服部因在关东军主任作战参谋的任上,和辻政信一起挑起了“诺门坎事件”而被免职。之后,他的上司植田司令官、矶谷参谋长都被罢免了兵权,转入了预备役。但是服部从中国东北回到日本东京后却扶摇直上,当上了军部十分重要的作战参谋一职。而这一切的背后,就是陆相东条英机的鼎力支持。

服部卓四郎揣摩东条英机、杉山元等陆军首脑的意思,竟不顾天皇提出的缩减中国战场兵力的旨意,提出了维持现状、暂缓撤兵的主张。

此刻,向侍卫长询问内情,已经表现出了对杉山元的不信任,而听到莲沼蕃的回答,裕仁更是火冒三丈。他转回脸,盯着杉山元那张憨傻的面孔,厉声说道:“必须停止半途而废的事,下决心进行调整。后勤工作跟得上吗?侵入莫斯科的拿破仑就是败在消耗战和游击战上。在支那(中国)的皇军是否感觉到不好对付了?”

这时,裕仁又谈到1939年秋将近卫混成旅团调到华南一事。当时的军部本来向天皇保证“三至四个月即返回”。可大半年过去了还不见动静,6月又说“近卫师团用于中支(华中),使之打败蒋介石”。对于这种不履行承诺而把皇家御林军延宕在外的行为,裕仁已是深恶痛绝,他甚至感觉到这是在挑战他的皇威。

杉山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机械地小声重复着他的理由:“使支那事变转向持久战态势还不是时候,也不应从汉口方面撤退,到秋季以前整个形势会变得有利。”

此时的杉山元,已经没有开战之初“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只能含含糊糊地指望欧洲形势出现变化,日本可以趁机压服中国。

不过,他也清楚,天皇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最终他提出了更为直接的理由:“在用兵上,从汉口方面撤退,从主动作战变成被动作战,最终将不利于解决事变,将来召开和平会议时,会造成轴心国在东亚失败的印象。不管怎样,望慎重对待调整和缩短战线。”

裕仁对这种榆木疙瘩的顽固脑袋也无可奈何,只得说:“也许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么现在是不是必须下个决心,制定一个方案呢?”

其实,裕仁也并不完全支持减少在华驻军的意见,他所不满的是他的部下的无能。杉山元、东条英机之流,当断不断,毫无定见,弄不好就会坏了大事。

他对亲信木户幸一透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以那样一点兵力(从70多万减到65万)不仅要维持现占领地区,而且要协助加强对沿海的封锁作战,能做到吗?令人心生疑问。”

这就是裕仁在故弄玄虚了。

杉山元不明就里,以他那特有的官僚做派搪塞道:“这要充分进行研究。”

事实上,杉山元哪里会做什么研究,现在他满脑子里都是对美、对苏开战的想法,中日战争又算得了什么。

1941年1月16日,日本陆军省、参谋本部首脑齐聚一堂,审议并通过了《大东亚长期战争指导纲要》和《对华长期作战指导计划》。

会上,作战部长田中新一首先对未来趋势做了一番预测,其预言甚至可能同时对美、苏开战,不可谓不疯狂。

(一)日美战争能否爆发?其危险性是相当大的,但估计在1941年内不致发生正式战争。但必须尽早做好战争准备,一旦发生战争不致措手不及。

(二)进行南方作战,期待对南方要地的攻略作战,大致在5个月内基本完成。

因此,只要不出现值得忧虑的特殊情况,预料从开战时起五六个月后,即能向北方转调兵力。

(三)一旦苏联为准备对日开战而集中兵力、资材,从做出决定时起,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苏联虽已开始进行对日一国作战的准备,但尚未完成两面作战的准备。

根据以上情形考虑,即使在南方作战开始的情况下,如果初始阶段的作战指导得当,并且加强日、德关系等政治策略运用无误,则对北方苏联的动向或可应付。

(四)大东亚共荣圈的骨干,当然是日满支(日本、伪满洲国和中国),此外还应加上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和泰国。

大东亚共荣圈的建设不能一蹴而就,当前须分阶段进行。其第一阶段即将法属印度支那和泰国纳入共荣圈内。

陆相东条英机听了,点头表示满意:“本大臣并非作为政府成员表示同意,而是作为军政长官表示同意。”

不过,东条英机也不是傻得一窍不通,他对欧洲的形势表示了忧虑:“1941年内,有无美、苏合作之虞?”

杉山元的回答非常干脆:“无此顾虑。”

东条英机又问:“1941年内,美国是否将参加欧战?”

参谋本部第二部长回答道:“判断不至于参加。”

东条英机:“准备对苏联开战,调动兵力需要多长时间?”

作战部长田中新一:“大致需要4个月。”

就这样,在这次会议上,几个军部首脑,瞒过了他人,确立了必要时准备同时对中国和苏、美两大强国作战的疯狂决定。

到了此时,中国战场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在他们看来,日本对美、苏作战胜利之后,中国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但是,不久军部的态度又有了变化,为了尽快使重庆政府屈服,以方便其对美、苏同时开战,遂决定在1941年夏秋之交,开始积极的作战。这样一来,中国派遣军关于尽快转入持久战的要求就被否决了。

而中国派遣军这边,面对陆军军部的领导混乱,一时间显得无所适从。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试探着以较小规模兵力发动旨在破坏中国战争物资、削弱中国战争能力的所谓短促、截击作战。

一时间,从东南沿海,到第九、第五战区腹地,日军对正面战场中国军队开始了一系列“扫荡”作战。

然而,对三心二意的日军来说,这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