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世界四强”的底气
历史有时候很会开玩笑。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世界各国几乎所有的舆论都认为中国抵抗不了多久。而武汉会战以后,连有“中国通”之称、明显同情中国的美国驻华武官史迪威上校都悲观地预言,中国顶多再能支持6个月。
接下来的一个时期,欧战爆发。德国疯狂轰炸英伦诸岛,当时除英国人自己以外,也很少有人相信英国不被德国所侵占。一位名叫魏刚的法国将军根据法国败亡的经验,毫不客气地预言道:“不出三个星期,英国就会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人拧断脖子。”
接着又一个时期,除了苏联自己以外,又是很少人认为俄国的抵抗能够持久,因为俄国开阔的东欧平原,极其有利于德国装甲部队的驰骋。一段时期内,欧美的报纸普遍认为,俄国的表现并不会比法国好上多少。
结果,他们的预言一个个都落空了。中国坚持了下来,而且时有惊人之作。英国坚持了下来,等来了诺曼底反攻。苏联坚持了下来,成为一个决定战争走向的强国。
更加冲击世人想象力的是,中国这个近代以来被称为“东亚病夫”的东方大国,在惨遭西方列强蹂躏长达100年后,一夜之间竟然成了“世界四强”之一。
1942年1月1日晚上,美国白宫,以中、美、苏、英4国为首,其他22国随后,《联合国家宣言》正式签署发表。
签完字后,美国总统罗斯福叫住中国代表宋子文,第一句话便是:“我们大家欢迎中国为四强之一,希望贵部长转告贵国政府!”
华盛顿的祝福令重庆的蒋介石眼眶发热。为这一天,中国无数的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但激奋之余,蒋介石也清醒地认识到中国力量薄弱,基础落后,恐怕还不能算一个名副其实的强国。要真正让人看得起,必须自己奋斗不息。
没过几天,喜讯再次传来,蒋介石就任盟军中国战区最高统帅。
长沙会战的捷报来得太及时了,蒋介石顿时有了底气。在一次会议上,他不无骄傲地宣称:
“当此反侵略各国战事初期失利之时,我们在长沙方面能获得如此空前的胜利,不仅可以告慰全国民众,而且可以告慰于世界友邦!”
当然,这一切不仅源于长沙大捷的出现,也是对中国长达5年艰苦卓绝的独立抗战的认可。
1942年1月6日,在宣读年度国情咨文时,面对着众议院黑压压的国会议员,罗斯福赞颂:“英勇的中国人民 ……在四年半的时间里,经受了轰炸和饥饿,一再打击了侵略者。”他的话音刚落,会场里便爆发出热烈掌声。
1942年,一项民意调查表明,有80%到86%的人相信,中国在战时和战后可以可靠地同美国合作。当年5月,当被问及丘吉尔、蒋介石、斯大林三人谁最得到美国人民支持时,结果有23%的人支持蒋介石,24%的人支持丘吉尔,30%的人支持斯大林。而在几年前,有谁能够想到,一个屡遭欺凌的古老国家的领袖,在世界第一强国美国国内的舆论里,竟能和丘吉尔、斯大林这两个大人物平分秋色?
而更令人咋舌的是,两年以后,在美国的一项民意调查中,当被问及哪些国家在一个国际组织内应拥有最大的发言权时,结果63%的受访民众将中国与美国、苏联、英国相提并论。
蒋介石知道,中国的身价在飙涨,这主要得益于中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
在对日本人的认识上,他认为自己有先见之明,而美、英的政治领袖则远不如他,在一次公开会议上,他毫无顾忌地说道:
“我早就讲过:以英、美在东方太平洋上的疏于防备,如果一旦日本向英、美进攻,必如秋风之扫落叶,无法抵御。因为日寇已经是20年来处心积虑要夺取英、美在太平洋上的领土和权利,而英、美还以为日本为黄色人种,区区小国,只能欺侮中国,而必不敢向他们进攻。因此,日本之与英、美,一个是处心积虑,有了20年侵略的准备;一个是虚张声势,疏忽懈怠,轻视敌人。如此,不待接战,胜负之势已定。这种危机,英、美自己反不知道,而德、意是早已知道的;我在7年前看到墨索里尼的演说,他早已认为日本必将进攻夏威夷,占领南洋各地,英、美必将遭受日本无情的攻击!而英、美近几年来还是夜郎自大,不加戒备,以为只要用恫吓的手段,就可使日本屈服或妥协。因此,就有这次作战的挫败!”
蒋介石之前的确多次警告过欧美,但却被西方国家认为是想转嫁战祸。话锋一转,蒋介石总结道:“但就这初期的战争来看,对于英、美诚然不利,不过就我们中国的立场或是整个同盟国的形势而言,则不唯无害,而且有利。因为英、美两国在太平洋上如果不打败仗,那他们就不知道日本的实力,更不知道我们中国的坚强。他们经过这一次惨痛的教训,才认识我们中华民族之不可轻侮。我们中国的声威与地位,就在于无形之中特别地提高起来了。”
当时西方有人有心无心地说,中国在成为“四强”之一后,就将替代日本,成为亚洲的领导者。对此,蒋介石十分警惕,他否认了相关说法。并且,连“领导”这个词都非常忌讳,他拒绝使用“领导”这个词,而把对亚洲被压迫民族的帮助称为“扶持”。
蒋介石此时深知中国的实力,底气并不足。他害怕沾上帝国主义国家的嫌疑,从而招致世界强国的嫉恨。
但说归说,蒋介石对于成为亚洲的领导者这个倡议,内心里当然还是很受用的。
2月9日,蒋介石携夫人宋美龄出访印度,借调停英、印冲突之机,开始了中国进入“四强”之后,首次介入亚洲事务的尝试。
对此,英国人非常恼火。丘吉尔这个坚定的殖民主义者,一向看不起有色人种,本就对中国加入“四强”心怀不满,此次蒋介石竟公然管起英国的家务事来,令丘吉尔羞愤不已。
但蒋介石代表的是正义,英国人无法公开反对,只能暗中阻挠。
蒋介石夫妇到达印度后,开始了长达近20天的访问行程。其间,从印度殖民当局、各党派领袖一直到普通民众,对于蒋介石一行都是十分热情的,无论谈话或其他一切行动表现,都是真诚坦白的。尤其是一般社会民众,见了蒋介石等人,如同见了自己的同胞一样,表现格外的亲热。
在新德里停留的第三天,尼泊尔国王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他在印度的王子向蒋介石表达致敬欢迎之意,并将他自己亲自猎获的一张虎皮赠予中国政府。尔后,蒋介石从新德里再到印度与阿富汗交界之处视察国防要塞,当地的藏族同胞、尼泊尔人,尤其是不丹各族长老,许多年过80岁的老者,都来欢迎蒋介石一行,并显得格外亲热。
当蒋介石与印度朝野各党派、各宗教领袖、各王公会谈时,他们都把中国5年来的独立抗战,看成亚洲人最光荣的一件事,有形无形之中,无不流露出同情仰慕之情。
蒋介石明白,他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热烈的欢迎,当然和两国的历史情结有关。中、印两国同为文明古国,同样是人口大国,同样饱受殖民主义之苦,并且两国有长达2000多年的文化交流史,其间从未发生过一次武力冲突,这种悠久的和平邦交,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极为罕见的。
但除了这些天然因素外,更大的原因还在于,印度人在蒋介石身上寄予了某种期望。
早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第三周,蒋介石就拟定了一个电报,恳请美国人转告英国。电报说:“这一次世界大战——尤其是太平洋战事爆发之后——英国必须彻底了解现在局势,绝非第一次世界大战仅仅限于欧洲战场可比!今后太平洋战事,正在英、荷两国殖民地内进行,所以英、荷两国对于各殖民地内的民众——尤其是对于广大的、有历史有精神和潜伏力量的民族,一定要从速赋予实权,采取切实的方法,使其力量得以充分发挥。然后才能使太平洋所有的各个民族,群策群力,来挽救目前的危局!”
本来,蒋介石此行的目的,一方面固然在要求印度民众,放弃不合作主义,取消其非武力抵抗侵略的政策,而能与同盟国共同一致,武力参战;但另一方面也希望英国政府,尽早宣布印度自治,并保证将来到了战后,可以完全独立,这样一定能鼓舞印度的民心,发挥印度人力物力的伟大作用。
中国政府要帮助印度实现独立,印度人自然是心领神会。
在这种默契中,蒋介石会见了印度的各界领袖。(https://www.daowen.com)
当然,他第一个想要见到的,便是“圣雄”甘地。
本来,英国政府已被甘地的不合作主义弄得焦头烂额,对蒋介石调停英印关系抱有一定的期望,因而当蒋介石提出要拜访甘地时,英国政府也满口应允。
但到了印度之后,印度总督却节外生枝,他不让蒋介石去访问甘地,而要甘地到新德里来拜访蒋介石。
蒋介石很不高兴,当时就对一位英国朋友说:“我们东方人的习惯和西方人不同,照我们中国的道理,只有行客拜坐客,不能叫坐客来拜行客,而且东方人对敬老尊长的礼节是很注重的。今年甘地70余岁,要约他远道来访行客,这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我必须先去拜访甘地,这一点我早已向贵国政府说明,且已获得了同意。”
蒋介石又说:“如果我作为英国当局,在太平洋战争发生的一周之内,我立即要宣布印度自治;现在战争爆发已经两月,而英国政府对于改善印度政局毫无表示,此乃失策!”
此言一出,英国人惊恐不已,他们本就怕中、印串通一气,合力对付英国。听了这话,对蒋介石的要求,更是坚决拒绝。
蒋介石认为,既然同盟国有求于甘地,希望甘地能够领导印度民众加入同盟国作战,而不是甘地有求于同盟国,希望同盟国给印度带来什么利益,那么于情于理,蒋介石都应该先去访问甘地,才便于商讨一切问题。
但按照殖民政府的意思,他们已经习惯于将印度人当作二等公民。假如蒋介石到甘地家去拜访甘地,就会把甘地的地位提得太高,使英国将来难以应付。
事情僵持了下来。后来甘地写了一封信给蒋介石,信上说,他是一个不自由的国民,但除了不能离开印度之外,他愿意和蒋介石在任何地点相见。
蒋介石立即答复他,访问团在回国的时候,会取道加尔各答去看泰戈尔的故居,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加尔各答相见。
几天后蒋介石到了加尔各答,甘地如期来会。两人的历史性谈话,长达5小时。
蒋介石问他,他所提倡的不合作主义,是目的还是方法?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
甘地回答说:“我的不合作主义,乃是一种方法,若讲到实际目的,我不仅要与世界爱好和平的人类合作,而且要与英国人合作。”
蒋介石明白,甘地的不合作政策,不是消极地仇英,而是要积极地与英国合作。英国人平时宣传甘地不愿与他们合作,实在是一种殖民主义者的偏见。
得到甘地这种保证,蒋介石感到对英国人已有了交待,便把努力的方向转到了印度与日本的关系上。
美国人有“门罗主义”,日本人为了控制亚洲,也有样学样,搞了一个“亚细亚主义”,他们的第一步骤便是“大东亚共荣圈”。日本人看到了英国和印度的矛盾,便想借机分化印度,以许诺印度独立为条件,使印度成为它在南亚的盟友。
如果日本的图谋实现,中国被三面包围,生存环境将更加恶劣。到了那时,不仅得不到任何外援,而且日本还可以从各个方向攻入中国。所以,蒋介石必须要弄清印度人对日本的态度。
两下交流,印度人的态度非常明确,一个政治领袖明白无误地告诉蒋介石:“我们绝不是反对抗战,亦不是要反对英国人,而是反对英国对印度现在的政策。但是印度全国人民,对于英国帮助中国抗战,不仅不会反对,而且是尽力赞助。然而现在我们所能赞助的,只限于精神上和情感方面的同情而已。除此之外,我们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操控在英国人手中,所以我们无能为力。不过对于凡与中国抗战有不利或有妨碍的事情,我们是不做的。”
蒋介石还不放心,又接着问道:“目前太平洋战争,如果日本战胜,那日本和德国也许要会师印度,你们印度将怎样应对呢?”
甘地说:“我们很清楚,我们印度这块肥肉,不仅日本想要来吞噬,而且德国更是垂涎已久!”
蒋介石又问:“你们还是要等到德国或日本侵略进来之后,希图由德、日侵略者手中求得解放自由还是愿意直接从英国手里解放出来呢?”
甘地明确地说:“我们当然愿意从英国手里直接地解放出来。我们印度绝对不容许第二个统治者再来统治我们。如果我们印度一旦为德、日所统治,那我们解放的日期就更渺茫了!”
他怕蒋介石不放心,又坦白地告诉蒋介石:“在日本没有侵略中国的东北三省之前,我们印度民族对于日本有过一番热烈的希望,希望他能做亚洲弱小民族的救星,担负起解放亚洲的使命;但自从他们侵略你们的东北三省之后,我们从前这种幻想完全消失了!我们印度国民现在对日本的厌恶心理像对德国一样,没有什么东、西人种之别。日本人所谓‘大东亚新秩序’这些骗人的话,在我们印度是绝对不会产生影响的。这10年以来,我们一贯地同情中国,尤其是自从中国抗战之后,我们全印人民,无论何党何派,无不希望中国早日获得胜利,早日得到独立!无论何人,绝不致有妨碍中国抗战的行动,所以凡是违反中国利益的事情,我们印度人不但不肯做,而且是不忍做的。”
蒋介石看到他的反日态度这么坚决,心中大喜,顺势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你们既然看清了这一层,就应该与我们中、英、美、苏四国联合起来,共同一致,来抵御德、日的侵略,以期将来在反侵略阵线上取得确实的地位,这才是印度民族求得解放的光明大道。”
但这位印度的政治领袖却不以为然,他不相信英国人的道德水准。他说:“我们印度民族无论在主义与民族精神以及各种环境上来说,当然是要积极地参加反侵略方面的。但由于过去历史的教训,使我们不能不有所踌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印度对德国抗战并不是不努力,对于打倒当时的德意志帝国,实在是有很大的贡献!而且英国在当时,曾经允许在战后给予我们自由,但是战事结束之后,英国竟不履行诺言。而当时世界强国,也没有哪一国肯替我们印度说一句话!这未免使我们印度人太寒心了!”
蒋介石拿出了中国老大哥的气派,对他保证说:“现在这一次世界大战,与上一次世界大战,形势完全不相同了!这一次大战,有为你们印度最切近的兄弟之邦的中国参加;我们中国向来是济弱扶倾、重信尚义的。何况中、印两国到今天不仅是利害一致,而且是命运相同的,有我们中国的自由,绝不会没有印度的自由,这一点你们应该不必再有顾虑!”
蒋介石知道印度人容易说服,问题只是出在英国人身上。于是,在离开印度之前的2月21日,蒋介石发表了《告印度国民书》,敦促英国允许印度自治:
“余对盟邦英国政府特致诚挚之期待,余且深信我盟邦之英国将不待人民有任何之要求,而能从速赋予印度国民以政治上之实权。俾能发挥精神与物质无限之伟力。印度此次参战,因为求取反侵略民主阵线之胜利,实亦为其本身自由之得失有莫大之关系,余以客观地位,认为此乃于大英帝国有益无损最贤明之政策也。”
对于蒋介石的言行,英国人恨之入骨。他们预感到,中国这个昔日的泥足巨人,竟然要在英国元气大伤、日本走向衰弱时,乘虚而入领导亚洲。
但愤恨归愤恨,英国已经无可挽回地衰落了,印度问题的解决别无办法。最终,英国人只好顺水推舟,承认了既成事实。
能为印度求平等,那中国就更不必说了。几经努力,1942年10月10日,中华民国的双十节,蒋介石自豪地向全国军民宣布:美、英自动废除在华之不平等条约。
此时,距1842年中国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的签订,恰好是100年。一个世纪的苦难历程,100年的翘首企盼,几代人的不屈抗争,中国的殖民枷锁终于打破。中国“世界四强”的名头这才多少有些实际内容。
当年的11月12日,国民党第五届十中全会开幕,蒋介石动情地说:
“各位同志也许觉得这是本党责任之所在,虽然有了这种成就,也不足为奇。但本人常常想到:一件事要成功是很困难的,而失败却是很容易,尤其是我们此次废除不平等条约得以成功,各位现在也许不觉得如何难能可贵,但是我们后一代的国民和同志,回想本党现在领导国民革命废除不平等条约所经过的痛苦和艰难,其认识一定比我们现在深刻得多!”
时间流逝了近80个多个年头,今天的中国早已崛起。当我们再去回味这段话时,无不为当初的苦难和艰难感慨万千。